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草馬
乾巴和馬志光來我家，我擔心乾巴提起賭博，就領他倆去往麥地。
他倆在麥地里翻跟頭，單手翻，失敗了幾次，屁股差點摔兩半。而後開始摔跤，摔來摔去，摔倒了一大片麥子。
我喊，你倆輕點禍害。
乾巴說，又不是你家麥地，這是敬老院公家的地。
說完倆人繼續翻跟頭，馬志光又是屁股先著地，疼得齜牙咧嘴，麥子又倒了一片。
我轉身離開，走出一段，他倆追上來。乾巴說，姚七五，你還真生氣了，你和老戰士是親戚嗎？
我說八竿子打不著。
他倆撓撓頭，怪我多管閒事。
我說，老戰士把麥地當成孩子，麥子倒了，他都要一根根扶起來。
乾巴說，老戰士傻，敬老院種了這麼多麥子，卻吃不上白面，白面都被麻子院長貪了，他應該去公社告狀。
馬志光附和道，他肯定傻，還不如傻子蘇三。
我推了馬志光一下。
馬志光對乾巴說，乾巴，姚七五推我，我沒惹他吧。
乾巴說，不行你倆撂一跤，看看誰厲害。
我倆支黃瓜架，力氣相當，僵持不下。馬志光開始拿腳絆我，我躲了兩次，第三次趁勢俯身，從他的腋下鑽過，攔腰給他別個仰八叉。
乾巴鼓掌說，姚七五，這招跟誰學的。
我說，沒跟誰學，小老丁和山羊頂架，頂不過就側身一個腿絆，把山羊撂倒，挺有意思。
乾巴說，小老丁呀，聽說他想變成山羊，晚上睡羊圈，說話就像羊叫。
我說瞎說，山羊想要變成人我信，人怎麼能變成山羊。
馬志光爬起，弓著腰走了。乾巴叫住他。他回頭說，不跟你倆玩了，你倆都下狠手。乾巴過去，把他勸回來，說自己站著不動，任憑他撂倒一回。
兩人又比劃片刻，乾巴忽然大叫，老戰士來了。話音未落，他和馬志光越過壕溝一溜煙跑了。老戰士走到近前，看著被撲倒的麥子，又看向我，臉冷得像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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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也像有一塊冰。姚七五說，一點心不長，領那兩個活閻王來。我只能裝睡，姚七五領著我走了
老戰士往西面走，姚七五往東面走，老戰士往西面走，然後往北拐，回到敬老院。姚七五往東邊走，只是不想跟在老戰士身後，姚七五不是誰的小尾巴，從今以後不是了。
姚七五往東面走，麥地東邊就是大眾，有幾趟土房子，太陽每天從這裡升起時，土房子就冒出炊煙來。姚七五對這個小村子有成見，不是因為大醬塊兒臉了，不是疤瘌頭，而是因為大眾的公雞。
大眾的公雞每天早上都叫，隔著二里地，姚七五都能聽見，姚七五不想起床，但是父親說，大眾的公雞都叫了，你還不起來。
姚七五就對大眾的公雞有意見了。
姚七五在麥地東側，遇見大眾的劉二，他個子很高，長長的脖子，像一隻大公雞。
劉二低頭坐在那裡，用狗尾草編老鼠，編好的小老鼠在鞋子前圍了一圈。他的黃膠鞋穿破了，兩個大腳趾頂出來站崗放哨。劉二沒上過學，天天趕著鵝群走來走去，即使不下雨，也帶一塊塑料布，有時躺在塑料布上睡覺，把他偷走都不知道。現在，他正坐在那塊塑料布上，低著頭做他自己的事兒。
姚七五喊一聲，劉二，你家鵝進麥地了。
劉二一下跳起來，撿起土塊向麥地扔去，鵝群撲棱著翅膀，飛一般逃出，叫聲充滿恐慌，大眾村裡的狗也叫了。
劉二回頭看看。
咦，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怎麼了。
劉二重新坐回塑料布上，撿起沒編完的小老鼠，重新編起來。
姚七五說，信不信我給你告訴老戰士。
劉二手上停頓了一下，嘻嘻地笑，露出一排大板牙。
給你一匹小馬吧。
這不是小老鼠嗎。
這是小馬。
馬有這么小嗎。
可是，沒有馬那麼大的狗尾草，你找來馬那麼大的狗尾草，我給你編個大馬，你騎上就能走。
那麼大的個子，說這話，姚七五心裡想，我可是姚七五。
姚七五並沒有接那匹小馬，它更像一隻小老鼠，劉二當成小馬送給他，就是想騙他玩。我可不是那麼好騙的，我是姚七五啊。
