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露天教室
1
1985年，姚七五九歲了，上小學三年級，姚七五不那麼好騙了。
但是姚七五遇到事情了。
那年的春風，如往年一樣，往死里冷。
禎祥是沒有春天的，或者說，春天於禎祥是個過客，只在禎祥盡東頭呂家客棧打個盹，就帶著殘夢星夜啟程離去。在一個個悠忽離去的春天裡，姚七五家屋後的冰雪，在每年的四月開化，五月下旬才化盡。在這之前，他一直穿著棉襖棉褲，臉蛋凍的通紅。去年冬天手腳留下的凍傷，到這時才發作起來，夜夜癢的鑽心。姚七五總是想，手和腳離心臟那麼遠，卻癢的鑽心，這是寒冷最毒辣的報復。嚴冬時節，他可沒把寒冷當回事，即使耳朵上凍出水泡，仍然光頭光臉往出跑，這寒冷的報復才來，找後帳來了。母親煮了一些辣椒秧，每天晚上叫他泡腳，說這樣凍傷就能好。好沒好已經忘記了，記憶這種東西也挑三揀四，虎頭蛇尾，記住了某件事，卻沒有記住結果。不過最後肯定是好了的，是不是辣椒秧的作用，姚七五就不記得了。而臉蛋上的紅暈，要到六七月才漸漸淡了，八九月消失，但才剛剛消失，寒冷的季節和大風又來了。有人的紅臉蛋子就留下了，留了一生一世，叫別人一看，就是擱黑龍江這邊活出去的。
過去的冬天裡，體育老師帶領學生在操場上努力澆水，澆出一個橢圓形的溜冰場。從教室望出去，那是一面反射著奇異白光的玻璃。而在幽暗的午後，上面則顯現出密集的，紊亂而又規矩的圈狀劃痕，如同老頭鋪里賣的白線糰子被擱在那裡。學生們在冰上滑了一個冬天。陽黃曆上的春天來了，溜冰場開始融化，學生們拿起鎬頭，將冰敲成一塊塊，然後收集在一起，於操場正中堆出一個冰山。剩下的漫長的日子裡，他們一邊跑步，一邊看著它慢慢融化。當學生們收起對它的留戀，開始期待下一個冬天，一個消息不期而至。
禎祥中心學小裂變了，它像一隻被暗暗孵化過的蛋殼，忽然毫無預兆的分離為兩部分。
學生依戶口分流，供應戶的留在中心小學，農業戶的分到禎祥村小學。
想來這樣分離是有一定的原因，但是於學生是萬難理解。這事從何而起，未曾去做過探索，只是糾結這樣掰開的意義，以及以後的種種不利。首先公開質疑這件事的，是姚七五的一個姓汪的同學，他長的瘦小枯乾，不知誰給起的外號，叫乾巴，從此在課堂以外，再沒人叫過他的大名。以至於如今提起筆，努力回憶他的大名卻不得而知。在漫長的回憶里，他成為了一個名字模糊，卻面容清晰的人，姚七五隻能繼續稱之為乾巴，或者給他起個名字叫汪常輝吧，姚七五記得有個同學叫汪常輝，不知道是不是他。乾巴長的瘦小枯乾，但寫得一手好字，拳頭也硬，在數次的磕拳比拼中，姚七五總是毫無意外的敗下陣來。但姚七五也是不斷進步著，乾巴贏的越來越不輕鬆，課間的磕拳比賽結束後，乾巴寫的字都是歪的。乾巴從來不哭，委屈時也憋著。他的父親精通賭博，無論是牌九還是麻將，用手指肚輕輕一趟，就能摸出牌點，在禎祥小有名氣。他總是與人結伴，去到四里八鄉，防著對手作弊，而以摸五官和摸衣扣為信號，要牌或者給同夥出牌。乾巴跟姚七五說，他已經學會了父親五成以上的功力，假以時日，他的手掌長到一定尺寸，他就可以出山，假如姚七五有意願，可以與他結伴，一同縱橫禎祥，闖出名聲和威望，甚至是去到縣裡，坐到很高端的局上，外面有大蓋帽站崗。姚七五模模糊糊覺得，他在賭博上難以伸展，原因是可能沒等長大，就得被父親的大皮鞋踢死，母親不會為他求情，而他的四哥，則會暗裡偷著樂。
鑑於乾巴對姚七五掏心掏肺，他卻不能如其所願，所以只能對乾巴倍加推崇，以示姚七五的友好。
而乾巴的確在一些事情上，比較勇敢和尖銳，他對許多問題的認識，都超出姚七五一頭。例如學校強制性收取校服費用，他就會問班主任，不穿校服影響學習嗎，穿校服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他的問題令老張驚訝，之後是懷疑，最後是惱怒，老張一憤怒，頭就不停地抖，抖抖索索卷一根旱菸，抽完了才能平靜下來。有學生響應了乾巴的話，拒絕繳納校服費用，甚至把聯名信寫到校長那裡。響應的原因是，青黃不接之際，家裡很難拿出這四塊五角錢，而不是別的原因。而選擇和乾巴站在一起，一是捍衛自己權利的意味，二也能掩飾貧瘠帶出的尷尬。那次鬥爭的結果是，乾巴和老張當面吵了一架，而後紅著眼睛離開。乾巴在家呆了一周，他的父親又將他送回學校。老張看起來不願意收，不過攝於乾巴父親的名氣，不情不願的收下了。
學校分離後，三年級的兩個班，分在操場以南的那趟房裡，還有四年級和五年級的兩個班。房是土坯房，民國時留下的，門都朝北開，門外都有個門斗，門斗上沒有門，掛一個棉布帘子。沒有北窗，南窗破舊，關不嚴，外頭颳大風，屋裡刮小風，灰塵暴土，迷乾巴的眼睛。
那趟房以南，是學校的菜地，多種白菜甜菜，也種過蓖麻和土豆，最後收成歸誰沒有關心過。菜地以南，是一條壕溝，壕溝南面的住戶，一邊往裡倒灶灰，一邊往出挖黃土，多年來深淺未有變化，只是垃圾越來越多。許多學生上學不走大門，經常從這裡穿過，在底部踩出一條板實的小道，然後又在學校的長方形菜地里，沿對角線踩出一條通路。這條通路的盡頭是學校大門口，左邊是學校廁所，右邊是一二年級教室。學校沒有圍牆，只有一圈楊樹，大門也就省下了，進出都是坦途。經常有東南隅的人，穿過壕溝，走過菜地，走出學校的大門，去到街里打瓶醬油，或者是買包咸鹽。
搬到新教室的第二天，老張抱來一摞子報紙，讓學生們堵窗戶漏洞，他用報紙卷旱菸，坐在講桌那裡悶著頭抽。老張抽完三支旱菸後，漏洞堵的差不多了，裂紋或缺角的玻璃，也用膠帶粘上，窗戶破破爛爛，但不怎麼漏風了，只是大風天裡，哐當哐當響個不停。
學校剛開始分離，學生們是憤憤不平的，但是他們也毫無辦法，乾巴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大字，算是集體申訴。
為什麼要分校？
為什麼要把農業戶學生分在土房子的教室里？
老張進門看見，摘下眼鏡，揉揉眼睛，以為是眼花了。揉完眼睛，掃視下面一圈，苦著臉說，這個問題問的好，我也想知道他媽逼的原因，你們誰能告訴我一下，有沒有舉手的？老張這個反問把大家問住了。乾巴猶豫了一陣兒，手沒舉起來，不過老張看見了。老張指著乾巴說，一猜就是你寫的，你可以給校長寫個聯名信，這次我支持你，你寫吧。乾巴站起來，歪著頭說，我爸打我，得告訴我挨打的原因，我打別人，也得告訴別人原因，分校這麼大的事，不應該沒有原因，我們小孩不知道，你們大人也不知道？老張眉頭緊皺，頭開始顫抖，右手捏住黑板擦，身上好像要冒出火來。學生們都害怕了。姚七五看乾巴，乾巴臉也白了。老張咳了咳，往地上吐一口痰，頭顫抖的越來越厲害。乾巴說，張老師，就算我沒問過，我把黑板擦了吧。老張忽然把黑板擦砸在講桌上，把大家嚇了一跳。乾巴停在半路，臉更白了。老張捲起教案，走到門口時站住，看意思想說點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一推門走了。
2
老張再沒來上課，換了一個女老師，姓姜，看著比老張舒服，據說教過的學生都服她。
堆在操場上的冰山，日裡夜裡，凍凍化化，竟形成了自然冰川的模樣，只是一日日縮小下去，以至於最後姚七五蹲在地上，觀看了一番後，把它托在手掌，帶回教室擺在講桌上。旁邊是粉筆盒和黑板擦，它們排列在一起，好像三個患難與共的兄弟。
上課鐘聲敲響後，姜老師走進教室，還沒放下教案，就看見了這座微型冰川。她笑了笑說，你們有能耐把南極給我搬來。大家嘻嘻哈哈笑起來。她又說，我不怕你們淘氣，就怕你們沒志氣，我們農業戶家的孩子，頭上頂的不也是腦袋，那不是鉛球，我們不能在學習上讓人家比下去。所以今天，你們送我一座冰山，我要送給你們一句話。知識是一座高峰，在它面前人人平等，包括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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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師性格好，教學認真，分校後有的同學跟不上，還安排到家裡親自補習。面對這樣的老師，學生們只能好好聽課，順其自然。
過了一段時間，南面菜地開始長出秧苗，由於不下雨，秧苗在姚七五的視線里生長緩慢，大風的天氣里，它們的葉子卷做一團，似乎隨時可以死去。冰川消失了，學生們開始關心這些秧苗，看起來像是土豆，不過馬志光非說它是蓖麻。在關於是蓖麻還是土豆的問題上，馬志光和乾巴爭執起來，乾巴堅持土豆，馬志光堅持蓖麻。看得出來，馬志光對蓖麻是刻骨銘心的。他的哥哥就因為吃了三顆蓖麻籽，差點被毒死。他吃過一顆，也暈了，也吐了，好在睡過一覺就好了。而他哥哥則留下一個抽搐的毛病，抽的眼珠都斜了，上課時經常挨老師訓，說他不往黑板上瞅。
在關於土豆還是蓖麻的爭執中，乾巴和馬志光一起跳出窗子，親手挖開秧苗的根部，看到了秧苗的根須上綴著一塊乾癟的土豆，馬志光這才啞口無言。土豆這種東西，是禎祥最平常的農作物，姚七五卻覺得不可思議。每年開春，母親都會帶上圍巾和袖套，把一些因保存不善而生芽的土豆挑選出來，用菜刀把它們分切成橘子瓣的形狀，然後在每一個土坑裡扔進兩瓣。而令姚七五奇異的是，這種對土豆的破壞，就是種土豆。
乾巴帶著勝利從窗口跳回來，馬志光將那株令他失望的秧苗踩碎，而後在失敗的沮喪里望向屋檐。從秸稈的縫隙里，飛出一隻灰色的麻雀，它剛飛到天空，就被一陣疾風劫掠，栽歪了一下，而後被一聲巨大的聲響驚嚇，驚慌的向西面的空闊處飛去。馬志光也嚇了一跳，他回過神，看見那扇被風襲擊過的窗扇還在晃動著，窗扇下面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玻璃渣子。那個失去玻璃的窗欞上，留著一截透明膠帶，在風裡不斷的擺動，好像在帶領三年二班全體同學的目光，集體向那塊徹底犧牲的玻璃哀悼。
