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鄉會
民國三年10月28日，舊曆九月初十，山東同鄉會成立，發起人是姜百川，禎祥街里及各屯近百人到會，商議之事有三。
一、自辛亥革命以來，國體初定，匪禍蔓延。禎祥街基一帶，流民麇集，官治難以到達。地方治安，全賴鄉鄰聯保自治。為御匪患、保護商業、維護墾民田產免遭強占侵奪，經街鎮與各屯賢達共同會商，設立山東同鄉會，推舉會長，訂立互保互濟之約，榮辱與共，休戚相關，毋令同籍一人蒙冤受困，務使患難相恤，同舟共濟。
二、合力墾荒，修繕道路。今境內墾地，大戶固有連片熟田，散戶則擇肥而耕，地塊零散、互不接壤。以致地力虛耗，排水爭端迭起，車馬往來阻滯，弊端叢生。同鄉會立，首在釐清田畝、厘定規例，率先整理土地，亦願倡導境內各方移民一體遵行。
三、禎祥街市買賣，山東籍居多，營商多囿於本地。本街人口不過三千，消費有限。每逢集期，趕集買貨之人，反少於坐商攤販。今有青年姚大，開闢安達銷路，啟外銷之途，惠及一方。同鄉會號召各戶效仿，將禎祥之物產，銷售禎祥之域外。此乃本埠商業之創舉，可為各買賣家之楷模。
同鄉會成立當日，姜家大院鑼鼓喧天，特意從青岡請來舞獅藝人，從三里三請來蹦蹦戲班子，從中和請來宴席大廚主勺。月前買下的大黑豬提前一天殺了，作扣肉、四喜丸子、豬肉燉粉條、溜三樣、溜肉段、蒸豬血六道葷菜，又作兩個涼菜，一個豆腐，席面共計菜品九道。
主桌是姜百川、何常良、李萬全、賈慶喜、李青、趙德順、王友、呂大頭。
非山東戶賓客一桌，座上是徐德煥、於德順、徐老坦、麻金洪、王恩義、韓雲、趙四，作陪是楊懷忠（楊麻子）。
這兩桌都是或者有地，或者有買賣，買賣分幾種，燒鍋、粉坊、油坊、麻繩鋪、鐵匠爐、藥鋪、銀匠鋪等。實力不一，但坐到上座，自不是平常人。
餘下各桌，皆以同籍或近鄰入座，說說談談，都是家鄉舊事。
姚大坐的這堆人里有開荒的、做工的、佃戶、手藝人、街里出床子擺攤的。手藝人里有剃頭匠、木匠、泥瓦匠、針灸拔罐兒的、殺豬的、裁縫、編織匠、鞋匠等。
周圍都是鄉音。
姚大想起黃縣十餘人共赴蒙古草原，去時呼朋喚友，離開時只兄弟二人，余者不知下落，生死不明，心下不覺悽惶起來。借解手之由，拐到廂房背面拭淚。齊老球子從茅側出來，嘻嘻笑道，我大哥成禎祥名人了，有朝一日提攜一下弟弟老球子吧。姚大笑笑說，你在姜家這棵大樹下，有的是前程，我那是餬口的買賣，有今日沒明日，你不怕又淪落到街頭。齊老球子說，不怕，有我大哥二哥在，老球子餓不著肚皮。姚大說，沒見你二哥呢。齊老球子說，上午就見二哥牽馬出去，一直沒回來，怕是嫌熱鬧，躲清靜去了。
姚大回到席間，被楊麻子叫住，過來這桌見禮。徐德煥擺手說，我就不必了，姚大到禎祥那日，就隨呂大頭到鋪里問診抓藥，要說呂大頭是第一個認識姚大的，我徐老四就算第二個。徐老坦說，我算第三個，楊掌柜算第四個。楊麻子說，我不和呂升和徐掌柜爭第一第二，但是這個第三我得爭回來，那日姚大是先同我問事，我讓他去找徐掌柜打聽，是這個順序吧。徐老坦說，這樣一說，你的第三就更虛了，不過是個路人，是吧。
於德順笑道，看來我等鄉下老漢，想認識姚大排不上號呀。姚大苦笑，同於德順見禮，說，承蒙各位長輩抬愛，姚大在街里餬口，多得長輩關照，才勉強撐下來，日後，還要仰仗長輩幫忙、指點，若各位長輩有需要姚大的地方，姚大也一定竭盡所能。
麻金洪說，各位，各位，我說句話，我說句話，姜掌柜讓效仿小老弟，我老麻有這個心，但苦於跟外面沒一點聯繫，也不認識幾個人，也不會走動，若小老弟能把我的貨也帶上，我承現成的，像老杜那樣，我最樂意這樣了，小老弟你看這樣怎樣？