姚七五離開劉二，站在大眾村口張望，村里空落落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姚七五想，劉二應該扎一些小人的，放在村裡的街道上，要不然村里太空了。想完這，姚七五又想，也許大眾就是一個陷阱，早上放出炊煙和雞鳴，又放出劉二來，就是為了引誘過路的人，誰走進去就被一口吃了，這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姚七五趕緊離開了，沒有老戰士，大眾村忽然變得可怕了。這是一個感覺。這個感覺緊緊抓住姚七五，姚七五走得越來越快，把我落在後面。
走到拐角那裡，我想起老戰士從這裡往北去了，我想我不能往北去，於是我就往南邊走了。
我沿著樹趟子，一路走到盡頭。田野里有幹活的人，應該是在鋤地吧，這個季節也應該鋤第一遍地了。
遠遠望見小老丁，烈日灼空，他身上還裹著羊皮大衣。我緊跑幾步，小老丁沒看見我，望著羊群前方，一個人騎車自朝陽林帶方向過來。
我喊，小丁爺爺。
小老丁轉頭，看見是我，甩了甩鞭子，鞭梢發出一聲脆響。我跑到近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騎車人也到近前，說，小老丁，這天還穿個大衣，不熱！
小老丁笑笑說，不熱，一早一晚還涼，吳村長，去街里？
騎車人說，我出趟門，去大興安嶺看看木材。騎過去，又回頭補一句，看住你的羊，別進朝陽的地。
我從兜里掏出一盒嘎啦油，塞他手裡說，只剩這半盒，也夠你抹一陣兒的。
小老丁說，你這幾天去上學了，怎麼沒來？
我說，上次和你說了，放四個月暑假，四個月暑假，你記不住。
小老丁笑笑說，我這記性壞了，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說，可是你記得早前兒的事。
小老丁說，記性就像爛木頭，可一頭先爛，慢慢就全爛了。
我說，那就趁沒爛到頭，趕緊講故事吧，不然就什麼都沒了。
小老丁笑一笑，把羊皮大衣往後褪，露出上臂和肩膀。
今天想聽什麼？
我二爺出走的事，你知道吧？
這事我不知道，但是大老丁知道，那時侯大老丁跟著徐萬生學算卦，你二爺出走前，去找徐萬生算了一卦。
我說怎地？
小老丁說，我也不知道怎地，就知道有這個事，你想知道，去問大老丁，他或許知道一星半點。
我自語，這麼說，他確實是走了，不是去當鬍子了。
小老丁說，不好說，那是亂世，有一百種可能。
他倆在麥地里翻跟頭，單手翻，失敗了幾次，屁股差點摔兩半。而後開始摔跤，摔來摔去，摔倒了一大片麥子。
我喊，你倆輕點禍害。
乾巴說，又不是你家麥地，這是敬老院公家的地。
說完倆人繼續翻跟頭，馬志光又是屁股先著地，疼得齜牙咧嘴，麥子又倒了一片。
我轉身離開，走出一段，他倆追上來。乾巴說，姚七五，你還真生氣了，你和老戰士是親戚嗎？
我說八竿子打不著。
他倆撓撓頭，怪我多管閒事。
我說，老戰士把麥地當成孩子，麥子倒了，他都要一根根扶起來。
乾巴說，老戰士傻，敬老院種了這麼多麥子，卻吃不上白面，白面都被麻子院長貪了，他應該去公社告狀。
馬志光附和道，他肯定傻，還不如傻子蘇三。
我推了馬志光一下。
馬志光對乾巴說，乾巴，姚七五推我，我沒惹他吧。
乾巴說，不行你倆撂一跤，看看誰厲害。
我倆支黃瓜架，力氣相當，僵持不下。馬志光開始拿腳絆我，我躲了兩次，第三次趁勢俯身，從他的腋下鑽過，攔腰給他別個仰八叉。
乾巴鼓掌說，姚七五，這招跟誰學的。
我說，沒跟誰學，小老丁和山羊頂架，頂不過就側身一個腿絆，把山羊撂倒，挺有意思。
乾巴說，小老丁呀，聽說他想變成山羊，晚上睡羊圈，說話就像羊叫。
我說瞎說，山羊想要變成人我信，人怎麼能變成山羊。
馬志光爬起，弓著腰走了。乾巴叫住他。他回頭說，不跟你倆玩了，你倆都下狠手。乾巴過去，把他勸回來，說自己站著不動，任憑他撂倒一回。
兩人又比劃片刻，乾巴忽然大叫，老戰士來了。話音未落，他和馬志光越過壕溝一溜煙跑了。老戰士走到近前，看著被撲倒的麥子，又看向我，臉冷得像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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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也像有一塊冰。姚七五說，一點心不長，領那兩個活閻王來。我只能裝睡，姚七五領著我走了