乾巴在裡面，馬志光在外面，兩人面面相覷。
那陣迅疾的風所帶來的塵土和驚詫過去，馬志光沒敢跳窗戶，繞了一圈才回來。乾巴獨自站在缺了塊玻璃的窗戶前，頗顯得茫然無措，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他的錯，還是風的錯，亦或是馬志光的錯。
那天，破碎的玻璃並沒有發酵，姜老師進入教室後，只是往那裡看了一眼，然後就宣布了一件大事。我們要搬教室了，這裡是中心校的地盤。要搬到新的教室了。姚七五心裡的火苗忽扇一下，新學校的操場，還能澆溜冰場嗎。他習慣性的看向乾巴。乾巴還沉浸於那塊玻璃碎掉的煩惱里，這個新消息只是讓他有了一種大難不死的慶幸之感。乾巴舒了一口氣，回頭看馬志光，馬志光正對著他扮鬼臉。
他們在缺了一塊玻璃的教室里，上完最後一周的課，春天就結束了。
在過去的春天裡，姚七五完成了對新學校的想像，它可以是任何的樣子。建在田野里，旁邊是一片亞麻，或者是一片麥地。不能是向日葵和高粱，它們太熱烈，容易將乾巴的目光帶走。建在樹林裡，最好是楊樹和白樺樹，它們乾淨清爽，在那樣的林子裡學習，心情也是乾淨清爽的。或者建在姚七五家前面的場院上，那裡是東南隅的打麥場，足夠的寬敞平坦，冬天澆溜冰場沒問題，而且和姚七五家非常之近，僅有二十步之遙。至於房子的形狀，姚七五沒有過具體的想像。他的想像就像他的口袋，日復一日的虛無著，從未裝滿任何實物。
在一個晴朗的上午，學生們排著長隊，跟隨四年級和五年級的步伐，向著新學校進發。在老派出所位置左拐，踏上禎祥唯一的大街，大街上有很少的人，一輛從明水開往安達的客車，從他們身旁呼嘯而過，帶起的塵土讓隊列出現片刻的慌亂。在街里的十字路口，二商店和老頭鋪那塊兒，排頭的隊伍開始向北轉向，姚七五經過那裡時，看見二老張站在老頭鋪前，道路對面站著蘇三，他們隔著大街似乎正在運氣。不過陸續走過的隊列，似乎令他們的爭執稍微緩解了一些，二老張扔下手裡的磚頭，轉回身和在老頭鋪門口修鞋的老賈頭喋喋不休。老賈頭正在幹活，右手是一個帶鉤的錐子，左手捏著一隻皮鞋，他用錐子在鞋底邊緣上扎透，而後將線繩鉤進針眼。一個木頭鞋撐子站在面前，好像一隻抽象的小馬。老賈頭抬頭看一眼經過的隊列，對二老張說，這些孩子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話，你還是消停呆著吧。二老張看上去沒消氣，一腳把自己剛扔下的磚頭踢飛，一起飛走的還有一隻烏黑的膠鞋。路過的隊列發出鬨笑，二老張羞愧難當，點著腳去追自己的鞋。
五分鐘後，隊列出現在新學校的門洞口。
那是一個亂鬨鬨的農貿市場，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一直響到幾十年後的睡夢中，而每次從夢中醒來，姚七五都懷疑這是否是真實的經歷，它更像是一個荒誕的夢境。
市場那裡有窖藏白菜、大頭菜、土豆的，應季的只有大蔥，捂在棉被下的綠豆芽。那裡還有賣肉的，賣雞仔和豬崽的，還有賣旱菸、干辣椒和干豆腐的。賣耗子藥的瞎子喊的響，說他的耗子藥，藥不死耗子不要錢，那天他憑感覺，覺得市場裡忽然來了許多無聲的顧客。賣旱菸的老周頭說，去年吳老恩媳婦吃了你的耗子藥，沒等灌大糞就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瞎子說，吃的少。老周頭說，你想把她撐死唄。瞎子說，那你想想，我是賣真的耗子藥積德行善，還是賣假的積德行善。這句話把老周頭問住了。他想了想，小聲問旁邊賣干豆腐的老馬，瞎子的耗子藥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老馬呵呵一笑說，這裡面有學問。老周說，什麼學問？老馬趴老周耳朵眼說，女人買耗子藥，瞎子拿左邊的，男的買耗子藥，瞎子拿右邊的。
教室讓人猝不及防。
姚七五坐在裡面，抬頭就可以看見天空，天空湛藍，如果它可以低一點，完全可以做教室的房蓋兒。以前乾巴常跟姚七五說，他要請姚七五看場電影，叫坐地望藍天。姚七五跟他說，這回不用你請了，我們天天坐地望藍天，接受陽光和雨露，我們是祖國的花朵。
教室是借的。
一圈紅磚房，早先是禎祥村大隊部，做過養雞場，大門洞上方有一行字，為人民服務，兩邊是雲朵圖案。牆壁上的磚看上去褪色了，出現酥脆的跡象，轉角被磨得圓潤光滑。大隊部搬去到新處所，養雞場也黃了，圈房疑被廢棄，部分屋頂塌了，房梁被人暗裡運走，沒塌的也岌岌可危。學校借來後，將剩餘的屋頂拆掉，清理掉瓦片泥土，沒有門窗，沒有屋頂，牆上釘兩個釘子，掛了一塊黑板，擺一些舊桌椅，在一片嘈雜聲里倉促開始講課。
姜老師臉上的笑沒了，連日來眼睛紅腫著，她總是講講課，停下望著外面的喧譁發呆，然後嘆息一聲。那一段時間，學生們的心思無論如何也回不到書本上，風從天空刮過，雲從天空經過，鳥從天空飛過。有一天，一隻豬崽掙脫束縛，跑進教室里，在桌椅板凳下面亂竄。學生們嘻嘻哈哈笑起來。姜老師終於忍無可忍，一摔教案走了。學生安們靜下來，彼此看看，再沒人笑了，笑不出來了。
乾巴說，最好來個老虎才好呢。
禎祥好像還從來沒來過老虎，不過狼還是不斷的。剛開春時，姚七五家的鄰居，朱家的大鵝就被狼叼跑了兩隻，剩下的三隻一直沒有下蛋，它們被嚇的不會下蛋了。朱家兄弟說，你們再不下蛋，就把你們殺了吃肉，然後賣鵝絨。春天開始時，街里就來了收鵝絨的，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今年的鵝絨忽然漲價了，許多沒養鵝的人家開始失落。朱家兄弟發出威脅一天後，大鵝終於下蛋了，但都是軟殼蛋，看來它們還留在恐懼里。不過姚七五相信它們最終會痊癒的。因為他們也一樣。他們搬到土坯房子教室，感到受到了傷害，後來又搬到露天教室，受到的傷害就更大了。但是他們也不在乎了，這大概是極限了，再爛的事也不過如此了。學生們集體掉在地上，在爛泥一樣的課堂里掙扎，最後自己把自己撿起來就好了。他們雖然泥頭土臉，但是照樣是祖國的花朵。
姜老師不在的幾天後，乾巴從窗台上揭下一塊磚，墊在桌角處，然後運足氣力揮掌砍下，磚塊應聲斷為兩截。下一個砍磚的是張三江，他甚至沒有運氣，就輕鬆的一揮兩斷。之後班上的男生，都變成武功高手，個個空手砍紅磚，姚七五也沒有置身於事外。那天，他們幾乎在教室里又拆出一道門，也是個空門。
臨放學的時候，他們開始發慌，手忙腳亂，將斷掉的磚頭砌回遠處。在砌磚的過程中，一個姓劉的同學展現出非凡的天賦，他從來沒幹過這種活，但是那天他砌的磚牆臻於完美，仔細看才略有瑕疵。N多年後，當姚七五得知他做了一個瓦匠，忽然想起那場往事，他的天賦得到了兌現。而從小就精通賭術的乾巴，則令人意外的成為一個遊戲高手，長期以遊戲代練為職業，混跡於大連一帶的網吧里，從來不租房，也不住旅店，很愛喝酒，每回一瓶白酒打底，還是那樣的乾巴和瘦。長期的遊蕩生活，令他生出一種怪病，睡在床上就頭疼，只好在沙發上坐著，整夜帶著耳機，有時耳機脫落，裡面傳出遊戲裡慣常的配樂聲。後來，姚七五聽說乾巴和一個殘疾歌手搭夥，經常站在某個城市的過街天橋下面唱歌，乾巴的吉他彈的不錯，他的手指細長柔韌，敏感，對琴弦的觸摸和操控遊刃有餘。
姚七五聽到這些有關乾巴的講述時，回想起80年代中期那個善於摸牌九的小孩，他有一雙閃動的大眼睛，比姚七五白皙的多的臉皮，他經常疼的臉皮泛紅，卻沒有一回哭出來。姚七五覺得從小乾巴就堅強，姚七五遇到委屈，就會流著眼淚去找媽媽，而乾巴的媽媽，從他出生後不久就不在人世了。
3
姜老師在家呆了幾天，終於被校長請回來。她像一個逃學的孩子，站在講台上檢討自己，還給我們鞠了一個躬。天哪。姜老師有什麼錯。錯的不是豬崽嗎。錯的不是教室沒有門嗎。錯的不是年幼無知的學生們嗎，都這樣了，他們還有心笑出來。學生們替姜老師鳴不平，這麼好的老師，應該是留在中心校的，分到農村學校，遭這份洋罪，不應該的。
那天正上自習課，乾巴猴子一樣爬上牆頭，騎在那裡看風景。看的姚七五心痒痒。他想上去，但身手不行，另一個怕被熟人看見，傳到父親耳朵里，大皮鞋肯定要踢的。姚七五隻好拄著下巴看熱鬧。有幾個身手同樣敏捷的男生，在呂美麗驚訝的目光里魚貫而上。他們騎在牆頭上，和牆外路過的人打招呼。外頭說，你們在這玩呢？乾巴說，不是，我們在這兒上課呢。外面說，你們學校房頂呢？乾巴說，被大風颳跑了。正說著，誰喊了一聲，不好，校長來了。乾巴立即翻身跳到牆外面。
校長趴門口往教室里看看，只看到一張張凝固的表情。校長說，姚七五，你出來。姚七五站起來，不安的走出教室。走出門口時想，這教室總該有個門的，這樣一來，見到校長那張黑臉就能延遲10秒鐘。姚七五站在斜射的陽光下，眯著眼睛想，我不能出賣朋友，問我誰跳出去了，我就說我看書了，不知道。
市場裡朱家兄弟在買鵝崽，他家的大鵝被狼叼跑了，想來是要補充幾隻的。
姚七五和校長站在門口。校長好像有些猶豫。市場裡的人向這邊投來探詢的目光。姚七五回頭看同學們，他們紛紛低下頭，拿本書在那裡作樣子，呂美麗的書拿顛倒了，眼角偷偷瞄著門口。姚七五猜大家想的是，姚七五犯什麼錯誤了，居然校長親自找上門，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姚七五心慌意亂，完全沒有準備，不知如何應對那些未知的問題。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門口的瞬間，大腦里幾乎一片空白，停在教室門外的時候，甚至沒敢看校長一眼。