姚大回道，麻掌柜客氣，姚大有心把禎祥的貨都銷出去，但實力不行，看著貨一車一車出，那東西不值錢，利也薄，所以周轉上有些難處，將來姚大寬裕些，一定帶上麻掌柜的貨。
麻金洪說，那就先感謝小老弟了，我和小老弟喝一杯。
徐老坦插話道，死心眼的，麻掌柜，你把貨先賒給姚大不就成了，你呀，就不如崔掌柜腦袋快。
麻金洪說，這貨款幾時回，有一定嗎？
姚大說，貨去安達，十天走一回，算去路程和耽擱，十五天左右吧。
麻金洪猶豫著。
這邊趙四接話道，姚老弟既然能帶貨，不妨把老漢的貨也帶一帶，這十五天的帳期行，只是要准成些，如果有個擔保的，就再好不過。
徐老坦說，這還不好辦，我和楊掌柜的，你選一個，我倆願意保這個事，但是不保鬍子劫道。
楊麻子說，徐老坦，啊徐老坦，你到處做我的主，你得先問問我同意不？
徐老坦說，楊掌柜這話說的，好像你沒替我做過主似的，我街里那塊石頭，我不在，你不是說借誰就借誰，我說過一個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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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麻子說，這個……。
眾人笑。
於德順說，這個什麼典故，說來聽聽，我鄉下老漢孤陋寡聞。
韓雲拈鬍鬚說，於大掌柜的，這話說來話長，話說一年前，也就是大清朝退位的第二年，街里地上多了一塊石頭，那日我散步於此，見此石狀態奇特，被人遺棄於路邊，頓生憐惜之心，於是懷抱之回家。
徐老坦說，遺棄二字從何說起，這是我占攤位的。
於德順說，哎，徐掌柜不要插話，讓韓先生說下去。
楊麻子說，就是，你不說，也知道是你的，攔話就顯得小氣些了。
徐老坦說，我不說，我不說，請韓先生先說。
韓雲又拈鬍鬚，道，那一日，先不說吾抱石之艱辛，沒想到險些做了盜賊，有辱師門，嗚呼，想我韓雲半生五十餘載，行事磊落，德行光明，天地為證，此心可鑑，區區一塊石頭，盡欲毀我一生之德行，慚愧呀慚愧……。
楊麻子說，徐掌柜聽著沒，你這塊石頭，盡然陷人於不義，趁早搬走，省得也費我許多口舌。
徐老坦說，搬走……。
韓雲說，吾懷石而歸不足半日，不想徐掌柜登門，言說此石頭為其所有，我萬萬未料到，此石頭盡然是有主之物，慚愧呀慚愧。
徐老坦說，先生不用慚愧，是我要慚愧，盡然陷人於不義了，給先生道歉了，我幹了這一杯，韓先生請便。
韓雲說，今日得此機會，與諸位賢達暢談吾心中之淤積，已是此生之幸事，吾先與徐掌柜干下杯中酒，再陪諸賢達一一飲過，以表吾感激之情。
於德順說，這就完了，老漢還沒聽夠。
楊麻子說，下文聽楊老漢說，這塊墊腳石，是個大麻煩，左右誰家馬車誤住都來借用，徐掌柜不在就委託我照看，於是這麻煩就是我的了，今日你來借，明日他來借，我替徐掌柜的作了無數回主，反過來這不還成徐掌柜話柄了，嗚呼……。
徐老坦說，回頭我就搬了去……。
隔日，街里貼出張告示，就貼在崔家鋪子牆上。
禎祥山東同鄉會成立啟事
民國三年十月廿八日（舊曆九月初十），禎祥山東同鄉會於本地正式成立。承蒙同鄉姜百川先生發起，街里及各屯近百鄉賢共襄盛舉，共議要務三端。此舉既聯鄉誼，亦謀桑梓福祉。特此周知，以彰鄉情。
順頌
時祺
禎祥山東同鄉會謹啟
民國三年十月廿八日
