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學習小組
學習小組開始的第一天，乾巴就缺席了。缺席的理由是他的姐姐生小孩了，他要去五福看看他的小外甥。這個理由說得過去，做為一個小舅舅，小外甥來到人世，去看看理所應當，學習小組裡沒有人有意見。
學習小組設在姚七五家裡屋。本來裡屋是裝糧食的，在裝糧食之前，姐姐住過，三哥住過，之後沒人住就裝糧食了。父親得知學習小組放在家裡，連夜將糧食搬去倉房。一整袋玉米碴子，半袋玉米面，裝白面的袋子快要空了。屋子裡剩下的，只有父親的兩個書箱，一箱裝父親的書，一箱裝過去的帳本。日常翻那個書箱的只有四哥，那裡有一套《紅樓夢》，一套《封神榜》，一套《三國志》，都是繁體字的，看了讓人腦袋疼，但是四哥能看，一邊看，一邊查字典，一邊傻笑。母親說父親曾經有許多藏書，之前不小心燒掉了，留下的這幾套，是二叔藏起來的。
母親將屋子清掃過，地上撣了一些水。父親將飯桌支上，擺了六個板凳，最後看了看，寫了一副對子貼在門上。
書山有路勤為徑
學海無涯苦作舟
學習小組第一天報導後，每個人都把這幅對聯念了一遍，這是呂美麗要求的，之後每天報導，也都要念一遍，乾巴不在，沒有人提反對意見。呂美麗身旁，放了一把木尺，就像放了一把尚方寶劍。張三說，呂美麗，你不用塑料格尺呢。呂美麗就把眼睛一瞪，拿起木尺啪一下敲在桌面上。張三手一抖，鉛筆落到地上，彎腰夠起來，筆鉛摔斷了。張三左右望望，呂美麗把鉛筆擰子遞過去，張三接的略微遲疑。呂美麗說，我能吃了你。馬志光嘻嘻笑。呂美麗偏頭說，你笑什麼。馬志光趕緊把頭低下。魏保國拿起語文書，擋住自己的臉，呂美麗又操起木尺，魏保國趕緊把書放下，扭過頭問姚七五，這個字念啥？姚七五說念「窖」，白菜窖，土豆窖的窖。張三說，我家有菜窖，有一次我爸下去就昏了，我媽喊他，他也不說話。呂美麗說怎麼了？張三說，我爸被菜窖里的空氣熏著了，我媽喊來我大爺和前院徐福祥，才將我爸救上來，我爸都不會說話了。
上午複習數學。放假前課程快速推進，學的囫圇半片，複習起來有一定難度，趙波的鉛筆屁股咬的都是牙印，呂美麗只好把自己的作業本推到他面前，趙波眼睛一亮，嘴裡說阿彌陀佛，立即眼睛不眨的抄起來。馬志光見狀，將凳子搬到趙波邊上，說，我也借借光。張三搖搖頭，嘆口氣。魏保國嘻嘻笑，底下拿腳踢姚七五。姚七五不抬頭，一邊寫，一邊拿橡皮擦。呂美麗說，你們幾個臭男生，向姚七五學習學習。張三探過頭來看，姚七五趕緊捂上，不叫看。張三說，姚七五有鬼。姚七五說，三胖子，你不好好寫，看別人做什麼。張三說，我寫完了，你叫我看看，你寫到哪裡了。說著身子栽偎過來。姚七五把作業本合上，伸到桌底下，魏保國從對面一把奪去，不顧姚七五反對，將作業本遞給呂美麗。
姚七五腦瓜頂見汗。
呂美麗翻開作業本，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回來，眉頭擰著，眼睛瞪著，張三趕緊將木尺遞過去，呂美麗接到手裡，反手給了張三一下，張三捂著手哎呀了一聲。
姚七五的汗水從眉頭流到眼睛裡。
呂美麗說，姚七五，這是什麼呀？
姚七五說，楊再興。
呂美麗說，你一個字沒寫，盡畫畫了？
幾個人都探頭來看，呂美麗一頁一頁翻著，像翻連環畫。
魏保國說，這不是楊再興身陷小商河嗎。