校長終於說話。
姚七五，你的作文我看過，寫的挺好，文采不錯，但是《最難忘的一件事》，最好不要寫沒有房蓋的教室，農業學校目前條件艱苦，但是新的校園正在籌建中，我想入冬前，我們就能搬過去，到時候你可以寫寫我們的新校園，好吧。
姚七五點點頭說，知道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腳下的塵土裡。
他的一隻腳尖不安的攆著地面，好像要將那裡攆出一個洞，好藉此遁地而去，去找乾巴他們，永遠不再回來。
校長說，作文我沒收了，姜老師會給你一本新的，還有一個，夏天要來了，不要讓我逮住你在南大坑洗澡，否則我必將嚴辦。姚七五看著校長那張黑臉，艱難的點了點頭。難為他不是故意的。今天不寫，將來也會寫的，總有一天會將它寫出來，這是件殘酷且好玩的事。
校長剛走，乾巴在市場大門口探頭探腦，沒看見校長，乾巴回頭揮揮手。他們一溜小跑，從攤販中間穿插而過，跳過一堆爛白菜時，乾巴踩到一片白菜葉子，仰面跌了一跤。姚七五撿了一個笑。乾巴仰在地上說，屁股摔成兩半了。姚七五說，那才好，你就老實了。乾巴忽然來了一個鯉魚打挺，這回輪到姚七五驚訝了。誒呀呀呀，厲害。乾巴拍拍屁股說，下次給你來個前手翻。又說，校長來沒來？姚七五說，來過了，不過是來找我的。乾巴回頭對同夥說，我說沒事吧，你們還不信，校長不想管我們了。
回到教室里，圍上來一堆人問，姚七五，校長說什麼了，校長臉挺黑呀。姚七五說，不是自來就黑嗎。他們說，快說說，校長說什麼了？姚七五說，說了兩件事，第一件，讓我把作文里寫露天教室的事改了。第二件事，農村學校要建新學校了。第三件事姚七五沒說，他覺得那是他自己的事，和任何人無關。同學們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紛紛說，要建新學校了，是磚房不，在哪裡建，什麼時候搬，用不用交錢？姚七五搖搖頭。姚七五不知道。他的話給同學們帶來一臉的疑惑。他們沒有得到確實的信息，就繼續刨根問底的問校長還說什麼了。姚七五竭盡所能的回答，校長沒說什麼。
4
正講著話，市場裡忽然爭吵起來，好像吵的很兇。
學生們紛紛擠在門口和窗口，望著人群向一塊聚攏。姚七五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好像是朱家兄弟里的老大，他嚷嚷去派出所，去派出所，必須去派出所，誰不敢去派出所誰是孫子。他看上去很激動，一說一蹦躂，手臂也揮舞著，看上去是非去派出所不可。另一方好像是徐有才，也是東南域的，離姚七五和朱家不遠，不過平時沒什麼往來。朱家老二懷裡抱著一隻花豬崽，徐有才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姚七五看是鄰居吵架，就大膽走出教室，湊在旁邊伺機做點什麼，比如他們捅刀子了，回家報個信什麼的。看了一會兒，姚七五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去年冬天，朱家兄弟丟了一個豬崽，現在他們在徐有才賣的豬崽里，發現了它，它長大不少，但是黑嘴巴和黑尾巴尖沒變。朱家兄弟有理由懷疑這隻豬崽就是他家丟的那隻，因為在徐有才賣的所有豬崽里，它是唯一一隻黑白花的，其他都是白毛豬，徐有才家老母豬也是只白毛豬。
姚七五想起去年的冬天，朱家兄弟丟豬崽的事，豬崽的蹄印出現在石油勘探留下的探井旁，那時大家懷疑掉進探井裡，朱家兄弟在探井旁走來走去，神情非常懊惱，卻又無能為力。母親因此憂心忡忡，一再叮囑姚七五在曠野里要分外小心，她說那些探井既然能吃豬崽，鐵定也能吃人。
朱家兄弟與徐有才爭吵了一番，最後是被瞎子拉開的。
瞎子賣耗子藥，有時也出去算卦。他最厲害的卦是給公社書記算的，說他仕途順利，青雲直上，這卦算完不到一個月，禎祥由公社變為鄉鎮，書記調到縣裡任職。瞎子還給獵人楊廣軍算了一卦，說他今年運勢不好，凡事要小心應對，最好放下獵槍，馬歸南山。起初老馬想讓瞎子算算，這隻豬崽到底是誰家的，瞎子搖頭不語。爭執的雙方也有意讓瞎子決斷下，他們都相信瞎子，瞎子能算出禎祥政權更迭來，算一隻豬崽應該不在話下。瞎子卻說，豬崽這種東西，命不好算，如果兩方沒意見，可以抽籤分輸贏，誰贏豬崽是誰的。朱家兄弟彼此看看，沒說話，表示認可。瞎子在市場裡有威望，他們看出來了，抽籤他們有一半的希望，但是他們敢賭這一半的希望。如果抽籤輸了，朱家老二打算抱著小豬就跑，他相信腿短的徐有才追不上他。徐有才挺著胸脯說，抽就抽，誰怕誰。
瞎子在賣笤帚的那裡，折了兩根細米棍，讓大家看了，一長一短。然後問，誰先抽？朱家兄弟和徐有才都想先抽。瞎子說，徐有才先抽吧。朱家兄弟心裡不服，但是也沒說話，眼睛死死的盯在瞎子的手上。徐有才挽起袖子，像要殺豬的樣子，哈腰在兩個細米棍上端詳。看不出端倪，決定長短的半截死死握在瞎子手裡。老周和老馬在旁邊跟著運勁，好像這個豬崽也有他們一半。姚七五不錯眼珠的看著。
老周說，抽呀，瞅不出啥。
瞎子輕聲說，抽吧，願賭服輸。
徐有才雙手搓搓，掌心已經出汗，終於要了左邊的。
徐有才輸了。
朱家兄弟吐了一口氣。徐有才唉聲嘆氣。老周趴老馬耳朵眼說，難道這次也是女人拿左邊，男人拿右邊的。老馬微微笑說，你信不信，徐有才選哪根，他都是輸的。老周看看瞎子的手，沒看出稀奇，去年冬天凍裂的口子，還沒有癒合，相反出現紅腫的跡象。老周說，大老丁，你這手拿辣椒秧洗洗，看著挺揪心呀。瞎子說，我自己看著不揪心。
回到教室的時候，姜老師在講台上站著，同學們早已各歸其位，表情肅穆，好像哀悼先人。姚七五站在門口，等著挨訓，姜老師擺擺手，示意他回到座位上。姚七五回到座位，偷偷問同桌呂美麗怎麼了。呂美麗眼眶潮濕，低聲說，你聽著就知道了。
姜老師望著下面說，同學們，今天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天，我的工作調動，是上邊的意見，不是我個人的，對於我來說，當然回到中心校更好，但是在我的心裡，你們也好，中心校的學生也好，都是平等的，我知道你們內心有抱怨，有抱怨也正常，但是希望你們在成長過程中，拋下那種自暴自棄的做法，自暴自棄，最終傷害的只是你們自己，要相信，荊棘地上也能長出花朵，我相信你們，你們會成長起來，你們會擁有自己的未來，這未來不會因為挫折而褪色，相反會成為你們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相信自己，你們是最好的，你們和中心校，甚至是縣裡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我相信在未來的某一天，教育的隔閡將會消失，所有的孩子都一樣，所有的花骨朵都將開出燦爛的花朵。老師雖然不在這裡了，但是老師會一直關注你們，當然，我歡迎你們繼續到我的家裡做客，我一直是你們的老師。
姜老師淚灑當場。學生們也是。姚七五眼睛也紅了。
姜老師調走後，繼任者是王老師，瘦瘦高高的，喉結特別明顯。正像姜老師安慰學生時說的那樣，王老師是一位很有想法的老師。第一節課，他沒有上課，而是帶領學生們參觀了新學校。新學校沒有校園，只有一塊嶄新的牌子，立在西北隅的一塊空地上，空地上荒草叢生，一塊瓦片也沒有。
回到教室，王老師叫學生們寫作文，作文題目叫《我們未來的校園》，隨意寫，隨意發揮，字數不限。那天，外面的喧囂頭一次消失在耳畔，筆在紙上策馬馳騁，在想像的世界裡自由向前，每個人都抵達了自己的內心，他們想要的，他們所期望的，還有他們夢想的。姚七五在紙上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後，王老師特意檢查了他的書包，他懷疑裡面應該有一本作文書。姚七五的書包里沒有作文書，只有一本繁體字的《封神榜》，王老師看看，皺皺眉，姚七五擔心它會被沒收時，他又把它放回到書包里，然後拍了拍姚七五的頭。
進入六月，市場上開始有小白菜、水蘿蔔，還有紅紅的櫻桃。賣耗子藥的大老丁不見了，聽說是又出去算卦了，在這些無風無浪的好天氣里，他拄著拐杖，從一個村子走向另一個村子，從一條土路，拐到另一條土路，精準無比，萬無一失。姚七五有次去大眾村，半路上遇到他，相伴走了一程，說了一路的話。他問姚七五是誰家的。姚七五說是姚祥家的。他聽後非常的驚訝。你是老四嗎？姚七五說，我是老五。
他們說起譚唯先。
他們都認識他。
姚七五和譚唯先常在敬老院麥地那兒說話，譚唯先手抖的厲害，寫不了字了，但是不糊塗，他會念一些古詩給姚七五聽，也讓姚七五幫他往關里家寫信。
大老丁說，我小時候，常趴在私塾窗外聽他給你爸講課，他對對子，講古詩都好，那時我的眼睛沒壞，我會寫我的名字。姚七五說，他怎麼個好法？大老丁說，首先一個，他講話乾淨清澈，朗聲朗氣的，你聽了，就會覺得這人不一般。姚七五說，還有呢？大老丁說，快到大眾村口了吧。姚七五說，快了，還有大約30米。大老丁說，譚唯先講古詩，講古詩的意思，講古詩背後的故事，逸聞趣事，一樁樁，一件件，好像都是他親歷了一般。姚七五說，還有呢。大老丁說，古往今來，他是在禎祥教書的唯一的一個秀才。