又隔幾日，黃家放出口風，凡住南門外窩棚的逃荒戶，以及排澇受災佃戶，皆可在黃家粱囤子領高粱一斗，玉米一斗。
一、自辛亥革命以來，國體初定，匪禍蔓延。禎祥街基一帶，流民麇集，官治難以到達。地方治安，全賴鄉鄰聯保自治。為御匪患、保護商業、維護墾民田產免遭強占侵奪，經街鎮與各屯賢達共同會商，設立山東同鄉會，推舉會長，訂立互保互濟之約，榮辱與共，休戚相關，毋令同籍一人蒙冤受困，務使患難相恤，同舟共濟。
二、合力墾荒，修繕道路。今境內墾地，大戶固有連片熟田，散戶則擇肥而耕，地塊零散、互不接壤。以致地力虛耗，排水爭端迭起，車馬往來阻滯，弊端叢生。同鄉會立，首在釐清田畝、厘定規例，率先整理土地，亦願倡導境內各方移民一體遵行。
三、禎祥街市買賣，山東籍居多，營商多囿於本地。本街人口不過三千，消費有限。每逢集期，趕集買貨之人，反少於坐商攤販。今有青年姚大，開闢安達銷路，啟外銷之途，惠及一方。同鄉會號召各戶效仿，將禎祥之物產，銷售禎祥之域外。此乃本埠商業之創舉，可為各買賣家之楷模。
同鄉會成立當日，姜家大院鑼鼓喧天，特意從青岡請來舞獅藝人，從三里三請來蹦蹦戲班子，從中和請來宴席大廚主勺。月前買下的大黑豬提前一天殺了，作扣肉、四喜丸子、豬肉燉粉條、溜三樣、溜肉段、蒸豬血六道葷菜，又作兩個涼菜，一個豆腐，席面共計菜品九道。
主桌是姜百川、何常良、李萬全、賈慶喜、李青、趙德順、王友、呂大頭。
非山東戶賓客一桌，座上是徐德煥、於德順、徐老坦、麻金洪、王恩義、韓雲、趙四，作陪是楊懷忠（楊麻子）。
這兩桌都是或者有地，或者有買賣，買賣分幾種，燒鍋、粉坊、油坊、麻繩鋪、鐵匠爐、藥鋪、銀匠鋪等。實力不一，但坐到上座，自不是平常人。
餘下各桌，皆以同籍或近鄰入座，說說談談，都是家鄉舊事。
姚大坐的這堆人里有開荒的、做工的、佃戶、手藝人、街里出床子擺攤的。手藝人里有剃頭匠、木匠、泥瓦匠、針灸拔罐兒的、殺豬的、裁縫、編織匠、鞋匠等。
周圍都是鄉音。
姚大想起黃縣十餘人共赴蒙古草原，去時呼朋喚友，離開時只兄弟二人，余者不知下落，生死不明，心下不覺悽惶起來。借解手之由，拐到廂房背面拭淚。齊老球子從茅側出來，嘻嘻笑道，我大哥成禎祥名人了，有朝一日提攜一下弟弟老球子吧。姚大笑笑說，你在姜家這棵大樹下，有的是前程，我那是餬口的買賣，有今日沒明日，你不怕又淪落到街頭。齊老球子說，不怕，有我大哥二哥在，老球子餓不著肚皮。姚大說，沒見你二哥呢。齊老球子說，上午就見二哥牽馬出去，一直沒回來，怕是嫌熱鬧，躲清靜去了。
姚大回到席間，被楊麻子叫住，過來這桌見禮。徐德煥擺手說，我就不必了，姚大到禎祥那日，就隨呂大頭到鋪里問診抓藥，要說呂大頭是第一個認識姚大的，我徐老四就算第二個。徐老坦說，我算第三個，楊掌柜算第四個。楊麻子說，我不和呂升和徐掌柜爭第一第二，但是這個第三我得爭回來，那日姚大是先同我問事，我讓他去找徐掌柜打聽，是這個順序吧。徐老坦說，這樣一說，你的第三就更虛了，不過是個路人，是吧。
於德順笑道，看來我等鄉下老漢，想認識姚大排不上號呀。姚大苦笑，同於德順見禮，說，承蒙各位長輩抬愛，姚大在街里餬口，多得長輩關照，才勉強撐下來，日後，還要仰仗長輩幫忙、指點，若各位長輩有需要姚大的地方，姚大也一定竭盡所能。
麻金洪說，各位，各位，我說句話，我說句話，姜掌柜讓效仿小老弟，我老麻有這個心，但苦於跟外面沒一點聯繫，也不認識幾個人，也不會走動，若小老弟能把我的貨也帶上，我承現成的，像老杜那樣，我最樂意這樣了，小老弟你看這樣怎樣？