中午，父親在飯店，四哥去同學家沒回來。母親做了三合面饅頭，燉的架豆角，切了卜留克絲，又去醬缸撈了醃黃瓜。呂美麗不上桌，五個男生兩個拉，三個推，呂美麗說不餓，但是被按在凳子上。母親說，不餓也吃點，下午學習累。呂美麗臉紅了一下，說，我沒在別人家吃過飯。母親說，不是外人家，你爺爺和姚七五爺爺處的好，你爸爸和姚七五爸爸也認識，老一輩，少一輩的，這飯吃得。張三說，假假咕咕的，一點不實惠。呂美麗說，三胖子，哪裡都有你，這飯我吃了。說著站起來大大方方給大家遞筷子，遞完筷子遞碗，口裡說，你們幾個盡承現成的，不動動手啊。魏保國說，有你還能顯著我們，我們張著嘴就行。
吃完，呂美麗幫著撿桌子，洗碗，男生們去井邊打涼水，喝涼水，喝完涼水用涼水澆頭，呂美麗用涼水洗了臉。前院日頭曬，都轉到房後的陰涼地靠牆呆著。
張三和魏保國在地上畫了棋盤，開始下三子棋，馬志光、趙波蹲在邊上。呂美麗和姚七五望著左前方。姚七五說，給我吧，作業本。
呂美麗說，不給。
張三爸爸站在院子裡壓水，壓了一桶，拎進屋子裡。張三家以東，姚七五家以北，是一片大田地，其中有一塊曾經是老戰士家的土豆地。
兩年前，老戰士在地里鋤地，腰間掛著鋤板，鋤一會兒地，停下刮鋤頭上的土，鋤熱了，拿手背擦擦額頭的汗，鋤渴了，就到姚家喝水。
姚七五對呂美麗說，你認識老戰士嗎？呂美麗說認識呀，我和姜小青去敬老院擦玻璃，老戰士幫我們搬梯子，老戰士人好，乾淨。姚七五點點頭。
張三和魏保國玩棋起了爭執，魏保國下，趙波上，馬志光說，三局兩勝，然後他上。魏保國和姚七五、呂美麗站一排，望著土豆地，誰也沒有話。土豆地開花了，白色的紫色的花，花小，零散，星星點點。
魏保國看了一會兒，低頭畫了一個棋盤，擺上6個棋子，自己和自己下。呂美麗對姚七五說，你不和他下呢。姚七五沒聽見。呂美麗說，我去敬老院，遇到老譚頭，他一眼就認出我，說我是我奶奶的孫女，驚奇不。姚七五轉過頭，認真看了看呂美麗。呂美麗說你看我幹什麼？姚七五說，我想看看你奶奶長什麼樣兒。呂美麗給了姚七五一拳。姚七五說，真的。呂美麗說，老譚頭還說你呢。姚七五說，說我什麼了？呂美麗說，他說你很聰明，但是你不會用你的聰明，你的爸爸也是，你們家只有你的爺爺會使用自己的聰明，聰明如果不使用，聰明就是無用的。魏保國說，那是聰明嗎，那是愚蠢。姚七五給了魏保國一拳。
姚七五從未覺得自己聰明，相反他覺得自己是有一點笨的，連一些很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好，一些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他甚至覺得，老笨這個名號就該是他的，他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劉二是笨的，但劉二會編小馬。趙波是笨的，但趙波會游泳，姚七五隻會像個小青蛙一樣腿一蹬一蹬的，惹得大家發笑。姚七五已經接受自己的笨了。一個人只要接受了自己的缺點，就心安理得了，姚七五就是。
呂美麗將塑料發箍摘下來，偷偷給姚七五戴上，拍手笑著說，大家看看姚七五，像不像個小黑丫。馬志光側臉看。張三咧嘴笑。趙波回頭，噗一聲笑出聲。魏保國扳起姚七五低下的頭，姚七五不斷的反抗，拼命要把塑料發箍摘下來。趙波過來湊熱鬧，馬志光趕緊搶占趙波的空窩兒。幾個人正笑著鬧著，忽然聽見有人喊，快來人，朱大媳婦喝藥了。