大老丁不在市場，市場仍然如常。很明顯，王老師對這種環境也極度不適應，他總是被外面的叫賣聲打斷思路，皺皺眉，然後舔一下手指，重新翻開教案看看，然後繼續接上前面。學生們坐定了身子，眼睛不時往外瞥。這能怪誰呢，走了賣耗子藥的，來了磨剪子鏘菜刀的，一聲聲吆喝，如同戲文里的唱詞，怪誕且響亮，比大老丁中氣足多了。終於有一天，賣干豆腐的老馬指著教室里罵起來，罵的口無遮攔，爹長媽短。老馬罵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兒子馬志光，老師在前面講自然，馬志光在座位上和乾巴扮鬼臉，正巧被老馬看見。自然老師聽著有些臉紅，捲起教材揚長而去，走到門口時還下意識的推了一下門。自然老師一去，教室里一片嘈雜，呂美麗用驚人的速度，收拾起書本，然後干坐著等放學的鐘聲。
老馬罵人的事，在我們班裡消化了兩天，然後就過去了，一切又恢復如常。但是老天開始作妖，正好好上著課，忽然一陣急雨颯然而至。六月的雨仍然冰涼，每一顆雨珠砸在地上，都揚起一片灰塵，帶著乾燥的泥土的氣息。那些年裡，禎祥總是缺雨，道路生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口，好像隨時可以吞掉一隻馬蹄，或者是一個獨自外出的小孩。
那年農業戶學生從中心校分流，被扔在一間沒有屋頂的教室上課，姚七五像是在做夢。
5
多年以後，當姚七五站在異鄉的一座操場上，將要開始教學工作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露天教室。
在他不斷的回望中，那個和農貿市場攪在一起的露天教室，讓他的記憶搖擺不定。真的在一間沒有屋頂的教室里上過課嗎。大雨來臨之際，學生們慌忙收拾書本，紛紛逃離，集市上的小販慌手慌腳，忙著遮蓋或者收攤，他們的身影混在一起，讓這段回憶愈發混沌。
可有一幕，姚七五記憶格外清晰，姜小青頂著書包跑出教室，在灰白色的雨霧中，跑過紛亂的農貿市場，腦後的辮子一盪一盪，背影消失在市場的大門外。
姚七五對姜小青的記憶是清晰的。
老王讓姜小青站在講台上，讓大家寫一篇作文。
姚七五的作文是這樣寫的。
她的額頭圓而光潔，上面能停一架飛機。她有三個發箍。一個是黑色帶白條紋的，扎馬尾時戴。一個是藍色帶月亮的，扎雙麻花辮時戴。還有一個是白色的，扎單麻花辮時戴。但是無論她戴哪個，她的額頭都很漂亮，我想摸一摸，如果她允許的話，我想摸一下之後，再摸一下。
姚七五的作文里用了幾個拼音，這絲毫沒有影響老王的朗讀。老王朗讀完，教室里笑成一片。姚七五低著頭，他沒想到王老師會念出來，他就是寫著玩的。笑聲過後，王老師又念了幾篇，最後把姚七五的作文拿在手裡說，姚七五，你的作文我沒收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姚七五成了笑話，不過姚七五不在意，因為王老師給他的作文打了100分。唯一的遺憾是，這個100分是口頭的，他不能回家拿給父親看看。
作文風波終是會過去的。
但男女生的矛盾沒完沒了。
姚七五的同桌是呂美麗，大餅子臉，短頭髮，一笑，嘴能咧到腮幫子。呂美麗愛告狀，特別是愛告姚七五的狀，她是姚七五躲不開的煩惱。
那時男女生不睦，大小紛爭不斷，從上學干到放學，有時能延續到放學路上。魏保國和女生走的近了，說上話了，乾巴就給他寫大#報，墊兩層複寫紙，一次寫三張，依次貼在街里的電線桿上示眾，仿佛就要殺頭一般。每次站在電線桿前，姚七五都覺頭皮發涼，反覆算計自己言行，姚七五可受不了這個。
露天教室上課不過兩周，課堂中斷三次。兩次下雨，一次冰雹，冰雹雞蛋大小，馬志光不幸腦袋被砸出一個包。沒砸到呂美麗頭上，姚七五心底竟生出一絲遺憾。雨倒是不大，但是每一場都帶來了混亂。
沒過幾日，一個好消息砸在姚七五頭上，學校宣布放長假，等待新校舍建成複課。
那個新校舍，姚七五和乾巴經常跑去看，在一塊荒地上，立了一塊牌子，上寫禎祥村小學，有次趁旁邊沒人，乾巴還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在漫長的回望里，那一年紛紛擾擾，入秋還颳了一場大風，端走朱家倉房的房頂，掀翻姚七五家的麥秸垛。姚七五站在當街，目睹一根黑色電線桿砰然折斷。那場大風把天刮黑了，父親頂著大風，和小胡踩著板凳，把禎祥飯店的幌子摘下來。
那一年，唯有麥地帶給姚七五寧靜。風和雲彩在麥地上空緩緩流動，陽光躺在麥芒上，姚七五躺在麥地里。這時候有個聲音在心裡偷偷告訴姚七五，你是姚七五，你不是別人。在很長時間裡，姚七五覺得這個聲音是個夢。但是這個夢延續著，幾次之後，姚七五確認自己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有一天不說「你」了，改說，我是姚七五，姚七五其實就是我。
王老師宣布放假的時侯，男生們爆發出狂喜，乾巴蹦上凳子歡呼，姚七五也想那樣，但是轉念便放棄了。王老師瞪了乾巴一眼，乾巴立刻跳下來，拿起一本書，裝模作樣，臉笑的生疼。姚七五無法抒發這份歡喜，就打開作文本，在背面潦草地寫下，姚七五，我是姚七五。
姚七五開始在春天的荒野里遊蕩，並再次回到那個欺騙里—姚七五是荒野里撿來的。也許是真的。姚七五來到這荒野，荒野多親切呀，從來不曾攔住他的腳步。
假期過去幾天後，母親對父親念叨，老笨又去野地了，看上去不大對勁。父親披著外衣，燭光搖晃，影子投在牆上，把姚七五的影子蓋住。
廣播裡說夜裡風大，刮斷了電線，要幾日才能修復。接下來的日子，姚七五看見電工老錢和小李子，背著鐵腳扣和安全帶，從一個線杆，走向另一個線杆，小李子靈巧得像一隻猴子，在電線桿爬上爬下。
這段日子，父親在盤去年的舊帳，年復一年，父親在做相同的事兒。姚七五覺得，時間並沒有往前走，有時甚至是倒退了，假如時間能倒退到姚家失去的三百畝麥地前，那就再合適不過了。
母親再次說話，老笨的額頭有點熱。隔了片刻，父親才開口說，他不過是貪玩。姚七五覺得父親說的話是對的，他在荒野里，不過也就是玩一玩。
父親的話未能打消母親的憂慮。轉日去找周大娘，述說家裡的種種不如意，最後說到姚七五，說他經常往南邊跑，穿過南大壕，在墳塋地那邊轉悠，回來臉色不好，飯也不吃，倒頭就睡了。
周大娘是東南隅有名的老人，供堂子，胡#黃兩班人馬，有求必應。逢年過節，前後幾趟街的人家，都往她家拎槽子糕。
那天晚上，母親給油燈添了油，把燈芯挑長，屋裡一下亮了不少。父親戴上花鏡，執筆的手微微發抖。四哥在一旁鋪紙研墨，墨臭味和旱菸味混在一起，熏得姚七五頭暈腦脹。
就是這樣，姚七五也沒有離開，他有一個問題。
黃天化和黃天龍誰厲害？
四哥嘻嘻笑。
你串龍了，黃天化是封神榜里的人物。
那有什麼不同？
你別粘牙，一邊兒呆著去，什麼都不懂。
姚七五不肯走，扒著桌沿繼續問話。如果姚七五這時走了，他就不是姚七五了。
母親陪著周大娘斜坐在炕沿閒談，見父親幫忙寫堂子，心裡頗為欣喜。她說，老笨，別打擾你爸寫字，你爸在攢功德呢。轉頭又對周大娘說，從小就是個磨人精，打破砂鍋問到底，別衝著仙家就好。
周大娘笑了笑，拿煙杆敲了敲炕沿說，長大就好了，小孩都這樣，仙家不挑理。
姚七五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周大娘緩緩說道，黃天化是上方仙，黃天龍是保家仙，仙家的職責不同，不能放在一塊堆比。
這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姚七五家和周家是鄰居，各是兩間土房，土牆開了一道門，雞鴨經常串門。
有過這層關係，看事就變成了一種絮叨，母親把心底的煩惱一一吐露。她拎著脆弱的神經，時時刻刻擔憂著各樣變故，這樣的擔憂充滿她的一生。直至臨終之前，她才忽然對她的孩子們說，她再也不管他們了，她要放手了。
在母親所有的擔憂里，也包含父親。
父親身形高大，素來不生病，可偏偏從來不生病這件事，也成為母親的心病。哪有人不生病呢，或許病藏住了，沒有被看出來。她總細心觀察著他，捕捉一絲細微的變化。父親一連幾天坐在那裡盤帳，不聲不響，對周遭的話充耳不聞，如同木頭人。這樣的情形時常出現，但這幾年，他明顯變得遲鈍、猶豫。
母親介紹完父親的狀況，靜靜望著周大娘的神色。
周大娘端著菸袋桿，神色平靜。
你夫君有丁甲，外邪進不了身，不用太憂心，至於老笨呢，就是受了驚嚇，燒幾張黃紙念叨念叨，回頭我在堂子也念叨念叨，實在不行，給他認一門乾親。
母親聽了，頗為寬慰。假使父親沒有丁甲，怎麼會不生病，是人就會生病的，不生病的，肯定不是凡人。
夜裡熄燈之前，母親在姚七五頭頂低聲念叨，像是在勸什麼東西離開，口氣近乎懇求。姚七五聞到燒紙的味道，呼吸變得緊促。屋子裡昏暗，棚頂光影晃來晃去，好像整個房子在晃，晃得姚七五想吐。這時姚七五想，假如我不是姚七五，姚七五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姚七五拽起被角蒙住腦袋，身子蜷成一團，忽然想起去年深秋的那個雨天，一個披著麻袋的人，站在灰色雨幕中吹笛子，笛聲斷斷續續，好像在夢裡聽過。
母親燒完紙，坐下用手背趟了趟姚七五的額頭，說，不熱了，不要臉的走了。
父親沒說話。
那天夜裡，姚七五做了一個夢，夢見孔玉新牽著大青狗，走在麥地當中。天空雲彩壓的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黑布，黑布飄過孔玉新和大青頭頂，他們就消失不見，而當陽光回來，他們重又出現。可天空的黑布不斷變大，最後孔玉新和大青狗還是消失了。
天蒙蒙亮，遠處公雞啼鳴。姚七五聽見母親在外屋生火做飯，父親在外面嘩啦嘩啦掃院子。四哥睡得很沉，被子蒙著頭，兩隻腳丫子露在外面。姚七五翻了個身，聽見有個聲音跟他說，你是姚七五，其實我也是。
1985年，姚七五九歲了，上小學三年級，姚七五不那麼好騙了。
但是姚七五遇到事情了。
那年的春風，如往年一樣，往死里冷。
