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小老丁
六月的松嫩平原，冷還沒到頭，風一天到晚呼嘯不停，我總是懷疑空中住著一隻猛獸，擔心它會跑下來，一陣兒煙塵過後，有人會被整個擄走。儘管我知道那是我的想像，可還是忍不住那樣去想。沒辦法，我喜歡想像，我甚至想像，姚七五將來會成為一個想像家，坐在一個空屋子裡，他一無所有，但僅憑想像，就能富甲一方。
第二次去墳塋地看野花，遇上放羊的小老丁。他穿著羊皮大衣，敞懷穿的，衣角拖在地面。小老丁比我高不多少，手特別大，關節分外突出。他總是笑著，山羊鬍隨風擺動，好像和他的羊群是同類。
我們靠在一座墳丘下背風，怔怔的望向遠處的樹林。。
入春以來，西鹼溝又有狼遊蕩過來，朱家的大鵝夜夜叫，為此朱家兄弟每晚都在鵝架門外，頂上一塊大石頭，可是有一個晚上，那塊石頭居然被扒開，那頭狼餓瘋了。
望了許久，沒看見狼的影子，困意襲來，眼皮發沉，不想開口說話，此時我已分不清，我和姚七五到底誰是誰。片刻後，小老丁問要不要喝羊奶？不知道是我，還是姚七五，迷迷糊糊地應了一句，喝，也行。
小老丁摘下帽子，從頭上取下一隻粗瓷大碗，碗口有兩處明顯的豁口。姚七五想起二老張討飯的哪個搪瓷缸子，漆皮斑駁，舊的不可救藥，姚七五很想一腳將之踹扁。
小老丁晃動身體，走向陽光下的黑山羊，開始蹲下擠羊奶，黑山羊很聽話，任由寬大手掌的擠弄，不跑也不叫，它抬頭望向遠方，仿佛有什麼遺忘在那裡。幾隻小羊羔圍著小老丁不停叫喚，不斷頂他的屁股，差點把他頂跪下。
這時候姚七五覺得，我和姚七五一起醒來了。
姚七五站起身，尋一塊墓碑坐了，剛好腳夠著地。小老丁身後，饅頭狀的土丘在溝沿上向遠處漫延，同樣漫延而去的，還有黃色白色的成片的花朵。黑色白色的羊群，低頭安靜啃食著植被，風從樹林方向吹來，帶來曠野里透骨的寒意。
屁股下的墓碑已經下陷，泥土掩住大半，只留一個「齊」字露在外面。姚七五的腳跟不斷磕著碑面，如同一種叩問，下面的人能聽見嗎。
小老丁說，這個姓齊的，民國前兒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穿過馬靴，挎過匣子槍，常年梳著大背頭，但是生前糊塗，沒留下後人，身後墳地，一年比一年荒涼。
姚七五對小老丁說，你要是死後埋在這塊兒，我路過時會給你磕個頭。
小老丁嘿嘿地笑。
等我沒了，你怕是不知道我埋在哪，不過這話我記住了，有個小孩，答應要給我磕頭。
姚七五捧著粗瓷大碗，吹去上面浮沫，忽然想起了乾巴。乾巴他爸希望家裡有一頭奶牛，這樣乾巴每天就可以喝上牛奶，身上就能長出肉來。有一回，乾巴在路邊草堆里，撿到一個雞蛋，就將雞蛋打破，仰脖倒進嘴裡，看得姚七五目瞪口呆。可是乾巴卻說，他還生吞過一條泥鰍，為了治一種病，後來病真就好了。往後他想生吞一隻蜈蚣，那樣一來，他就會變得百毒不侵。
姚七五的雙手開始發抖，羊奶的膻味，混著泥鰍的腥味，一齊襲上心頭。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沒有乾巴那般勇敢，也沒幹巴那般強悍。
小老丁催促道，喝吧，一會兒涼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姚七五說，我不想喝了。
這話是姚七五說的，也是我想說的。
小老丁沒有接我的話，他說，你呀，也手抖，和你爸一樣。
我心裡忽覺安慰，原來我也和父親、四哥是一樣的。念頭一轉，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氣，閉上眼睛，一口氣將整碗羊奶喝光。爾後用袖子擦了擦嘴，對小老丁說，給你。
這時候，我和姚七五都有一種成就感。
小老丁抓一把乾草，旋過碗底，重新扣在腦袋上，然後戴回帽子。我問他為什麼不去馬戲團。他說本來想去郵政所的，他喜歡給別人送信，但是郵政所沒有小一號的自行車。
回到家裡，我故意在飯桌上使勁哈氣，果然母親問我喝誰家奶了。我加重語氣說，小老丁呀，小老丁擠的羊奶，新鮮羊奶，可好喝了。
四哥在一旁笑。這他也能撿笑，也是沒誰了，他不知道姚七五今天有多勇敢，喝一碗羊奶就像喝一碗涼水。母親搖了搖頭。父親說，你不能叫小老丁，應該叫小丁爺爺，大老丁叫大丁爺爺。
我疑惑問，咱們有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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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算不上親戚，只是小老丁從前在姚家鋪子做過夥計，和你爺你奶處的好。