學習小組設在姚七五家裡屋。本來裡屋是裝糧食的，在裝糧食之前，姐姐住過，三哥住過，之後沒人住就裝糧食了。父親得知學習小組放在家裡，連夜將糧食搬去倉房。一整袋玉米碴子，半袋玉米面，裝白面的袋子快要空了。屋子裡剩下的，只有父親的兩個書箱，一箱裝父親的書，一箱裝過去的帳本。日常翻那個書箱的只有四哥，那裡有一套《紅樓夢》，一套《封神榜》，一套《三國志》，都是繁體字的，看了讓人腦袋疼，但是四哥能看，一邊看，一邊查字典，一邊傻笑。母親說父親曾經有許多藏書，之前不小心燒掉了，留下的這幾套，是二叔藏起來的。
母親將屋子清掃過，地上撣了一些水。父親將飯桌支上，擺了六個板凳，最後看了看，寫了一副對子貼在門上。
書山有路勤為徑
學海無涯苦作舟
學習小組第一天報導後，每個人都把這幅對聯念了一遍，這是呂美麗要求的，之後每天報導，也都要念一遍，乾巴不在，沒有人提反對意見。呂美麗身旁，放了一把木尺，就像放了一把尚方寶劍。張三說，呂美麗，你不用塑料格尺呢。呂美麗就把眼睛一瞪，拿起木尺啪一下敲在桌面上。張三手一抖，鉛筆落到地上，彎腰夠起來，筆鉛摔斷了。張三左右望望，呂美麗把鉛筆擰子遞過去，張三接的略微遲疑。呂美麗說，我能吃了你。馬志光嘻嘻笑。呂美麗偏頭說，你笑什麼。馬志光趕緊把頭低下。魏保國拿起語文書，擋住自己的臉，呂美麗又操起木尺，魏保國趕緊把書放下，扭過頭問姚七五，這個字念啥？姚七五說念「窖」，白菜窖，土豆窖的窖。張三說，我家有菜窖，有一次我爸下去就昏了，我媽喊他，他也不說話。呂美麗說怎麼了？張三說，我爸被菜窖里的空氣熏著了，我媽喊來我大爺和前院徐福祥，才將我爸救上來，我爸都不會說話了。
上午複習數學。放假前課程快速推進，學的囫圇半片，複習起來有一定難度，趙波的鉛筆屁股咬的都是牙印，呂美麗只好把自己的作業本推到他面前，趙波眼睛一亮，嘴裡說阿彌陀佛，立即眼睛不眨的抄起來。馬志光見狀，將凳子搬到趙波邊上，說，我也借借光。張三搖搖頭，嘆口氣。魏保國嘻嘻笑，底下拿腳踢姚七五。姚七五不抬頭，一邊寫，一邊拿橡皮擦。呂美麗說，你們幾個臭男生，向姚七五學習學習。張三探過頭來看，姚七五趕緊捂上，不叫看。張三說，姚七五有鬼。姚七五說，三胖子，你不好好寫，看別人做什麼。張三說，我寫完了，你叫我看看，你寫到哪裡了。說著身子栽偎過來。姚七五把作業本合上，伸到桌底下，魏保國從對面一把奪去，不顧姚七五反對，將作業本遞給呂美麗。
姚七五腦瓜頂見汗。
呂美麗翻開作業本，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回來，眉頭擰著，眼睛瞪著，張三趕緊將木尺遞過去，呂美麗接到手裡，反手給了張三一下，張三捂著手哎呀了一聲。
姚七五的汗水從眉頭流到眼睛裡。
呂美麗說，姚七五，這是什麼呀？
姚七五說，楊再興。
呂美麗說，你一個字沒寫，盡畫畫了？
幾個人都探頭來看，呂美麗一頁一頁翻著，像翻連環畫。
魏保國說，這不是楊再興身陷小商河嗎。