禎祥是沒有春天的，或者說，春天於禎祥是個過客，只在禎祥盡東頭呂家客棧打個盹，就帶著殘夢星夜啟程離去。在一個個悠忽離去的春天裡，姚七五家屋後的冰雪，在每年的四月開化，五月下旬才化盡。在這之前，他一直穿著棉襖棉褲，臉蛋凍的通紅。去年冬天手腳留下的凍傷，到這時才發作起來，夜夜癢的鑽心。姚七五總是想，手和腳離心臟那麼遠，卻癢的鑽心，這是寒冷最毒辣的報復。嚴冬時節，他可沒把寒冷當回事，即使耳朵上凍出水泡，仍然光頭光臉往出跑，這寒冷的報復才來，找後帳來了。母親煮了一些辣椒秧，每天晚上叫他泡腳，說這樣凍傷就能好。好沒好已經忘記了，記憶這種東西也挑三揀四，虎頭蛇尾，記住了某件事，卻沒有記住結果。不過最後肯定是好了的，是不是辣椒秧的作用，姚七五就不記得了。而臉蛋上的紅暈，要到六七月才漸漸淡了，八九月消失，但才剛剛消失，寒冷的季節和大風又來了。有人的紅臉蛋子就留下了，留了一生一世，叫別人一看，就是擱黑龍江這邊活出去的。
過去的冬天裡，體育老師帶領學生在操場上努力澆水，澆出一個橢圓形的溜冰場。從教室望出去，那是一面反射著奇異白光的玻璃。而在幽暗的午後，上面則顯現出密集的，紊亂而又規矩的圈狀劃痕，如同老頭鋪里賣的白線糰子被擱在那裡。學生們在冰上滑了一個冬天。陽黃曆上的春天來了，溜冰場開始融化，學生們拿起鎬頭，將冰敲成一塊塊，然後收集在一起，於操場正中堆出一個冰山。剩下的漫長的日子裡，他們一邊跑步，一邊看著它慢慢融化。當學生們收起對它的留戀，開始期待下一個冬天，一個消息不期而至。
禎祥中心學小裂變了，它像一隻被暗暗孵化過的蛋殼，忽然毫無預兆的分離為兩部分。
學生依戶口分流，供應戶的留在中心小學，農業戶的分到禎祥村小學。
想來這樣分離是有一定的原因，但是於學生是萬難理解。這事從何而起，未曾去做過探索，只是糾結這樣掰開的意義，以及以後的種種不利。首先公開質疑這件事的，是姚七五的一個姓汪的同學，他長的瘦小枯乾，不知誰給起的外號，叫乾巴，從此在課堂以外，再沒人叫過他的大名。以至於如今提起筆，努力回憶他的大名卻不得而知。在漫長的回憶里，他成為了一個名字模糊，卻面容清晰的人，姚七五隻能繼續稱之為乾巴，或者給他起個名字叫汪常輝吧，姚七五記得有個同學叫汪常輝，不知道是不是他。乾巴長的瘦小枯乾，但寫得一手好字，拳頭也硬，在數次的磕拳比拼中，姚七五總是毫無意外的敗下陣來。但姚七五也是不斷進步著，乾巴贏的越來越不輕鬆，課間的磕拳比賽結束後，乾巴寫的字都是歪的。乾巴從來不哭，委屈時也憋著。他的父親精通賭博，無論是牌九還是麻將，用手指肚輕輕一趟，就能摸出牌點，在禎祥小有名氣。他總是與人結伴，去到四里八鄉，防著對手作弊，而以摸五官和摸衣扣為信號，要牌或者給同夥出牌。乾巴跟姚七五說，他已經學會了父親五成以上的功力，假以時日，他的手掌長到一定尺寸，他就可以出山，假如姚七五有意願，可以與他結伴，一同縱橫禎祥，闖出名聲和威望，甚至是去到縣裡，坐到很高端的局上，外面有大蓋帽站崗。姚七五模模糊糊覺得，他在賭博上難以伸展，原因是可能沒等長大，就得被父親的大皮鞋踢死，母親不會為他求情，而他的四哥，則會暗裡偷著樂。
鑑於乾巴對姚七五掏心掏肺，他卻不能如其所願，所以只能對乾巴倍加推崇，以示姚七五的友好。
而乾巴的確在一些事情上，比較勇敢和尖銳，他對許多問題的認識，都超出姚七五一頭。例如學校強制性收取校服費用，他就會問班主任，不穿校服影響學習嗎，穿校服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他的問題令老張驚訝，之後是懷疑，最後是惱怒，老張一憤怒，頭就不停地抖，抖抖索索卷一根旱菸，抽完了才能平靜下來。有學生響應了乾巴的話，拒絕繳納校服費用，甚至把聯名信寫到校長那裡。響應的原因是，青黃不接之際，家裡很難拿出這四塊五角錢，而不是別的原因。而選擇和乾巴站在一起，一是捍衛自己權利的意味，二也能掩飾貧瘠帶出的尷尬。那次鬥爭的結果是，乾巴和老張當面吵了一架，而後紅著眼睛離開。乾巴在家呆了一周，他的父親又將他送回學校。老張看起來不願意收，不過攝於乾巴父親的名氣，不情不願的收下了。
學校分離後，三年級的兩個班，分在操場以南的那趟房裡，還有四年級和五年級的兩個班。房是土坯房，民國時留下的，門都朝北開，門外都有個門斗，門斗上沒有門，掛一個棉布帘子。沒有北窗，南窗破舊，關不嚴，外頭颳大風，屋裡刮小風，灰塵暴土，迷乾巴的眼睛。
那趟房以南，是學校的菜地，多種白菜甜菜，也種過蓖麻和土豆，最後收成歸誰沒有關心過。菜地以南，是一條壕溝，壕溝南面的住戶，一邊往裡倒灶灰，一邊往出挖黃土，多年來深淺未有變化，只是垃圾越來越多。許多學生上學不走大門，經常從這裡穿過，在底部踩出一條板實的小道，然後又在學校的長方形菜地里，沿對角線踩出一條通路。這條通路的盡頭是學校大門口，左邊是學校廁所，右邊是一二年級教室。學校沒有圍牆，只有一圈楊樹，大門也就省下了，進出都是坦途。經常有東南隅的人，穿過壕溝，走過菜地，走出學校的大門，去到街里打瓶醬油，或者是買包咸鹽。
搬到新教室的第二天，老張抱來一摞子報紙，讓學生們堵窗戶漏洞，他用報紙卷旱菸，坐在講桌那裡悶著頭抽。老張抽完三支旱菸後，漏洞堵的差不多了，裂紋或缺角的玻璃，也用膠帶粘上，窗戶破破爛爛，但不怎麼漏風了，只是大風天裡，哐當哐當響個不停。
學校剛開始分離，學生們是憤憤不平的，但是他們也毫無辦法，乾巴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大字，算是集體申訴。
為什麼要分校？
為什麼要把農業戶學生分在土房子的教室里？
老張進門看見，摘下眼鏡，揉揉眼睛，以為是眼花了。揉完眼睛，掃視下面一圈，苦著臉說，這個問題問的好，我也想知道他媽逼的原因，你們誰能告訴我一下，有沒有舉手的？老張這個反問把大家問住了。乾巴猶豫了一陣兒，手沒舉起來，不過老張看見了。老張指著乾巴說，一猜就是你寫的，你可以給校長寫個聯名信，這次我支持你，你寫吧。乾巴站起來，歪著頭說，我爸打我，得告訴我挨打的原因，我打別人，也得告訴別人原因，分校這麼大的事，不應該沒有原因，我們小孩不知道，你們大人也不知道？老張眉頭緊皺，頭開始顫抖，右手捏住黑板擦，身上好像要冒出火來。學生們都害怕了。姚七五看乾巴，乾巴臉也白了。老張咳了咳，往地上吐一口痰，頭顫抖的越來越厲害。乾巴說，張老師，就算我沒問過，我把黑板擦了吧。老張忽然把黑板擦砸在講桌上，把大家嚇了一跳。乾巴停在半路，臉更白了。老張捲起教案，走到門口時站住，看意思想說點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一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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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再沒來上課，換了一個女老師，姓姜，看著比老張舒服，據說教過的學生都服她。
堆在操場上的冰山，日裡夜裡，凍凍化化，竟形成了自然冰川的模樣，只是一日日縮小下去，以至於最後姚七五蹲在地上，觀看了一番後，把它托在手掌，帶回教室擺在講桌上。旁邊是粉筆盒和黑板擦，它們排列在一起，好像三個患難與共的兄弟。
上課鐘聲敲響後，姜老師走進教室，還沒放下教案，就看見了這座微型冰川。她笑了笑說，你們有能耐把南極給我搬來。大家嘻嘻哈哈笑起來。她又說，我不怕你們淘氣，就怕你們沒志氣，我們農業戶家的孩子，頭上頂的不也是腦袋，那不是鉛球，我們不能在學習上讓人家比下去。所以今天，你們送我一座冰山，我要送給你們一句話。知識是一座高峰，在它面前人人平等，包括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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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師性格好，教學認真，分校後有的同學跟不上，還安排到家裡親自補習。面對這樣的老師，學生們只能好好聽課，順其自然。
過了一段時間，南面菜地開始長出秧苗，由於不下雨，秧苗在姚七五的視線里生長緩慢，大風的天氣里，它們的葉子卷做一團，似乎隨時可以死去。冰川消失了，學生們開始關心這些秧苗，看起來像是土豆，不過馬志光非說它是蓖麻。在關於是蓖麻還是土豆的問題上，馬志光和乾巴爭執起來，乾巴堅持土豆，馬志光堅持蓖麻。看得出來，馬志光對蓖麻是刻骨銘心的。他的哥哥就因為吃了三顆蓖麻籽，差點被毒死。他吃過一顆，也暈了，也吐了，好在睡過一覺就好了。而他哥哥則留下一個抽搐的毛病，抽的眼珠都斜了，上課時經常挨老師訓，說他不往黑板上瞅。
在關於土豆還是蓖麻的爭執中，乾巴和馬志光一起跳出窗子，親手挖開秧苗的根部，看到了秧苗的根須上綴著一塊乾癟的土豆，馬志光這才啞口無言。土豆這種東西，是禎祥最平常的農作物，姚七五卻覺得不可思議。每年開春，母親都會帶上圍巾和袖套，把一些因保存不善而生芽的土豆挑選出來，用菜刀把它們分切成橘子瓣的形狀，然後在每一個土坑裡扔進兩瓣。而令姚七五奇異的是，這種對土豆的破壞，就是種土豆。
