第5章 在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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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和朱家東面,是一塊自留地,自留地往東,隔一條壕溝,就是敬老院的麥地。

  記憶里,那片自留地多年來只種土豆,不見種別的,想來是離住家近,怕畜禽禍害。而壕溝對面的麥地,得有人守著。

  麥子尚未上漿前,老戰士默許我走進麥地,或許是曾經到我家喝過一碗水,存下一份情面。也或許,我和他之間,出了一份說不清薄厚的交情,別小看這份交情,有這份交情在,有些事兒就抹不開臉面。這份交情是我主動湊出來的,在這一點上,四哥與我不同,誰對四哥呵斥一聲,他默默走開,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此生不再往來。

  敬老院麥地漫無邊際,繞著走一圈,就要耗去小半天兒。望著這塊麥地,我總會想起我爺失去的三百畝地,單論畝數,二者幾乎相仿。我總覺得,麥子和麥子之間,也不會有太大分別。於是對這塊麥地,生出一種沒有來由的情愫,倘若麥地可以隨手拎走,姚七五或許會成為一個小偷。

  老戰士脊背挺直,面孔黧黑,是從戰場回來的人,話極少,不聲不響,如一截沉默的老木頭。

  每天,老戰士都會繞著麥地走一圈,面色沉肅,看著放牧的人畜。姚七五跟在身後,幫他驅趕誤入的鵝群。

  大白鵝炸著寬大的翅膀,飛掠而去,叫聲急促,如同涉險。

  姚七五說,你看,它們喊救命呢。

  老戰士說,點到為止。

  可它們不長記性,得讓它們長長記性。

  今天天真藍,像一塊藍布。

  姚七五輕嘆了口氣。

  老戰士說,你有什麼愁事。

  姚七五心裡想,說了你也聽不見,跟你說話,總是掛不上檔。

  老戰士笑了,紅臉膛浮出兩個酒窩。灰白的鬍子許久未刮,已經和斑白的頭髮一樣長。不過人倒還利落,帆布衣服洗的發白,指甲縫裡也沒有泥垢。

  老戰士耳朵被美國炮彈崩壞了,囫圇個回來,算是幸運,沒能成家,老來只能去敬老院,這是沒辦法的事。王咬金講,敬老院不是享福的地方,一年也吃不上幾頓白面。

  老戰士不在的時候,姚七五獨自躺在麥地里,看天空雲彩來回變幻,這時候姚七五覺得,身體裡的那個我回來了。

  太陽總是暖的,從未吝嗇這塊麥地,即使天空風聲嗚咽,流雲疾走,麥地依舊被曬得發燙。麥苗缺雨,和我一樣柔弱纖細,胡思亂想。

  躺的久了,我走出麥地,坐在壕溝的邊沿,這時候我又回到姚七五,姚七五是個想像家。

  鬍子騎馬在壕溝外面跑,馬蹄捲起的塵土,被大風吹散。姚七五的二爺,就在那伙人中間,蒙著面,披著黑色的斗篷。鬍子越過壕溝,衝到街里劫掠,二爺騎馬站在高處,望著禎祥的炊煙,心裡莫名惆悵。他再也沒回來,像水中散開的波紋,越散越遠,最後消失在遠處。

  姚七五想,每個執意離開的人,都自有原由,聽譚唯先說,父親也曾想離開這裡,卻被死死困住,譚唯先因此對他十分失望。

  姚七五常常想像二爺的樣子,他騎著高頭大馬,腰裡別著槍,在一條鋪滿月光的土路上,從暗夜跑到天亮。

  這時候姚七五覺得,姚七五已經和二爺走了,我回來了。

  早年我爺和二爺在蒙古邊境給牧主打洋草,二爺馬術極好,會說蒙語和俄語,牧主的女兒曾中意於他。後來外蒙發生變故,我爺和二爺才輾轉來到禎祥這個流民之地,我爺靠擺地攤慢慢積攢,開了姚家鋪子。這是譚維先說的,不是姚七五的想像。

  我曾問過母親,鬍子搶兩卷炕席的事是不是真的。

  母親說,這是我奶講的舊事,鬍子來禎祥,家家封門閉戶,唯獨姚家鋪子大門敞開。鬍子頭是個義氣之人,進門不搶怕壞了規矩,於是拿了兩卷炕席。自此後姚家鋪子名聲傳出,各路鬍子路過,只取兩卷炕席。唯有一次例外,一夥叫北客的鬍子,拿了炕席正要出門,忽然聞到異香,放下炕席,捧走了一壇臭豆腐。

  數日後,我在荒野里再次遇見小老丁,照舊是喝一碗羊奶,然後一起躺在壕溝沿上曬太陽。

  那天是一個難得的好天,風不大,雲也稀薄。放假以來一直不下雨,大地上的裂縫到處都是。小老丁的手背也是如此,裂口深處見到血絲,看著讓人心裡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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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鬍子來禎祥,所有人都躲起來。姚家鋪子裡的幾個夥計,小老丁、大老丁、老杜和老程,都鑽進後屋地窖。小腳的大奶奶,在眾人躲藏之後,敞開大門,安安靜靜坐在鋪子裡等著鬍子上門。

  那是個寧靜的秋天,中午的陽光將街道曬得發燙,連續幾天的秋雨,令街道十分泥濘。地窖里有一股潮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小老丁緊張的聽著外面的動靜,不過什麼也聽不到。

  後來大奶奶說,鬍子拿走兩卷炕席,炕席不值錢,但是已經落到帳上,到秋了來還,就收下,秋了沒來還,就等明年後年秋了。

  你奶這話掛在嘴邊,進店拿不出現錢的,你奶就說這番話,沒想到這番話,她也對鬍子講了。

  姚家鋪子只少了兩卷炕席。

  鬍子來禎祥那年,二爺已經出走兩年。我爺四處打探消息,有人說他去蒙古,有人說他去當鬍子,有人說他回山東老家,說各樣話的人都有。

  關於二爺,我想還得問問乾巴他爸。二爺做鬍子的說法,出自他的口中,想來還有隱情。乾巴他爸嗜賭,認識各路賭徒,知曉許多明里不能說的舊事。聽他話里話外的意思,禎祥每個人的祖先,都有一段隱秘過往,講到孔玉新的爺爺孔大虎,就更是諱莫如深。

  那陣子,乾巴和孔玉新鬧矛盾,我夾在中間,不知道到底要跟誰好,跟誰不好。倘若我不作選擇,兩人都會疏遠我。有時我想,我和姚七五能分身就好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但是這樣的問題,姚七五好像不太感興趣。

  我去乾巴家,乾巴說他爸上青岡告狀去了,畜牧場的幾頭奶牛,被場長牽回自家,公社不予理會,他爸只好去縣裡告狀。

  乾巴拿出牌九,打算放進開水裡試試,能否徒手撈出,心裡還沒有底。乾巴現在有一個想法,他想一邊練賭術,一邊練武功,等他長大一點,就去闖蕩禎祥的十里八鄉。

  我聽了,覺得那很遙遠,姚七五或許會感興趣,但是現在他隱身了。

  乾巴見我無動於衷,很是失望,我只好跟他說,我若是沾上賭博,父親的大皮鞋會將我的屁股踢爛。

  我說這話的時候,乾巴眨眨眼,他不怕他爸,他覺得他爸敢動菜刀,他也敢。他曾經抓住一隻蜻蜓,毫不費力地將頭擰去,然後夾在呂美麗的語文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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