我瞪大眼睛，覺得姚七五又回來了。
父親端起小酒盅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
母親說，風已經刮過去了，該給孩子們說說，讓孩子知道知道也好，別人平白無故對孩子好，孩子得知道緣由，不能糊裡糊塗。
父親仰頭喝了酒，放下酒盅，長長嘆息了一聲。四哥趕緊拿鐵皮小酒壺給父親倒酒，一邊倒一邊灑。
四哥跟父親學毛筆字，字沒學好，卻把手抖學來了。姚七五什麼本事沒學到，反倒給父親丟臉，鎮裡小學珠算比賽，姚七五是倒數第一名。校長滿臉錯愕，結結巴巴說，老笨你，你，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公社，生產隊的會計，都是你，你爸學生，個個算盤打的啪啪響，你，你，你居然得了個倒數第一，丟你，你爸的臉不。
姚七五搖搖頭。
有什麼臉可丟的，又沒作弊，現場筆算的，他是沒看著，看著了，他就不會覺得丟臉的人是姚七五了。
那是一場異常沉悶的珠算比賽，現場聽不見半點算珠碰撞的聲響。姚七五忙活了一陣兒抬頭，看見監考老師側頭望向窗外，於是也望過去，發現外面已經落了一層白白的雪。一個人在雪地上走，去的是廁所方向，在操場上留下一條清晰的對角線。姚七五的心跳了一下，脫口說了一句，下雪了呀。
監考老師轉頭看，然後向姚七五走過來，坐在旁邊的空座上，慢悠悠說，挺有閒心呀，我看看你算幾道題了。
那次考試姚七五得了八分，得八分就不錯了，如果靠算盤怕是這八分也得不來。
姚七五回家問父親，為什麼不教他打算盤。父親正戴著花鏡，伏在飯桌上寫信，電燈忽明忽暗，電壓始終不穩。寫完一行字後，他緩緩抬頭說，等你長大，算盤就用不上了，將來會用計算機，幹活也用機器人，你們要學好數理化。
姚七五摸了摸頭頂，不太理解。四哥在一旁發笑，然後趴姚七五耳朵眼說，爸的同學，給爸來信了，爸的話是文江說的。
文江是誰？
你真笨，文江是爸同學，中國地質學院計算機系院長。
你怎麼知道的？
信寄過來，我半路拆開看過，用膠水重新沾上，然後給爸的。
你敢偷看爸的信？
四哥說，爸沒說我。
喝小老丁羊奶的事，在母親那裡是個負擔，她始終惦記著這份人情。她已經攢下一些雞蛋，到底該給周大娘送去，還是給小老丁送去，為此拿不定主意。
姚七五和小老丁的交情，不僅僅關乎一碗羊奶，小老丁會講許多故事，姚七五覺得那些故事比羊奶更有營養。
第二次去墳塋地看野花，遇上放羊的小老丁。他穿著羊皮大衣，敞懷穿的，衣角拖在地面。小老丁比我高不多少，手特別大，關節分外突出。他總是笑著，山羊鬍隨風擺動，好像和他的羊群是同類。
我們靠在一座墳丘下背風，怔怔的望向遠處的樹林。。
入春以來，西鹼溝又有狼遊蕩過來，朱家的大鵝夜夜叫，為此朱家兄弟每晚都在鵝架門外，頂上一塊大石頭，可是有一個晚上，那塊石頭居然被扒開，那頭狼餓瘋了。
望了許久，沒看見狼的影子，困意襲來，眼皮發沉，不想開口說話，此時我已分不清，我和姚七五到底誰是誰。片刻後，小老丁問要不要喝羊奶？不知道是我，還是姚七五，迷迷糊糊地應了一句，喝，也行。
小老丁摘下帽子，從頭上取下一隻粗瓷大碗，碗口有兩處明顯的豁口。姚七五想起二老張討飯的哪個搪瓷缸子，漆皮斑駁，舊的不可救藥，姚七五很想一腳將之踹扁。
小老丁晃動身體，走向陽光下的黑山羊，開始蹲下擠羊奶，黑山羊很聽話，任由寬大手掌的擠弄，不跑也不叫，它抬頭望向遠方，仿佛有什麼遺忘在那裡。幾隻小羊羔圍著小老丁不停叫喚，不斷頂他的屁股，差點把他頂跪下。
這時候姚七五覺得，我和姚七五一起醒來了。
姚七五站起身，尋一塊墓碑坐了，剛好腳夠著地。小老丁身後，饅頭狀的土丘在溝沿上向遠處漫延，同樣漫延而去的，還有黃色白色的成片的花朵。黑色白色的羊群，低頭安靜啃食著植被，風從樹林方向吹來，帶來曠野里透骨的寒意。
屁股下的墓碑已經下陷，泥土掩住大半，只留一個「齊」字露在外面。姚七五的腳跟不斷磕著碑面，如同一種叩問，下面的人能聽見嗎。
小老丁說，這個姓齊的，民國前兒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穿過馬靴，挎過匣子槍，常年梳著大背頭，但是生前糊塗，沒留下後人，身後墳地，一年比一年荒涼。
姚七五對小老丁說，你要是死後埋在這塊兒，我路過時會給你磕個頭。
小老丁嘿嘿地笑。
等我沒了，你怕是不知道我埋在哪，不過這話我記住了，有個小孩，答應要給我磕頭。
