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進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氣溫不斷向下,窩棚里的牆壁凍出白霜,齊老球子只得多燒幾捆柴火。南門外的窩棚戶,拾荒時拾了不少柴火,有的垛在窩棚後面擋風,有的用柴火將窩棚圍起來。齊老球子把柴火垛在東面,離門口十步遠,說怕火燒連營。

  上午有個小孩送來兩個燒土豆,四圈是糊嘎巴,把灰磕掉,連皮也吃了。中午有個少年送來一布兜炒苞米粒,爆的花少,但是酥脆,當零食吃頂餓。下午,齊三太去別的窩棚串門,揣了一把炒毛嗑回來。

  姚二半睡半醒,做了一個夢,夢見大雪將房子壓塌了,自己從廢墟里逃出來,感覺無處可逃,大雪無邊無際。遠和近,只有一棵樹。他向那棵樹走去,怎麼也走不到,而且不斷地遠離。緊接著,眼皮跳了一下,他完全醒來,問,外面下雪了嗎?

  齊三太說,沒下。

  姚二說,我怎麼感覺下了呢?

  齊老球子說,看樣子,這幾天就能下。

  進冬以來,姚二經常來窩棚躺著,和齊家兄弟在一起,姚二覺得自在。窩棚沒窗,不分白天黑夜,不過白天來串門的小孩多,來了就脫鞋上炕坐著,談談講講,街里發生什麼事了,誰被狗咬了,哪家姑娘出門子了,大事小事都知道一些。不知道齊老球子如何交下這麼多孩子。

  一早到姜家大院餵過馬,晌午去添了一遍乾草,下晚黑前和半夜還要再各去一趟,冬天需要燒熱水,不幹活少加精料,省得趙三江多事。天氣好牽馬出去溜溜,天氣不好,溜就省了。中午過去時,趙三江正帶著四個護院瞄準,擺弄半個月,沒聽見一聲響。東家交代的明白,槍不能響,怕驚著老頭老太太。槍不能響還練什麼,到時候真和鬍子打起來,一聽槍響先就麻爪了。四個護院身份是長工,撂下鐮刀拿起老套筒,撂下老套筒幹些雜活,比如糧棧那邊調用。待遇是提供住,工錢減半,半個月吃一次肉,有的人爭不上。

  趙三江曾有意姚二兼干護院,住在姜家大院,姚二拒絕了,不是那塊料。趙三江和姜百川說起,姜百川說那就這樣,他養馬就養馬,有事他不會袖手旁觀,讓他在大院隨意進出。

  同鄉會成立幾日後,有消息傳來,姜家大院鬧鬍子那晚,有人看見黑影往東北方向去了。提供消息的人叫趙有田,山東戶,家在盡東頭,李家粉房隔院,距離五十步遠。那天他吃了炒鹽豆,吃咸了,喝下半碗涼水,半夜折騰起來,在房山根蹲著,聽見急促的馬蹄聲,沿邊道由南而來,然後往東北方向去了。他回屋和屋裡的說,半夜跑馬,非賊即盜。屋裡的說,你拉屎,就拉你的屎,可不敢亂出去說,禍從口出。

  趙有田憋了幾天,終於還是說了。

  趙三江已經猜到了。鬍子往西跑,呂家大車店準是聽到的,鬍子沒往西跑,只能往東跑。南和北都是下屯的道,不熟悉容易迷路,而且屯子養狗的多,離二里地就開始叫,即使鬍子是路過也有被伏擊的風險。想到這裡趙三江還想明白一點,鬍子沒去黃家,可能就是忌憚黃家的狗,這也說明鬍子事先是探過路的。

  趙三江的猜測是準的。齊老球子從窩棚住的小孩口中得知,事發幾日前,曾有一個陌生的貨郎同他們打聽姜家大院和黃家的信息,其中就問了這兩家養狗的情況,然後給了兩個小孩各一塊洋糖。

  這也說明,這綹鬍子並不是活躍在北荒的那幾伙,對禎祥不熟悉,關鍵點就在這裡,姜百川也正是為這個頭疼。如果是別處流竄來的還好,能按江湖規矩辦事,左右不過是圖錢財,錢財能生災,錢財也能化災。姜家大院自從賣給民國政府200晌地建禎祥街基,得了600光洋,就被各路鬍子盯上,自然散出去不少錢財,樹大招風,破財免災,這也無話可說。


  姚二本來有一件羊皮大衣,從內蒙草原帶過來的,給姚大穿了。姚大身體不好,出床子一天,咳嗽半宿,半夜經常拿被子蒙住頭。進冬以來湯藥不管事兒了,姜小英幫著要個偏方,熬紅糖姜水喝。姜小英就是呂大頭屋裡的。這女人出奇,不是因為姜百川叔伯妹妹的身份,也不是因為在大車店拋頭露面,而是因為她有一個名字。一個女人,有個名字就了不起,因為禎祥別的女人沒有。

