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莽
小老丁講，早前西北隅，住著個李大強，山東人搬來的，脾氣特別倔。
姚七五接話說，我爺也是山東人，我奶是天津人。
小老丁說，我是河北的。
姚七五說，這麼說，禎祥都是外地人，那禎祥原來的人呢。
小老丁說，禎祥的第一個人，是姜百川，跑馬圈地，你聽說沒？
姚七五聽過譚唯先講姜百川跑馬圈地的事，王咬金家旁邊有一棵大榆樹，當年姜百川跑馬圈地，在那裡拴的馬。他在那棵樹下睡覺，夢見《中庸》里的一句話，國之將興，必有禎祥。
姚七五想像過那些事情，不過他的想像非常乾枯，就像6月缺雨的麥苗。
李大強的女兒，長得可好看了，叫小花，你想想，不好看，怎麼能叫小花。
你見過嗎。
我見不著，早前兒的大家閨秀，都不行出門。
姚七五點點頭，表示認同。
小花不是好看嗎，名聲就傳到那個鬍子耳朵里。鬍子頭，就托人來說媒，想讓小花，給他當媳婦。
壞了，鬍子頭要娶小花，那可怎麼辦。
小老丁說是呀。
姚七五說托誰來的。
小老丁說，北崗的，一個姓何的地主，不樂意來，鬍子就拿槍逼他，於是他就來了，一掛三匹馬的大馬車，拉著凍雞凍魚凍狍子肉凍豬肉，還有布料棉花什麼的，反正是，滿滿裝了一大車。
有白面和蜂蜜嗎。
那指定有，我跟你說，都是好東西。
姚七五點點頭，咽了口吐沫，感覺心裡有個我蠢蠢欲動了。
小老丁繼續講，姓何的地主，進門前，先在大門口那兒，放了一掛鞭，噼噼啪啪。李大強正在餵馬，有點發蒙，問地主什麼事。地主陪著笑臉，把來意說明。李大強，當時就氣冒煙了，小花，怎麼能給鬍子當媳婦，豈有此理，就把姓何的攆走了。姓何的走時交待，自己也是迫不得已，鬍子頭，這是先禮後兵，不行就要來搶人。這可把李大強媳婦嚇壞了，嚇得不會說話了，手也拿不了東西，那臉煞白煞白的，比白面還白。
你看見了，比白面還白。
沒看見，但是一想，不就是那樣式兒的，人一害怕，不都是一樣嗎。
好了，就算是那樣式兒的，你接著講吧。
小老丁彎腰撿起土塊，口裡喊，羊美麗，你往哪裡跑。說著抬手向那隻綿羊扔去。
我說，它叫羊美麗，我同桌叫呂美麗。
小老丁說，每個羊，我都起個名，羊美麗，羊小強，羊咕嚕棒子，羊小三，白大溫柔，白大漂亮，黑小妮。
我說，羊咕嚕棒子，是哪個呀？
小老丁指著一隻矮山羊笑。
我說，叫羊咕嚕棒子，為什麼？
小老丁還是笑，從缺崗的門牙處呲呲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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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別笑了，可真難看。
小老丁這才說，你看看，羊咕嚕棒子，和我長的像不像？
我忽然笑了，笑出眼淚，原來羊咕嚕棒子，就是小老丁自個兒。
那天小老丁的故事沒說完。半道突然來了一陣旋風，我起身就去追，一直追到大眾村的林帶，在那裡遇見馬志光和他哥馬志遠。
馬志遠拎著一串鳥夾子，馬志光腋下夾著兩根玉米稈兒，正從裡面扒大白蟲子。看見我，馬志光說，你怎麼才來。說著立即展示成果，細鐵絲上串著一串，5隻三道門兒，3隻黃肚皮，嘴角都有血跡。
順著林帶繼續向前走，走一會兒，馬志遠示意蹲下。二十米外，一群灰椋鳥站在樹枝，發出麻雀般的叫聲。
觀察片刻，馬志遠開始動作，先把鳥夾子張開，下圈銼進浮土，再用浮土蓋上圈和立棍，遠遠看去，只有一隻白蟲子露在外面。埋好了一排，馬志遠起身查看，仍覺不妥，復又俯身，逐一以唇吹去浮土上的痕跡。
布置好鳥夾，我們繞至鳥群另一側。馬志遠輕聲吹起口哨，模仿鳥鳴，慢慢向鳥群靠近。灰椋鳥聞聲後略作遲疑，向前飛了十餘米，旋即紛紛落於樹梢，警覺地聽著風中的動靜。