姚七五捧著粗瓷大碗，吹去上面浮沫，忽然想起了乾巴。乾巴他爸希望家裡有一頭奶牛，這樣乾巴每天就可以喝上牛奶，身上就能長出肉來。有一回，乾巴在路邊草堆里，撿到一個雞蛋，就將雞蛋打破，仰脖倒進嘴裡，看得姚七五目瞪口呆。可是乾巴卻說，他還生吞過一條泥鰍，為了治一種病，後來病真就好了。往後他想生吞一隻蜈蚣，那樣一來，他就會變得百毒不侵。
姚七五的雙手開始發抖，羊奶的膻味，混著泥鰍的腥味，一齊襲上心頭。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沒有乾巴那般勇敢，也沒幹巴那般強悍。
小老丁催促道，喝吧，一會兒涼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姚七五說，我不想喝了。
這話是姚七五說的，也是我想說的。
小老丁沒有接我的話，他說，你呀，也手抖，和你爸一樣。
我心裡忽覺安慰，原來我也和父親、四哥是一樣的。念頭一轉，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氣，閉上眼睛，一口氣將整碗羊奶喝光。爾後用袖子擦了擦嘴，對小老丁說，給你。
這時候，我和姚七五都有一種成就感。
小老丁抓一把乾草，旋過碗底，重新扣在腦袋上，然後戴回帽子。我問他為什麼不去馬戲團。他說本來想去郵政所的，他喜歡給別人送信，但是郵政所沒有小一號的自行車。
回到家裡，我故意在飯桌上使勁哈氣，果然母親問我喝誰家奶了。我加重語氣說，小老丁呀，小老丁擠的羊奶，新鮮羊奶，可好喝了。
四哥在一旁笑。這他也能撿笑，也是沒誰了，他不知道姚七五今天有多勇敢，喝一碗羊奶就像喝一碗涼水。母親搖了搖頭。父親說，你不能叫小老丁，應該叫小丁爺爺，大老丁叫大丁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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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端起小酒盅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
母親說，風已經刮過去了，該給孩子們說說，讓孩子知道知道也好，別人平白無故對孩子好，孩子得知道緣由，不能糊裡糊塗。
父親仰頭喝了酒，放下酒盅，長長嘆息了一聲。四哥趕緊拿鐵皮小酒壺給父親倒酒，一邊倒一邊灑。
四哥跟父親學毛筆字，字沒學好，卻把手抖學來了。姚七五什麼本事沒學到，反倒給父親丟臉，鎮裡小學珠算比賽，姚七五是倒數第一名。校長滿臉錯愕，結結巴巴說，老笨你，你，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公社，生產隊的會計，都是你，你爸學生，個個算盤打的啪啪響，你，你，你居然得了個倒數第一，丟你，你爸的臉不。
姚七五搖搖頭。
有什麼臉可丟的，又沒作弊，現場筆算的，他是沒看著，看著了，他就不會覺得丟臉的人是姚七五了。
那是一場異常沉悶的珠算比賽，現場聽不見半點算珠碰撞的聲響。姚七五忙活了一陣兒抬頭，看見監考老師側頭望向窗外，於是也望過去，發現外面已經落了一層白白的雪。一個人在雪地上走，去的是廁所方向，在操場上留下一條清晰的對角線。姚七五的心跳了一下，脫口說了一句，下雪了呀。
監考老師轉頭看，然後向姚七五走過來，坐在旁邊的空座上，慢悠悠說，挺有閒心呀，我看看你算幾道題了。
那次考試姚七五得了八分，得八分就不錯了，如果靠算盤怕是這八分也得不來。
姚七五回家問父親，為什麼不教他打算盤。父親正戴著花鏡，伏在飯桌上寫信，電燈忽明忽暗，電壓始終不穩。寫完一行字後，他緩緩抬頭說，等你長大，算盤就用不上了，將來會用計算機，幹活也用機器人，你們要學好數理化。
姚七五摸了摸頭頂，不太理解。四哥在一旁發笑，然後趴姚七五耳朵眼說，爸的同學，給爸來信了，爸的話是文江說的。
文江是誰？
你真笨，文江是爸同學，中國地質學院計算機系院長。
你怎麼知道的？
信寄過來，我半路拆開看過，用膠水重新沾上，然後給爸的。
你敢偷看爸的信？
四哥說，爸沒說我。
喝小老丁羊奶的事，在母親那裡是個負擔，她始終惦記著這份人情。她已經攢下一些雞蛋，到底該給周大娘送去，還是給小老丁送去，為此拿不定主意。
姚七五和小老丁的交情，不僅僅關乎一碗羊奶，小老丁會講許多故事，姚七五覺得那些故事比羊奶更有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