中午，父親在飯店，四哥去同學家沒回來。母親做了三合面饅頭，燉的架豆角，切了卜留克絲，又去醬缸撈了醃黃瓜。呂美麗不上桌，五個男生兩個拉，三個推，呂美麗說不餓，但是被按在凳子上。母親說，不餓也吃點，下午學習累。呂美麗臉紅了一下，說，我沒在別人家吃過飯。母親說，不是外人家，你爺爺和姚七五爺爺處的好，你爸爸和姚七五爸爸也認識，老一輩，少一輩的，這飯吃得。張三說，假假咕咕的，一點不實惠。呂美麗說，三胖子，哪裡都有你，這飯我吃了。說著站起來大大方方給大家遞筷子，遞完筷子遞碗，口裡說，你們幾個盡承現成的，不動動手啊。魏保國說，有你還能顯著我們，我們張著嘴就行。
吃完，呂美麗幫著撿桌子，洗碗，男生們去井邊打涼水，喝涼水，喝完涼水用涼水澆頭，呂美麗用涼水洗了臉。前院日頭曬，都轉到房後的陰涼地靠牆呆著。
張三和魏保國在地上畫了棋盤，開始下三子棋，馬志光、趙波蹲在邊上。呂美麗和姚七五望著左前方。姚七五說，給我吧，作業本。
呂美麗說，不給。
張三爸爸站在院子裡壓水，壓了一桶，拎進屋子裡。張三家以東，姚七五家以北，是一片大田地，其中有一塊曾經是老戰士家的土豆地。
兩年前，老戰士在地里鋤地，腰間掛著鋤板，鋤一會兒地，停下刮鋤頭上的土，鋤熱了，拿手背擦擦額頭的汗，鋤渴了，就到姚家喝水。
姚七五對呂美麗說，你認識老戰士嗎？呂美麗說認識呀，我和姜小青去敬老院擦玻璃，老戰士幫我們搬梯子，老戰士人好，乾淨。姚七五點點頭。
張三和魏保國玩棋起了爭執，魏保國下，趙波上，馬志光說，三局兩勝，然後他上。魏保國和姚七五、呂美麗站一排，望著土豆地，誰也沒有話。土豆地開花了，白色的紫色的花，花小，零散，星星點點。
魏保國看了一會兒，低頭畫了一個棋盤，擺上6個棋子，自己和自己下。呂美麗對姚七五說，你不和他下呢。姚七五沒聽見。呂美麗說，我去敬老院，遇到老譚頭，他一眼就認出我，說我是我奶奶的孫女，驚奇不。姚七五轉過頭，認真看了看呂美麗。呂美麗說你看我幹什麼？姚七五說，我想看看你奶奶長什麼樣兒。呂美麗給了姚七五一拳。姚七五說，真的。呂美麗說，老譚頭還說你呢。姚七五說，說我什麼了？呂美麗說，他說你很聰明，但是你不會用你的聰明，你的爸爸也是，你們家只有你的爺爺會使用自己的聰明，聰明如果不使用，聰明就是無用的。魏保國說，那是聰明嗎，那是愚蠢。姚七五給了魏保國一拳。
姚七五從未覺得自己聰明，相反他覺得自己是有一點笨的，連一些很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好，一些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他甚至覺得，老笨這個名號就該是他的，他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劉二是笨的，但劉二會編小馬。趙波是笨的，但趙波會游泳，姚七五隻會像個小青蛙一樣腿一蹬一蹬的，惹得大家發笑。姚七五已經接受自己的笨了。一個人只要接受了自己的缺點，就心安理得了，姚七五就是。
呂美麗將塑料發箍摘下來，偷偷給姚七五戴上，拍手笑著說，大家看看姚七五，像不像個小黑丫。馬志光側臉看。張三咧嘴笑。趙波回頭，噗一聲笑出聲。魏保國扳起姚七五低下的頭，姚七五不斷的反抗，拼命要把塑料發箍摘下來。趙波過來湊熱鬧，馬志光趕緊搶占趙波的空窩兒。幾個人正笑著鬧著，忽然聽見有人喊，快來人，朱大媳婦喝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