反覆驅趕兩次後，鳥群已逐漸靠近鳥夾位置。我驟然緊張起來，手心出汗，大氣不敢出，生怕鳥群驚走。馬志光小聲跟我說，瞧好吧，這次打著了，就送你一隻。
這時林帶深處，忽然響起兩聲口哨，哨聲尖銳，破空而來，鳥群轟然飛起，向著遠方倉皇飛離。
我循聲望去，看見從大眾村方向，走來兩個人影，走近了，一個灰衣服，大醬塊臉，個子和馬志遠一般高，另一個也是灰衣服，頭頂有一條疤瘌，沒有馬志遠高，但是比較粗壯。
馬志遠認識他倆，轉頭跟我們說，這倆小子是大眾的，老愛劫道了。我和馬志光趕緊退一步，躲到馬志遠身後。馬志遠對來者說，你倆故意攪合是吧。
疤瘌頭咧嘴一笑。
大醬塊臉說，草，這是大眾的地盤。
馬志遠說，我們是禎祥的。
疤瘌頭說，禎祥的多雞毛，來大眾就是不行。
話音落下，他上前推了馬志遠一把。馬志遠趔趄了一下，抬手用鳥夾子砸去，砸在他的頭上。疤瘌頭摸摸腦袋，咧了一下嘴，轉頭瞅向大醬塊兒臉。倆人會意，一擁而上，把馬志遠摔倒在地。疤瘌頭騎在他身上，大聲喝問服不服。
馬志遠咬住嘴唇，拼命想要翻身，試了幾次，均未成功。
我和馬志光站在一邊，渾身止不住發抖。馬志光甚至要哭出來。我沒有要哭，只是一個勁地想，姚七五你快點長大吧，姚七五你長大了要保護我，也要保護我的朋友們。
疤瘌頭第五次問服不服的時候，馬志遠忽然兩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身體開如抽搐。疤瘌頭和大醬塊臉大驚，起身就跑，邊跑邊回頭看，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馬志光讓我掰他哥的手指，自己用力掐他哥的人中。我倆努力折騰了一會兒，馬志遠才漸漸緩過來，坐起來，晃了晃腦袋，擦去嘴角的沫子，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樹林深處喊，操你媽逼的，楊大疤瘌，等你們去禎祥街里的。
樹林子裡我再沒去過，灰椋鳥每天在那裡叫，有些事情我難以應付，我想姚七五也是。
姚七五接話說，我爺也是山東人，我奶是天津人。
小老丁說，我是河北的。
姚七五說，這麼說，禎祥都是外地人，那禎祥原來的人呢。
小老丁說，禎祥的第一個人，是姜百川，跑馬圈地，你聽說沒？
姚七五聽過譚唯先講姜百川跑馬圈地的事，王咬金家旁邊有一棵大榆樹，當年姜百川跑馬圈地，在那裡拴的馬。他在那棵樹下睡覺，夢見《中庸》里的一句話，國之將興，必有禎祥。
姚七五想像過那些事情，不過他的想像非常乾枯，就像6月缺雨的麥苗。
李大強的女兒，長得可好看了，叫小花，你想想，不好看，怎麼能叫小花。
你見過嗎。
我見不著，早前兒的大家閨秀，都不行出門。
姚七五點點頭，表示認同。
小花不是好看嗎，名聲就傳到那個鬍子耳朵里。鬍子頭，就托人來說媒，想讓小花，給他當媳婦。
壞了，鬍子頭要娶小花，那可怎麼辦。
小老丁說是呀。
姚七五說托誰來的。
小老丁說，北崗的，一個姓何的地主，不樂意來，鬍子就拿槍逼他，於是他就來了，一掛三匹馬的大馬車，拉著凍雞凍魚凍狍子肉凍豬肉，還有布料棉花什麼的，反正是，滿滿裝了一大車。
有白面和蜂蜜嗎。
那指定有，我跟你說，都是好東西。
姚七五點點頭，咽了口吐沫，感覺心裡有個我蠢蠢欲動了。
小老丁繼續講，姓何的地主，進門前，先在大門口那兒，放了一掛鞭，噼噼啪啪。李大強正在餵馬，有點發蒙，問地主什麼事。地主陪著笑臉，把來意說明。李大強，當時就氣冒煙了，小花，怎麼能給鬍子當媳婦，豈有此理，就把姓何的攆走了。姓何的走時交待，自己也是迫不得已，鬍子頭，這是先禮後兵，不行就要來搶人。這可把李大強媳婦嚇壞了，嚇得不會說話了，手也拿不了東西，那臉煞白煞白的，比白面還白。
你看見了，比白面還白。
沒看見，但是一想，不就是那樣式兒的，人一害怕，不都是一樣嗎。
好了，就算是那樣式兒的，你接著講吧。
小老丁彎腰撿起土塊，口裡喊，羊美麗，你往哪裡跑。說著抬手向那隻綿羊扔去。