姚大回道，麻掌柜客氣，姚大有心把禎祥的貨都銷出去，但實力不行，看著貨一車一車出，那東西不值錢，利也薄，所以周轉上有些難處，將來姚大寬裕些，一定帶上麻掌柜的貨。
麻金洪說，那就先感謝小老弟了，我和小老弟喝一杯。
徐老坦插話道，死心眼的，麻掌柜，你把貨先賒給姚大不就成了，你呀，就不如崔掌柜腦袋快。
麻金洪說，這貨款幾時回，有一定嗎？
姚大說，貨去安達，十天走一回，算去路程和耽擱，十五天左右吧。
麻金洪猶豫著。
這邊趙四接話道，姚老弟既然能帶貨，不妨把老漢的貨也帶一帶，這十五天的帳期行，只是要准成些，如果有個擔保的，就再好不過。
徐老坦說，這還不好辦，我和楊掌柜的，你選一個，我倆願意保這個事，但是不保鬍子劫道。
楊麻子說，徐老坦，啊徐老坦，你到處做我的主，你得先問問我同意不？
徐老坦說，楊掌柜這話說的，好像你沒替我做過主似的，我街里那塊石頭，我不在，你不是說借誰就借誰，我說過一個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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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麻子說，這個……。
眾人笑。
於德順說，這個什麼典故，說來聽聽，我鄉下老漢孤陋寡聞。
韓雲拈鬍鬚說，於大掌柜的，這話說來話長，話說一年前，也就是大清朝退位的第二年，街里地上多了一塊石頭，那日我散步於此，見此石狀態奇特，被人遺棄於路邊，頓生憐惜之心，於是懷抱之回家。
徐老坦說，遺棄二字從何說起，這是我占攤位的。
於德順說，哎，徐掌柜不要插話，讓韓先生說下去。
楊麻子說，就是，你不說，也知道是你的，攔話就顯得小氣些了。
徐老坦說，我不說，我不說，請韓先生先說。
韓雲又拈鬍鬚，道，那一日，先不說吾抱石之艱辛，沒想到險些做了盜賊，有辱師門，嗚呼，想我韓雲半生五十餘載，行事磊落，德行光明，天地為證，此心可鑑，區區一塊石頭，盡欲毀我一生之德行，慚愧呀慚愧……。
楊麻子說，徐掌柜聽著沒，你這塊石頭，盡然陷人於不義，趁早搬走，省得也費我許多口舌。
徐老坦說，搬走……。
韓雲說，吾懷石而歸不足半日，不想徐掌柜登門，言說此石頭為其所有，我萬萬未料到，此石頭盡然是有主之物，慚愧呀慚愧。
徐老坦說，先生不用慚愧，是我要慚愧，盡然陷人於不義了，給先生道歉了，我幹了這一杯，韓先生請便。
韓雲說，今日得此機會，與諸位賢達暢談吾心中之淤積，已是此生之幸事，吾先與徐掌柜干下杯中酒，再陪諸賢達一一飲過，以表吾感激之情。
於德順說，這就完了，老漢還沒聽夠。
楊麻子說，下文聽楊老漢說，這塊墊腳石，是個大麻煩，左右誰家馬車誤住都來借用，徐掌柜不在就委託我照看，於是這麻煩就是我的了，今日你來借，明日他來借，我替徐掌柜的作了無數回主，反過來這不還成徐掌柜話柄了，嗚呼……。
徐老坦說，回頭我就搬了去……。
隔日，街里貼出張告示，就貼在崔家鋪子牆上。
禎祥山東同鄉會成立啟事
民國三年十月廿八日（舊曆九月初十），禎祥山東同鄉會於本地正式成立。承蒙同鄉姜百川先生發起，街里及各屯近百鄉賢共襄盛舉，共議要務三端。此舉既聯鄉誼，亦謀桑梓福祉。特此周知，以彰鄉情。
順頌
時祺
禎祥山東同鄉會謹啟
民國三年十月廿八日
又隔幾日，黃家放出口風，凡住南門外窩棚的逃荒戶，以及排澇受災佃戶，皆可在黃家粱囤子領高粱一斗，玉米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