老戰士往西面走，姚七五往東面走，老戰士往西面走，然後往北拐，回到敬老院。姚七五往東邊走，只是不想跟在老戰士身後，姚七五不是誰的小尾巴，從今以後不是了。
姚七五往東面走，麥地東邊就是大眾，有幾趟土房子，太陽每天從這裡升起時，土房子就冒出炊煙來。姚七五對這個小村子有成見，不是因為大醬塊兒臉了，不是疤瘌頭，而是因為大眾的公雞。
大眾的公雞每天早上都叫，隔著二里地，姚七五都能聽見，姚七五不想起床，但是父親說，大眾的公雞都叫了，你還不起來。
姚七五就對大眾的公雞有意見了。
姚七五在麥地東側，遇見大眾的劉二，他個子很高，長長的脖子，像一隻大公雞。
劉二低頭坐在那裡，用狗尾草編老鼠，編好的小老鼠在鞋子前圍了一圈。他的黃膠鞋穿破了，兩個大腳趾頂出來站崗放哨。劉二沒上過學，天天趕著鵝群走來走去，即使不下雨，也帶一塊塑料布，有時躺在塑料布上睡覺，把他偷走都不知道。現在，他正坐在那塊塑料布上，低著頭做他自己的事兒。
姚七五喊一聲，劉二，你家鵝進麥地了。
劉二一下跳起來，撿起土塊向麥地扔去，鵝群撲棱著翅膀，飛一般逃出，叫聲充滿恐慌，大眾村裡的狗也叫了。
劉二回頭看看。
咦，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怎麼了。
劉二重新坐回塑料布上，撿起沒編完的小老鼠，重新編起來。
姚七五說，信不信我給你告訴老戰士。
劉二手上停頓了一下，嘻嘻地笑，露出一排大板牙。
給你一匹小馬吧。
這不是小老鼠嗎。
這是小馬。
馬有這么小嗎。
可是，沒有馬那麼大的狗尾草，你找來馬那麼大的狗尾草，我給你編個大馬，你騎上就能走。
那麼大的個子，說這話，姚七五心裡想，我可是姚七五。
姚七五並沒有接那匹小馬，它更像一隻小老鼠，劉二當成小馬送給他，就是想騙他玩。我可不是那麼好騙的，我是姚七五啊。
姚七五離開劉二，站在大眾村口張望，村里空落落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姚七五想，劉二應該扎一些小人的，放在村裡的街道上，要不然村里太空了。想完這，姚七五又想，也許大眾就是一個陷阱，早上放出炊煙和雞鳴，又放出劉二來，就是為了引誘過路的人，誰走進去就被一口吃了，這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姚七五趕緊離開了，沒有老戰士，大眾村忽然變得可怕了。這是一個感覺。這個感覺緊緊抓住姚七五，姚七五走得越來越快，把我落在後面。
走到拐角那裡，我想起老戰士從這裡往北去了，我想我不能往北去，於是我就往南邊走了。
我沿著樹趟子，一路走到盡頭。田野里有幹活的人，應該是在鋤地吧，這個季節也應該鋤第一遍地了。
遠遠望見小老丁，烈日灼空，他身上還裹著羊皮大衣。我緊跑幾步，小老丁沒看見我，望著羊群前方，一個人騎車自朝陽林帶方向過來。
我喊，小丁爺爺。
小老丁轉頭，看見是我，甩了甩鞭子，鞭梢發出一聲脆響。我跑到近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騎車人也到近前，說，小老丁，這天還穿個大衣，不熱！
小老丁笑笑說，不熱，一早一晚還涼，吳村長，去街里？
騎車人說，我出趟門，去大興安嶺看看木材。騎過去，又回頭補一句，看住你的羊，別進朝陽的地。
我從兜里掏出一盒嘎啦油，塞他手裡說，只剩這半盒，也夠你抹一陣兒的。
小老丁說，你這幾天去上學了，怎麼沒來？
我說，上次和你說了，放四個月暑假，四個月暑假，你記不住。
小老丁笑笑說，我這記性壞了，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說，可是你記得早前兒的事。
小老丁說，記性就像爛木頭，可一頭先爛，慢慢就全爛了。
我說，那就趁沒爛到頭，趕緊講故事吧，不然就什麼都沒了。
小老丁笑一笑，把羊皮大衣往後褪，露出上臂和肩膀。
今天想聽什麼？
我二爺出走的事，你知道吧？
這事我不知道，但是大老丁知道，那時侯大老丁跟著徐萬生學算卦，你二爺出走前，去找徐萬生算了一卦。
我說怎地？
小老丁說，我也不知道怎地，就知道有這個事，你想知道，去問大老丁，他或許知道一星半點。
我自語，這麼說，他確實是走了，不是去當鬍子了。
小老丁說，不好說，那是亂世，有一百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