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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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老丁生病的事是王咬金告訴我的,我才知道小老丁生病了。

  問是什麼病?

  說是心跳,喘氣兒,身上沒勁兒。

  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病。我所知道的幾種疾病,發燒就是發燒,噁心就是噁心,肚子疼就是肚子疼,孔玉新的病就是臉煞白,不愛出門。和這種病都不像。心跳,喘氣兒,身上沒勁兒,在我的經驗里,就是和乾巴餓著肚子,跑了很遠很遠的路。那次和乾巴,餓著肚子跑去五福,去看望他的姐姐。乾巴有一個姐姐,我忘說了。那次跑去看他的姐姐,他的姐姐出門了,我們又餓著肚子跑回來。我也有姐姐。我還沒去看過姐姐。她離得遠,要走很遠的路。我去過姐姐家,那是姐姐結婚的時候,我坐在一輛手扶拖拉機上,路過一座小橋時,他們說狼,狼。我看見一隻灰色的狼,瘸著一條腿,從一片樹林跑向另一片樹林。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狼。和一隻狗無異。我看著它消失。想起了許多故事。那天我就坐在姐姐身邊。姐姐披著紅蓋頭。她沒有看見狼。有時候我想去看看姐姐。但是總是想起那座小橋,和那隻瘸腿狼。

  王咬金告訴我的第三天,我才想起將小老丁的病講述給母親,那天剛好父親在家,他正在往舊窗欞刷藍色的油漆,聽到我的講述就停下來。母親說,月初還好好的,到家來喝水,一口氣喝了半瓢。父親提議去看看。他刷過油漆的地方,淌下兩滴藍色的眼淚在玻璃上。

  母親把雞蛋挨個撿進小筐,擺了三層,上面拿塊布蓋上。父親說等等,他脫下袖套,放下刷子,然後出門去,一個鐘頭回來,網兜拎了兩瓶罐頭,一瓶山楂,一瓶桃子。那時我正拿著父親的刷子,沿著父親未刷完的部分刷下去,製造了許多藍色的眼淚。父親看了看我的現場,沒說什麼,這是我第一次幫父親幹活,乾的一塌糊塗。

  我要拎罐頭,母親不讓。父親說,讓他拎吧,從小不歷事,長大不能扛事。我拎著罐頭,避開路上的車轍走在頭裡,我不能摔跟頭,不能摔破罐頭,我知道小老丁家在哪裡。走一會兒網兜勒手,就改用肩背著,背一會兒又改拎著。小老丁病什麼樣了,心跳,喘氣兒,身上沒勁兒,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病?走到栗家房後,陰涼處趴著一隻黃狗,我放慢腳步,等著父親和母親過來。我不怕黃狗,假如它朝我呲牙,我可以跑掉,就像和二老張鬥爭那樣,但是我拎著罐頭呢。

  小道拐出來幾個人。

  一條很窄的小道,起始兩邊是崔家的土圍牆和邵家的籬笆杖子,小道穿過五趟街,盡頭是中心校。以前在中心校上學時,我經常走這條小道,和孔玉新走,剛好肩並肩,如果對面來人,我倆就得錯開。在我記憶里,那是禎祥最窄的小道,窄的好像穿行雲隙間的閃電,可是沒有它,我們就得繞很遠的路去上學。

  小道上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乾巴,他往小道旁邊的水井看了看,好像想要喝水。這是眼小井,井筒凸出地面半米。水井旁沒有人,陽光照在轆轤上,將轆轤上的裂紋和勒痕顯露無異。水井前是一個小水坑,幾隻小鴨子被乾巴嚇著,從水坑裡濕漉漉的逃出來。

  跟在乾巴後面的是馬志光、趙波和魏保國,最後面是個女生,短頭髮,粉色塑料發箍。

  我以為自己花眼了,女生居然是呂美麗。

  乾巴說,姚七五,正好去找你,然後去找張三江,你拎罐頭看誰?我說,找我幹啥?乾巴說,成立學習小組呀。馬志光說,這回不好了,派來漢奸了。呂美麗蹦過來說,你說誰是漢奸,誰是漢奸。馬志光一縮頭,趕緊躲乾巴身後。父親和母親走過來,母親問,汪常輝,你們這是做什麼?乾巴說,我們來找姚七五和張三江,要成立學習小組了,呂美麗是組長。母親說,挺好,省得你們玩野了。父親說,呂美麗,你爺是呂升吧?呂美麗說,是,我爸是呂東來。父親說,那就對了,你奶是姜小英,我叫大姑,那輩禎祥女人都沒大名,就你奶有。乾巴說,你們有親戚?我說,什麼親戚呀,不是和你說過,是恩人嗎,瞅瞅你這記性。

  父親和母親去看小老丁。

  我跟隨同學去找張三。

  張三爸爸站在院子裡,望向東面的小路,小路通向麥地,那上面什麼也沒有。有時他也望向天空,張著嘴,好像天上能掉吃的。他的神情讓我想起一片從遠方襲來的烏雲。他很容易出神。張三說他爸的魂兒丟了,我相信這是真的,我們走進院子裡,他才發現我們。他說,你們……。我說張叔,張三呢?張三爸爸想了一下說,在街里賣蔥,和他媽。

  乾巴說,壞了,我們剛從街里過來,還得走回去,都怨呂美麗非要來。呂美麗說,不是你自告奮勇帶路來嗎,怎麼怨到我頭上。乾巴說,也沒白來,半路上撿到姚七五。

  張三爸爸說,你們還要去洗澡嗎?

  乾巴說,不是,我們成立學習小組了,王老師說散養不行,小獸們還得關起啦。

  張三爸爸說,嗯。

  呂美麗說,好呀,你們去洗澡了,我要告訴王老師。


  我家的院子前面,就是一眼水井,凹在我家的院子外,旁邊是我家的麥秸垛,又快到收麥子季節,我家的麥秸垛就剩一個底兒。

  乾巴趴在井口往下看。木頭井壁上掛滿綠苔。這是一口大井,井口能掉進口大肥豬。幾日前朱家的大鵝掉進井裡,朱大將井繩綁在自己身上,叫人慢慢放下去,將大鵝撈起來,朱大說底下的井壁快塌了,需要維修一下。大家想起專門修井的唐木匠搬回關里家了,鎮上最老的木匠是張二泉,他能打全套的大馬車,全套的蓋房子的土木構件,能做木桶,但是從未下過井,這個年齡怕是也下不去了。

  馬志光和魏保國將水桶掛在鉤子上,搖動轆轤放下去,鐵皮水桶在水面發出清晰的撞擊聲,水桶下沉,汩汩的水聲瀰漫而來。

  大家站在院子當中一面喝涼水,一面看刷過藍油漆的窗欞。呂美麗說姚七五家的井水好喝,有甜味兒。乾巴和馬志光用行動證明了這一點,他倆每人喝了一大瓢。幾個人喝完涼水,一致決定,把學習小組放在姚七五家,姚七五代表張三投了贊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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