我說，它叫羊美麗，我同桌叫呂美麗。
小老丁說，每個羊，我都起個名，羊美麗，羊小強，羊咕嚕棒子，羊小三，白大溫柔，白大漂亮，黑小妮。
我說，羊咕嚕棒子，是哪個呀？
小老丁指著一隻矮山羊笑。
我說，叫羊咕嚕棒子，為什麼？
小老丁還是笑，從缺崗的門牙處呲呲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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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丁這才說，你看看，羊咕嚕棒子，和我長的像不像？
我忽然笑了，笑出眼淚，原來羊咕嚕棒子，就是小老丁自個兒。
那天小老丁的故事沒說完。半道突然來了一陣旋風，我起身就去追，一直追到大眾村的林帶，在那裡遇見馬志光和他哥馬志遠。
馬志遠拎著一串鳥夾子，馬志光腋下夾著兩根玉米稈兒，正從裡面扒大白蟲子。看見我，馬志光說，你怎麼才來。說著立即展示成果，細鐵絲上串著一串，5隻三道門兒，3隻黃肚皮，嘴角都有血跡。
順著林帶繼續向前走，走一會兒，馬志遠示意蹲下。二十米外，一群灰椋鳥站在樹枝，發出麻雀般的叫聲。
觀察片刻，馬志遠開始動作，先把鳥夾子張開，下圈銼進浮土，再用浮土蓋上圈和立棍，遠遠看去，只有一隻白蟲子露在外面。埋好了一排，馬志遠起身查看，仍覺不妥，復又俯身，逐一以唇吹去浮土上的痕跡。
布置好鳥夾，我們繞至鳥群另一側。馬志遠輕聲吹起口哨，模仿鳥鳴，慢慢向鳥群靠近。灰椋鳥聞聲後略作遲疑，向前飛了十餘米，旋即紛紛落於樹梢，警覺地聽著風中的動靜。
反覆驅趕兩次後，鳥群已逐漸靠近鳥夾位置。我驟然緊張起來，手心出汗，大氣不敢出，生怕鳥群驚走。馬志光小聲跟我說，瞧好吧，這次打著了，就送你一隻。
這時林帶深處，忽然響起兩聲口哨，哨聲尖銳，破空而來，鳥群轟然飛起，向著遠方倉皇飛離。
我循聲望去，看見從大眾村方向，走來兩個人影，走近了，一個灰衣服，大醬塊臉，個子和馬志遠一般高，另一個也是灰衣服，頭頂有一條疤瘌，沒有馬志遠高，但是比較粗壯。
馬志遠認識他倆，轉頭跟我們說，這倆小子是大眾的，老愛劫道了。我和馬志光趕緊退一步，躲到馬志遠身後。馬志遠對來者說，你倆故意攪合是吧。
疤瘌頭咧嘴一笑。
大醬塊臉說，草，這是大眾的地盤。
馬志遠說，我們是禎祥的。
疤瘌頭說，禎祥的多雞毛，來大眾就是不行。
話音落下，他上前推了馬志遠一把。馬志遠趔趄了一下，抬手用鳥夾子砸去，砸在他的頭上。疤瘌頭摸摸腦袋，咧了一下嘴，轉頭瞅向大醬塊兒臉。倆人會意，一擁而上，把馬志遠摔倒在地。疤瘌頭騎在他身上，大聲喝問服不服。
馬志遠咬住嘴唇，拼命想要翻身，試了幾次，均未成功。
我和馬志光站在一邊，渾身止不住發抖。馬志光甚至要哭出來。我沒有要哭，只是一個勁地想，姚七五你快點長大吧，姚七五你長大了要保護我，也要保護我的朋友們。
疤瘌頭第五次問服不服的時候，馬志遠忽然兩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身體開如抽搐。疤瘌頭和大醬塊臉大驚，起身就跑，邊跑邊回頭看，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馬志光讓我掰他哥的手指，自己用力掐他哥的人中。我倆努力折騰了一會兒，馬志遠才漸漸緩過來，坐起來，晃了晃腦袋，擦去嘴角的沫子，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樹林深處喊，操你媽逼的，楊大疤瘌，等你們去禎祥街里的。
樹林子裡我再沒去過，灰椋鳥每天在那裡叫，有些事情我難以應付，我想姚七五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