乾巴帶著勝利從窗口跳回來，馬志光將那株令他失望的秧苗踩碎，而後在失敗的沮喪里望向屋檐。從秸稈的縫隙里，飛出一隻灰色的麻雀，它剛飛到天空，就被一陣疾風劫掠，栽歪了一下，而後被一聲巨大的聲響驚嚇，驚慌的向西面的空闊處飛去。馬志光也嚇了一跳，他回過神，看見那扇被風襲擊過的窗扇還在晃動著，窗扇下面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玻璃渣子。那個失去玻璃的窗欞上，留著一截透明膠帶，在風裡不斷的擺動，好像在帶領三年二班全體同學的目光，集體向那塊徹底犧牲的玻璃哀悼。
乾巴在裡面，馬志光在外面，兩人面面相覷。
那陣迅疾的風所帶來的塵土和驚詫過去，馬志光沒敢跳窗戶，繞了一圈才回來。乾巴獨自站在缺了塊玻璃的窗戶前，頗顯得茫然無措，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他的錯，還是風的錯，亦或是馬志光的錯。
那天，破碎的玻璃並沒有發酵，姜老師進入教室後，只是往那裡看了一眼，然後就宣布了一件大事。我們要搬教室了，這裡是中心校的地盤。要搬到新的教室了。姚七五心裡的火苗忽扇一下，新學校的操場，還能澆溜冰場嗎。他習慣性的看向乾巴。乾巴還沉浸於那塊玻璃碎掉的煩惱里，這個新消息只是讓他有了一種大難不死的慶幸之感。乾巴舒了一口氣，回頭看馬志光，馬志光正對著他扮鬼臉。
他們在缺了一塊玻璃的教室里，上完最後一周的課，春天就結束了。
在過去的春天裡，姚七五完成了對新學校的想像，它可以是任何的樣子。建在田野里，旁邊是一片亞麻，或者是一片麥地。不能是向日葵和高粱，它們太熱烈，容易將乾巴的目光帶走。建在樹林裡，最好是楊樹和白樺樹，它們乾淨清爽，在那樣的林子裡學習，心情也是乾淨清爽的。或者建在姚七五家前面的場院上，那裡是東南隅的打麥場，足夠的寬敞平坦，冬天澆溜冰場沒問題，而且和姚七五家非常之近，僅有二十步之遙。至於房子的形狀，姚七五沒有過具體的想像。他的想像就像他的口袋，日復一日的虛無著，從未裝滿任何實物。
在一個晴朗的上午，學生們排著長隊，跟隨四年級和五年級的步伐，向著新學校進發。在老派出所位置左拐，踏上禎祥唯一的大街，大街上有很少的人，一輛從明水開往安達的客車，從他們身旁呼嘯而過，帶起的塵土讓隊列出現片刻的慌亂。在街里的十字路口，二商店和老頭鋪那塊兒，排頭的隊伍開始向北轉向，姚七五經過那裡時，看見二老張站在老頭鋪前，道路對面站著蘇三，他們隔著大街似乎正在運氣。不過陸續走過的隊列，似乎令他們的爭執稍微緩解了一些，二老張扔下手裡的磚頭，轉回身和在老頭鋪門口修鞋的老賈頭喋喋不休。老賈頭正在幹活，右手是一個帶鉤的錐子，左手捏著一隻皮鞋，他用錐子在鞋底邊緣上扎透，而後將線繩鉤進針眼。一個木頭鞋撐子站在面前，好像一隻抽象的小馬。老賈頭抬頭看一眼經過的隊列，對二老張說，這些孩子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話，你還是消停呆著吧。二老張看上去沒消氣，一腳把自己剛扔下的磚頭踢飛，一起飛走的還有一隻烏黑的膠鞋。路過的隊列發出鬨笑，二老張羞愧難當，點著腳去追自己的鞋。
五分鐘後，隊列出現在新學校的門洞口。
那是一個亂鬨鬨的農貿市場，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一直響到幾十年後的睡夢中，而每次從夢中醒來，姚七五都懷疑這是否是真實的經歷，它更像是一個荒誕的夢境。
市場那裡有窖藏白菜、大頭菜、土豆的，應季的只有大蔥，捂在棉被下的綠豆芽。那裡還有賣肉的，賣雞仔和豬崽的，還有賣旱菸、干辣椒和干豆腐的。賣耗子藥的瞎子喊的響，說他的耗子藥，藥不死耗子不要錢，那天他憑感覺，覺得市場裡忽然來了許多無聲的顧客。賣旱菸的老周頭說，去年吳老恩媳婦吃了你的耗子藥，沒等灌大糞就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瞎子說，吃的少。老周頭說，你想把她撐死唄。瞎子說，那你想想，我是賣真的耗子藥積德行善，還是賣假的積德行善。這句話把老周頭問住了。他想了想，小聲問旁邊賣干豆腐的老馬，瞎子的耗子藥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老馬呵呵一笑說，這裡面有學問。老周說，什麼學問？老馬趴老周耳朵眼說，女人買耗子藥，瞎子拿左邊的，男的買耗子藥，瞎子拿右邊的。
教室讓人猝不及防。
姚七五坐在裡面，抬頭就可以看見天空，天空湛藍，如果它可以低一點，完全可以做教室的房蓋兒。以前乾巴常跟姚七五說，他要請姚七五看場電影，叫坐地望藍天。姚七五跟他說，這回不用你請了，我們天天坐地望藍天，接受陽光和雨露，我們是祖國的花朵。
教室是借的。
一圈紅磚房，早先是禎祥村大隊部，做過養雞場，大門洞上方有一行字，為人民服務，兩邊是雲朵圖案。牆壁上的磚看上去褪色了，出現酥脆的跡象，轉角被磨得圓潤光滑。大隊部搬去到新處所，養雞場也黃了，圈房疑被廢棄，部分屋頂塌了，房梁被人暗裡運走，沒塌的也岌岌可危。學校借來後，將剩餘的屋頂拆掉，清理掉瓦片泥土，沒有門窗，沒有屋頂，牆上釘兩個釘子，掛了一塊黑板，擺一些舊桌椅，在一片嘈雜聲里倉促開始講課。
姜老師臉上的笑沒了，連日來眼睛紅腫著，她總是講講課，停下望著外面的喧譁發呆，然後嘆息一聲。那一段時間，學生們的心思無論如何也回不到書本上，風從天空刮過，雲從天空經過，鳥從天空飛過。有一天，一隻豬崽掙脫束縛，跑進教室里，在桌椅板凳下面亂竄。學生們嘻嘻哈哈笑起來。姜老師終於忍無可忍，一摔教案走了。學生安們靜下來，彼此看看，再沒人笑了，笑不出來了。
乾巴說，最好來個老虎才好呢。
禎祥好像還從來沒來過老虎，不過狼還是不斷的。剛開春時，姚七五家的鄰居，朱家的大鵝就被狼叼跑了兩隻，剩下的三隻一直沒有下蛋，它們被嚇的不會下蛋了。朱家兄弟說，你們再不下蛋，就把你們殺了吃肉，然後賣鵝絨。春天開始時，街里就來了收鵝絨的，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今年的鵝絨忽然漲價了，許多沒養鵝的人家開始失落。朱家兄弟發出威脅一天後，大鵝終於下蛋了，但都是軟殼蛋，看來它們還留在恐懼里。不過姚七五相信它們最終會痊癒的。因為他們也一樣。他們搬到土坯房子教室，感到受到了傷害，後來又搬到露天教室，受到的傷害就更大了。但是他們也不在乎了，這大概是極限了，再爛的事也不過如此了。學生們集體掉在地上，在爛泥一樣的課堂里掙扎，最後自己把自己撿起來就好了。他們雖然泥頭土臉，但是照樣是祖國的花朵。
姜老師不在的幾天後，乾巴從窗台上揭下一塊磚，墊在桌角處，然後運足氣力揮掌砍下，磚塊應聲斷為兩截。下一個砍磚的是張三江，他甚至沒有運氣，就輕鬆的一揮兩斷。之後班上的男生，都變成武功高手，個個空手砍紅磚，姚七五也沒有置身於事外。那天，他們幾乎在教室里又拆出一道門，也是個空門。
臨放學的時候，他們開始發慌，手忙腳亂，將斷掉的磚頭砌回遠處。在砌磚的過程中，一個姓劉的同學展現出非凡的天賦，他從來沒幹過這種活，但是那天他砌的磚牆臻於完美，仔細看才略有瑕疵。N多年後，當姚七五得知他做了一個瓦匠，忽然想起那場往事，他的天賦得到了兌現。而從小就精通賭術的乾巴，則令人意外的成為一個遊戲高手，長期以遊戲代練為職業，混跡於大連一帶的網吧里，從來不租房，也不住旅店，很愛喝酒，每回一瓶白酒打底，還是那樣的乾巴和瘦。長期的遊蕩生活，令他生出一種怪病，睡在床上就頭疼，只好在沙發上坐著，整夜帶著耳機，有時耳機脫落，裡面傳出遊戲裡慣常的配樂聲。後來，姚七五聽說乾巴和一個殘疾歌手搭夥，經常站在某個城市的過街天橋下面唱歌，乾巴的吉他彈的不錯，他的手指細長柔韌，敏感，對琴弦的觸摸和操控遊刃有餘。
姚七五聽到這些有關乾巴的講述時，回想起80年代中期那個善於摸牌九的小孩，他有一雙閃動的大眼睛，比姚七五白皙的多的臉皮，他經常疼的臉皮泛紅，卻沒有一回哭出來。姚七五覺得從小乾巴就堅強，姚七五遇到委屈，就會流著眼淚去找媽媽，而乾巴的媽媽，從他出生後不久就不在人世了。
3
姜老師在家呆了幾天，終於被校長請回來。她像一個逃學的孩子，站在講台上檢討自己，還給我們鞠了一個躬。天哪。姜老師有什麼錯。錯的不是豬崽嗎。錯的不是教室沒有門嗎。錯的不是年幼無知的學生們嗎，都這樣了，他們還有心笑出來。學生們替姜老師鳴不平，這麼好的老師，應該是留在中心校的，分到農村學校，遭這份洋罪，不應該的。
那天正上自習課，乾巴猴子一樣爬上牆頭，騎在那裡看風景。看的姚七五心痒痒。他想上去，但身手不行，另一個怕被熟人看見，傳到父親耳朵里，大皮鞋肯定要踢的。姚七五隻好拄著下巴看熱鬧。有幾個身手同樣敏捷的男生，在呂美麗驚訝的目光里魚貫而上。他們騎在牆頭上，和牆外路過的人打招呼。外頭說，你們在這玩呢？乾巴說，不是，我們在這兒上課呢。外面說，你們學校房頂呢？乾巴說，被大風颳跑了。正說著，誰喊了一聲，不好，校長來了。乾巴立即翻身跳到牆外面。
校長趴門口往教室里看看，只看到一張張凝固的表情。校長說，姚七五，你出來。姚七五站起來，不安的走出教室。走出門口時想，這教室總該有個門的，這樣一來，見到校長那張黑臉就能延遲10秒鐘。姚七五站在斜射的陽光下，眯著眼睛想，我不能出賣朋友，問我誰跳出去了，我就說我看書了，不知道。
市場裡朱家兄弟在買鵝崽，他家的大鵝被狼叼跑了，想來是要補充幾隻的。
姚七五和校長站在門口。校長好像有些猶豫。市場裡的人向這邊投來探詢的目光。姚七五回頭看同學們，他們紛紛低下頭，拿本書在那裡作樣子，呂美麗的書拿顛倒了，眼角偷偷瞄著門口。姚七五猜大家想的是，姚七五犯什麼錯誤了，居然校長親自找上門，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姚七五心慌意亂，完全沒有準備，不知如何應對那些未知的問題。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門口的瞬間，大腦里幾乎一片空白，停在教室門外的時候，甚至沒敢看校長一眼。