  姚二和齊老球子到魏家窩棚,小屋裡擠了十多個人,炕上坐滿了,地上裝苞米的麻袋上也坐滿了,和齊家屋裡一樣黑,姚二還沒看清誰是誰,屋裡人先認出他倆,說這不是姚二和老球子嗎,趕快給讓座。炕上跳下兩個,讓到炕里坐,齊老球子脫鞋上炕里,姚二不上,只在麻袋上擠著坐了。旁邊人說,姚二兄弟,開春幫我在姜家謀個活兒。姚二說,這事你得找老球子,老球子天天能見著東家,能說上話。那人說,老球子都是你介紹去的,還說不行。姚二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老球子是東家跟前兒的人。有人說,真的,老球子出息了,出息了也不說一聲,讓大家知道知道。齊老球子說,什麼真的,那是我二哥抬舉我,我就是東家跟前兒一個打雜的,東家讓去幹什麼就去幹什麼,話是不少說,但是我說一天的話,不如我二哥說一句。

  姚二咳嗽。

  齊老球子說,屋裡誰抽菸呢,快別抽了,我二哥怕煙味嗆。

  姚二說,不妨,該抽抽你們的,閒著不抽菸幹啥。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有人把門開了一道縫,煙氣往出走,冷氣往裡進,屋裡漸漸亮堂了些。姚二認出主家魏玉成,先打了招呼。別的也見過,有能叫出名字的,有的叫不出名字,說了句,你們都在呢。大家都應聲。炕里被垛角站起一個姑娘,說出去燒火。魏玉成說,老姑娘,給大家燒點熱水喝。姑娘答應著跳下地,穿鞋出去了。魏玉成說,家裡沒有茶,姚二兄弟將就喝。姚二連忙擺手說,客氣了,熱水就好。齊老球子說,老叔,等我真出息了,一定讓你有茶喝。魏玉成說,我等著。姚二說,你們這輩兒從哪兒論的,怎麼叫的老叔?旁邊有人說,從小鳳那論的。齊老球子說,瞎說,明明是從小六子那裡論的,上午小六子還給我送兩個燒土豆呢。有人說,那土豆就是小鳳燒的,小鳳讓送去的。人群鬨笑。小鳳抱了一捆柴火進屋,厲聲說,哪個爛嘴丫子的背後說我,就是我燒的,就是我要送去的,你能怎麼地。說話的立刻啞了。有人拱火,你再說,小鳳就撤你嘴巴子了。那人說,我不怕被撤嘴巴子,就怕老球子讓小六子他們在我家門口拉屎,老球子道道太多。屋裡鬨笑。

  小鳳點起火,回手把外屋門關了,火光跳躍著。小鳳長辮子,沒裹小腳。

  屋裡鬨笑後,氣氛又熱絡起來。問了許多姜家大院兒的事兒。鬍子是怎麼來的,怎麼去的?姜家兩個少爺將來誰能當家,幾時從哈爾濱回來?姜家老太爺的壽材,裡面放的是五穀,還是蘿蔔?趙三江的工錢一年是多少?為什麼同鄉會那天,趙三江沒坐主桌,也沒坐副桌?這些事兒姚二僅知道鬍子的事,反而齊老球子知道的更多,說來說去,話題突然扯到高小辮子頭上。

  高小辮子是禎祥第一大力士。

  高小辮子的力氣究竟有多大呢?

  有一回他一手抓著齊三太,一手抓著齊老球子,身子轉起來,他們倆就像兩個悠蕩錘。那天把齊老球子轉暈了。站在地上直栽歪。一頭栽在小鳳懷裡,被小鳳撤了一個嘴巴子。

  這還只是高小辮子初露頭角。

  幫胡三扛黃家的馬車是第二回。車上坐了5個婦人家。車軲轆陷在泥里。他生生把車一側扛起來。楚霸王扛鼎也不過如此。

  第三回是姜家大院買的大黑豬,走到一半反悔了,扭頭往回跑,趕豬的在後面追,拿柳條子抽,把大黑豬抽毛了,在集市上橫衝直撞,先將賣白菜的推車颳倒了,又將姚大的攤床撞翻了,幸虧徐老坦反應快,推著推車就跑,不然幾壇臭豆腐就糟盡了。

  集市上一片譁然。

  有人前頭拿扁擔攔著,黑豬識好歹,掉頭往回跑,一跑跑進鐵匠爐里,迎面將楊麻子頂個仰八叉,幾個徒弟慌了神,紛紛閃避不迭。大黑豬在鐵匠爐里竄來竄去,楊麻子大喊將它轟出去,撞壞了爐子就麻煩了。大黑豬轉暈了,偏找不到出口,眼睛也紅了,見人就頂。高小辮子站在爐子側面,雙手握著大錘,等大黑豬竄過來,來了個橫掃馬腿,大錘刮砸著地面脫手,只錘杆打在豬腿上,大黑豬一個趔趄栽過來,高小辮子趁勢騎跨在豬頭上,雙膝雙手一起往下壓,竟將豬頭生生按在地面,大黑豬嗷嗷叫,掙脫不開,周圍人見狀一擁而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