校長終於說話。
姚七五，你的作文我看過，寫的挺好，文采不錯，但是《最難忘的一件事》，最好不要寫沒有房蓋的教室，農業學校目前條件艱苦，但是新的校園正在籌建中，我想入冬前，我們就能搬過去，到時候你可以寫寫我們的新校園，好吧。
姚七五點點頭說，知道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腳下的塵土裡。
他的一隻腳尖不安的攆著地面，好像要將那裡攆出一個洞，好藉此遁地而去，去找乾巴他們，永遠不再回來。
校長說，作文我沒收了，姜老師會給你一本新的，還有一個，夏天要來了，不要讓我逮住你在南大坑洗澡，否則我必將嚴辦。姚七五看著校長那張黑臉，艱難的點了點頭。難為他不是故意的。今天不寫，將來也會寫的，總有一天會將它寫出來，這是件殘酷且好玩的事。
校長剛走，乾巴在市場大門口探頭探腦，沒看見校長，乾巴回頭揮揮手。他們一溜小跑，從攤販中間穿插而過，跳過一堆爛白菜時，乾巴踩到一片白菜葉子，仰面跌了一跤。姚七五撿了一個笑。乾巴仰在地上說，屁股摔成兩半了。姚七五說，那才好，你就老實了。乾巴忽然來了一個鯉魚打挺，這回輪到姚七五驚訝了。誒呀呀呀，厲害。乾巴拍拍屁股說，下次給你來個前手翻。又說，校長來沒來？姚七五說，來過了，不過是來找我的。乾巴回頭對同夥說，我說沒事吧，你們還不信，校長不想管我們了。
回到教室里，圍上來一堆人問，姚七五，校長說什麼了，校長臉挺黑呀。姚七五說，不是自來就黑嗎。他們說，快說說，校長說什麼了？姚七五說，說了兩件事，第一件，讓我把作文里寫露天教室的事改了。第二件事，農村學校要建新學校了。第三件事姚七五沒說，他覺得那是他自己的事，和任何人無關。同學們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紛紛說，要建新學校了，是磚房不，在哪裡建，什麼時候搬，用不用交錢？姚七五搖搖頭。姚七五不知道。他的話給同學們帶來一臉的疑惑。他們沒有得到確實的信息，就繼續刨根問底的問校長還說什麼了。姚七五竭盡所能的回答，校長沒說什麼。
4
正講著話，市場裡忽然爭吵起來，好像吵的很兇。
學生們紛紛擠在門口和窗口，望著人群向一塊聚攏。姚七五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好像是朱家兄弟里的老大，他嚷嚷去派出所，去派出所，必須去派出所，誰不敢去派出所誰是孫子。他看上去很激動，一說一蹦躂，手臂也揮舞著，看上去是非去派出所不可。另一方好像是徐有才，也是東南域的，離姚七五和朱家不遠，不過平時沒什麼往來。朱家老二懷裡抱著一隻花豬崽，徐有才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姚七五看是鄰居吵架，就大膽走出教室，湊在旁邊伺機做點什麼，比如他們捅刀子了，回家報個信什麼的。看了一會兒，姚七五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去年冬天，朱家兄弟丟了一個豬崽，現在他們在徐有才賣的豬崽里，發現了它，它長大不少，但是黑嘴巴和黑尾巴尖沒變。朱家兄弟有理由懷疑這隻豬崽就是他家丟的那隻，因為在徐有才賣的所有豬崽里，它是唯一一隻黑白花的，其他都是白毛豬，徐有才家老母豬也是只白毛豬。
姚七五想起去年的冬天，朱家兄弟丟豬崽的事，豬崽的蹄印出現在石油勘探留下的探井旁，那時大家懷疑掉進探井裡，朱家兄弟在探井旁走來走去，神情非常懊惱，卻又無能為力。母親因此憂心忡忡，一再叮囑姚七五在曠野里要分外小心，她說那些探井既然能吃豬崽，鐵定也能吃人。
朱家兄弟與徐有才爭吵了一番，最後是被瞎子拉開的。
瞎子賣耗子藥，有時也出去算卦。他最厲害的卦是給公社書記算的，說他仕途順利，青雲直上，這卦算完不到一個月，禎祥由公社變為鄉鎮，書記調到縣裡任職。瞎子還給獵人楊廣軍算了一卦，說他今年運勢不好，凡事要小心應對，最好放下獵槍，馬歸南山。起初老馬想讓瞎子算算，這隻豬崽到底是誰家的，瞎子搖頭不語。爭執的雙方也有意讓瞎子決斷下，他們都相信瞎子，瞎子能算出禎祥政權更迭來，算一隻豬崽應該不在話下。瞎子卻說，豬崽這種東西，命不好算，如果兩方沒意見，可以抽籤分輸贏，誰贏豬崽是誰的。朱家兄弟彼此看看，沒說話，表示認可。瞎子在市場裡有威望，他們看出來了，抽籤他們有一半的希望，但是他們敢賭這一半的希望。如果抽籤輸了，朱家老二打算抱著小豬就跑，他相信腿短的徐有才追不上他。徐有才挺著胸脯說，抽就抽，誰怕誰。
瞎子在賣笤帚的那裡，折了兩根細米棍，讓大家看了，一長一短。然後問，誰先抽？朱家兄弟和徐有才都想先抽。瞎子說，徐有才先抽吧。朱家兄弟心裡不服，但是也沒說話，眼睛死死的盯在瞎子的手上。徐有才挽起袖子，像要殺豬的樣子，哈腰在兩個細米棍上端詳。看不出端倪，決定長短的半截死死握在瞎子手裡。老周和老馬在旁邊跟著運勁，好像這個豬崽也有他們一半。姚七五不錯眼珠的看著。
老周說，抽呀，瞅不出啥。
瞎子輕聲說，抽吧，願賭服輸。
徐有才雙手搓搓，掌心已經出汗，終於要了左邊的。
徐有才輸了。
朱家兄弟吐了一口氣。徐有才唉聲嘆氣。老周趴老馬耳朵眼說，難道這次也是女人拿左邊，男人拿右邊的。老馬微微笑說，你信不信，徐有才選哪根，他都是輸的。老周看看瞎子的手，沒看出稀奇，去年冬天凍裂的口子，還沒有癒合，相反出現紅腫的跡象。老周說，大老丁，你這手拿辣椒秧洗洗，看著挺揪心呀。瞎子說，我自己看著不揪心。
回到教室的時候，姜老師在講台上站著，同學們早已各歸其位，表情肅穆，好像哀悼先人。姚七五站在門口，等著挨訓，姜老師擺擺手，示意他回到座位上。姚七五回到座位，偷偷問同桌呂美麗怎麼了。呂美麗眼眶潮濕，低聲說，你聽著就知道了。
姜老師望著下面說，同學們，今天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天，我的工作調動，是上邊的意見，不是我個人的，對於我來說，當然回到中心校更好，但是在我的心裡，你們也好，中心校的學生也好，都是平等的，我知道你們內心有抱怨，有抱怨也正常，但是希望你們在成長過程中，拋下那種自暴自棄的做法，自暴自棄，最終傷害的只是你們自己，要相信，荊棘地上也能長出花朵，我相信你們，你們會成長起來，你們會擁有自己的未來，這未來不會因為挫折而褪色，相反會成為你們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相信自己，你們是最好的，你們和中心校，甚至是縣裡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我相信在未來的某一天，教育的隔閡將會消失，所有的孩子都一樣，所有的花骨朵都將開出燦爛的花朵。老師雖然不在這裡了，但是老師會一直關注你們，當然，我歡迎你們繼續到我的家裡做客，我一直是你們的老師。
姜老師淚灑當場。學生們也是。姚七五眼睛也紅了。
姜老師調走後，繼任者是王老師，瘦瘦高高的，喉結特別明顯。正像姜老師安慰學生時說的那樣，王老師是一位很有想法的老師。第一節課，他沒有上課，而是帶領學生們參觀了新學校。新學校沒有校園，只有一塊嶄新的牌子，立在西北隅的一塊空地上，空地上荒草叢生，一塊瓦片也沒有。
回到教室，王老師叫學生們寫作文，作文題目叫《我們未來的校園》，隨意寫，隨意發揮，字數不限。那天，外面的喧囂頭一次消失在耳畔，筆在紙上策馬馳騁，在想像的世界裡自由向前，每個人都抵達了自己的內心，他們想要的，他們所期望的，還有他們夢想的。姚七五在紙上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後，王老師特意檢查了他的書包，他懷疑裡面應該有一本作文書。姚七五的書包里沒有作文書，只有一本繁體字的《封神榜》，王老師看看，皺皺眉，姚七五擔心它會被沒收時，他又把它放回到書包里，然後拍了拍姚七五的頭。
進入六月，市場上開始有小白菜、水蘿蔔，還有紅紅的櫻桃。賣耗子藥的大老丁不見了，聽說是又出去算卦了，在這些無風無浪的好天氣里，他拄著拐杖，從一個村子走向另一個村子，從一條土路，拐到另一條土路，精準無比，萬無一失。姚七五有次去大眾村，半路上遇到他，相伴走了一程，說了一路的話。他問姚七五是誰家的。姚七五說是姚祥家的。他聽後非常的驚訝。你是老四嗎？姚七五說，我是老五。
他們說起譚唯先。
他們都認識他。
姚七五和譚唯先常在敬老院麥地那兒說話，譚唯先手抖的厲害，寫不了字了，但是不糊塗，他會念一些古詩給姚七五聽，也讓姚七五幫他往關里家寫信。
大老丁說，我小時候，常趴在私塾窗外聽他給你爸講課，他對對子，講古詩都好，那時我的眼睛沒壞，我會寫我的名字。姚七五說，他怎麼個好法？大老丁說，首先一個，他講話乾淨清澈，朗聲朗氣的，你聽了，就會覺得這人不一般。姚七五說，還有呢？大老丁說，快到大眾村口了吧。姚七五說，快了，還有大約30米。大老丁說，譚唯先講古詩，講古詩的意思，講古詩背後的故事，逸聞趣事，一樁樁，一件件，好像都是他親歷了一般。姚七五說，還有呢。大老丁說，古往今來，他是在禎祥教書的唯一的一個秀才。
大老丁不在市場，市場仍然如常。很明顯，王老師對這種環境也極度不適應，他總是被外面的叫賣聲打斷思路，皺皺眉，然後舔一下手指，重新翻開教案看看，然後繼續接上前面。學生們坐定了身子，眼睛不時往外瞥。這能怪誰呢，走了賣耗子藥的，來了磨剪子鏘菜刀的，一聲聲吆喝，如同戲文里的唱詞，怪誕且響亮，比大老丁中氣足多了。終於有一天，賣干豆腐的老馬指著教室里罵起來，罵的口無遮攔，爹長媽短。老馬罵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兒子馬志光，老師在前面講自然，馬志光在座位上和乾巴扮鬼臉，正巧被老馬看見。自然老師聽著有些臉紅，捲起教材揚長而去，走到門口時還下意識的推了一下門。自然老師一去，教室里一片嘈雜，呂美麗用驚人的速度，收拾起書本，然後干坐著等放學的鐘聲。
老馬罵人的事，在我們班裡消化了兩天，然後就過去了，一切又恢復如常。但是老天開始作妖，正好好上著課，忽然一陣急雨颯然而至。六月的雨仍然冰涼，每一顆雨珠砸在地上，都揚起一片灰塵，帶著乾燥的泥土的氣息。那些年裡，禎祥總是缺雨，道路生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口，好像隨時可以吞掉一隻馬蹄，或者是一個獨自外出的小孩。
那年農業戶學生從中心校分流，被扔在一間沒有屋頂的教室上課，姚七五像是在做夢。
5
多年以後，當姚七五站在異鄉的一座操場上，將要開始教學工作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露天教室。
在他不斷的回望中，那個和農貿市場攪在一起的露天教室，讓他的記憶搖擺不定。真的在一間沒有屋頂的教室里上過課嗎。大雨來臨之際，學生們慌忙收拾書本，紛紛逃離，集市上的小販慌手慌腳，忙著遮蓋或者收攤，他們的身影混在一起，讓這段回憶愈發混沌。
可有一幕，姚七五記憶格外清晰，姜小青頂著書包跑出教室，在灰白色的雨霧中，跑過紛亂的農貿市場，腦後的辮子一盪一盪，背影消失在市場的大門外。
姚七五對姜小青的記憶是清晰的。
老王讓姜小青站在講台上，讓大家寫一篇作文。
姚七五的作文是這樣寫的。
她的額頭圓而光潔，上面能停一架飛機。她有三個發箍。一個是黑色帶白條紋的，扎馬尾時戴。一個是藍色帶月亮的，扎雙麻花辮時戴。還有一個是白色的，扎單麻花辮時戴。但是無論她戴哪個，她的額頭都很漂亮，我想摸一摸，如果她允許的話，我想摸一下之後，再摸一下。
姚七五的作文里用了幾個拼音，這絲毫沒有影響老王的朗讀。老王朗讀完，教室里笑成一片。姚七五低著頭，他沒想到王老師會念出來，他就是寫著玩的。笑聲過後，王老師又念了幾篇，最後把姚七五的作文拿在手裡說，姚七五，你的作文我沒收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姚七五成了笑話，不過姚七五不在意，因為王老師給他的作文打了100分。唯一的遺憾是，這個100分是口頭的，他不能回家拿給父親看看。
作文風波終是會過去的。
但男女生的矛盾沒完沒了。
姚七五的同桌是呂美麗，大餅子臉，短頭髮，一笑，嘴能咧到腮幫子。呂美麗愛告狀，特別是愛告姚七五的狀，她是姚七五躲不開的煩惱。
那時男女生不睦，大小紛爭不斷，從上學干到放學，有時能延續到放學路上。魏保國和女生走的近了，說上話了，乾巴就給他寫大#報，墊兩層複寫紙，一次寫三張，依次貼在街里的電線桿上示眾，仿佛就要殺頭一般。每次站在電線桿前，姚七五都覺頭皮發涼，反覆算計自己言行，姚七五可受不了這個。
露天教室上課不過兩周，課堂中斷三次。兩次下雨，一次冰雹，冰雹雞蛋大小，馬志光不幸腦袋被砸出一個包。沒砸到呂美麗頭上，姚七五心底竟生出一絲遺憾。雨倒是不大，但是每一場都帶來了混亂。
沒過幾日，一個好消息砸在姚七五頭上，學校宣布放長假，等待新校舍建成複課。
那個新校舍，姚七五和乾巴經常跑去看，在一塊荒地上，立了一塊牌子，上寫禎祥村小學，有次趁旁邊沒人，乾巴還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在漫長的回望里，那一年紛紛擾擾，入秋還颳了一場大風，端走朱家倉房的房頂，掀翻姚七五家的麥秸垛。姚七五站在當街，目睹一根黑色電線桿砰然折斷。那場大風把天刮黑了，父親頂著大風，和小胡踩著板凳，把禎祥飯店的幌子摘下來。
那一年，唯有麥地帶給姚七五寧靜。風和雲彩在麥地上空緩緩流動，陽光躺在麥芒上，姚七五躺在麥地里。這時候有個聲音在心裡偷偷告訴姚七五，你是姚七五，你不是別人。在很長時間裡，姚七五覺得這個聲音是個夢。但是這個夢延續著，幾次之後，姚七五確認自己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有一天不說「你」了，改說，我是姚七五，姚七五其實就是我。
王老師宣布放假的時侯，男生們爆發出狂喜，乾巴蹦上凳子歡呼，姚七五也想那樣，但是轉念便放棄了。王老師瞪了乾巴一眼，乾巴立刻跳下來，拿起一本書，裝模作樣，臉笑的生疼。姚七五無法抒發這份歡喜，就打開作文本，在背面潦草地寫下，姚七五，我是姚七五。
姚七五開始在春天的荒野里遊蕩，並再次回到那個欺騙里—姚七五是荒野里撿來的。也許是真的。姚七五來到這荒野，荒野多親切呀，從來不曾攔住他的腳步。
假期過去幾天後，母親對父親念叨，老笨又去野地了，看上去不大對勁。父親披著外衣，燭光搖晃，影子投在牆上，把姚七五的影子蓋住。
廣播裡說夜裡風大，刮斷了電線，要幾日才能修復。接下來的日子，姚七五看見電工老錢和小李子，背著鐵腳扣和安全帶，從一個線杆，走向另一個線杆，小李子靈巧得像一隻猴子，在電線桿爬上爬下。
這段日子，父親在盤去年的舊帳，年復一年，父親在做相同的事兒。姚七五覺得，時間並沒有往前走，有時甚至是倒退了，假如時間能倒退到姚家失去的三百畝麥地前，那就再合適不過了。
母親再次說話，老笨的額頭有點熱。隔了片刻，父親才開口說，他不過是貪玩。姚七五覺得父親說的話是對的，他在荒野里，不過也就是玩一玩。
父親的話未能打消母親的憂慮。轉日去找周大娘，述說家裡的種種不如意，最後說到姚七五，說他經常往南邊跑，穿過南大壕，在墳塋地那邊轉悠，回來臉色不好，飯也不吃，倒頭就睡了。
周大娘是東南隅有名的老人，供堂子，胡#黃兩班人馬，有求必應。逢年過節，前後幾趟街的人家，都往她家拎槽子糕。
那天晚上，母親給油燈添了油，把燈芯挑長，屋裡一下亮了不少。父親戴上花鏡，執筆的手微微發抖。四哥在一旁鋪紙研墨，墨臭味和旱菸味混在一起，熏得姚七五頭暈腦脹。
就是這樣，姚七五也沒有離開，他有一個問題。
黃天化和黃天龍誰厲害？
四哥嘻嘻笑。
你串龍了，黃天化是封神榜里的人物。
那有什麼不同？
你別粘牙，一邊兒呆著去，什麼都不懂。
姚七五不肯走，扒著桌沿繼續問話。如果姚七五這時走了，他就不是姚七五了。
母親陪著周大娘斜坐在炕沿閒談，見父親幫忙寫堂子，心裡頗為欣喜。她說，老笨，別打擾你爸寫字，你爸在攢功德呢。轉頭又對周大娘說，從小就是個磨人精，打破砂鍋問到底，別衝著仙家就好。
周大娘笑了笑，拿煙杆敲了敲炕沿說，長大就好了，小孩都這樣，仙家不挑理。
姚七五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周大娘緩緩說道，黃天化是上方仙，黃天龍是保家仙，仙家的職責不同，不能放在一塊堆比。
這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姚七五家和周家是鄰居，各是兩間土房，土牆開了一道門，雞鴨經常串門。
有過這層關係，看事就變成了一種絮叨，母親把心底的煩惱一一吐露。她拎著脆弱的神經，時時刻刻擔憂著各樣變故，這樣的擔憂充滿她的一生。直至臨終之前，她才忽然對她的孩子們說，她再也不管他們了，她要放手了。
在母親所有的擔憂里，也包含父親。
父親身形高大，素來不生病，可偏偏從來不生病這件事，也成為母親的心病。哪有人不生病呢，或許病藏住了，沒有被看出來。她總細心觀察著他，捕捉一絲細微的變化。父親一連幾天坐在那裡盤帳，不聲不響，對周遭的話充耳不聞，如同木頭人。這樣的情形時常出現，但這幾年，他明顯變得遲鈍、猶豫。
母親介紹完父親的狀況，靜靜望著周大娘的神色。
周大娘端著菸袋桿，神色平靜。
你夫君有丁甲，外邪進不了身，不用太憂心，至於老笨呢，就是受了驚嚇，燒幾張黃紙念叨念叨，回頭我在堂子也念叨念叨，實在不行，給他認一門乾親。
母親聽了，頗為寬慰。假使父親沒有丁甲，怎麼會不生病，是人就會生病的，不生病的，肯定不是凡人。
夜裡熄燈之前，母親在姚七五頭頂低聲念叨，像是在勸什麼東西離開，口氣近乎懇求。姚七五聞到燒紙的味道，呼吸變得緊促。屋子裡昏暗，棚頂光影晃來晃去，好像整個房子在晃，晃得姚七五想吐。這時姚七五想，假如我不是姚七五，姚七五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姚七五拽起被角蒙住腦袋，身子蜷成一團，忽然想起去年深秋的那個雨天，一個披著麻袋的人，站在灰色雨幕中吹笛子，笛聲斷斷續續，好像在夢裡聽過。
母親燒完紙，坐下用手背趟了趟姚七五的額頭，說，不熱了，不要臉的走了。
父親沒說話。
那天夜裡，姚七五做了一個夢，夢見孔玉新牽著大青狗，走在麥地當中。天空雲彩壓的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黑布，黑布飄過孔玉新和大青頭頂，他們就消失不見，而當陽光回來，他們重又出現。可天空的黑布不斷變大，最後孔玉新和大青狗還是消失了。
天蒙蒙亮，遠處公雞啼鳴。姚七五聽見母親在外屋生火做飯，父親在外面嘩啦嘩啦掃院子。四哥睡得很沉，被子蒙著頭，兩隻腳丫子露在外面。姚七五翻了個身，聽見有個聲音跟他說，你是姚七五，其實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