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貨易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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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二從西荒拉回最後一車草,地上已經結冰,路兩側草叢枯黃,寒霜裹住草梢,垂下一條條冰凌。深秋里的那場冷雨下得不好,本來道是乾爽的,現在就變得干一塊濕一塊的。

  下過那場冷雨後,一切都成變灰色,田野是,天空也是,那場冷雨似乎被摻進一些不容易被說清的染料。

  一群大雁向南飛,聽不到叫聲。齊老球子仰在草垛上唱起歌謠,聲調粗糲怪誕,荒腔走板。姚二說,嚎喪呢。齊老球子吼完兩嗓子說,你不懂,這是西北調。姚二說,沒有草原的調子好聽。齊老球子說,你唱唱。姚二說,我不會。

  馬車走的不快不慢。

  下雪怕是不遠了,也許用不到月底,一下雪,往後沒有著急的事。蔣方昨天晚上說,往年這個時候已經下過一兩場,雪或大或小,比這時冷。蔣方又在窗欞上糊了兩層窗紙,這樣一來,他家的屋子就更暗了,每天下午太陽偏西,屋子裡先就黑天了。晚飯過後,大家就睡下。一夜之中,姚二不停醒來,屋裡沉的像墨,風拍著窗紙嗚嗚響。這樣的夜晚如同在蒙古草原上,不同的是在草原,他醒來會略略興奮。

  每個寒夜過後,呼格會騎馬來找他。

  呼格騎著她的小馬,穿著他爸穿的那樣的羊皮大衣,戴著狼皮帽子,呼格不怕丑,她從不以相貌取悅任何人。但是呼格怕小馬丑。她不停收拾她的小馬,給它剪鬃毛,系小巧的鈴鐺,伏天裡給它洗澡,氣溫最冷的月份里,給小馬背上披上柔軟的羊皮。呼格小馬的腳力好,追得狐狸吐血。呼格爸爸在外面說,呼格哥哥要是像呼格就好了,那樣他在草原上就能抬起頭,四處找朋友喝酒,而不至于越過河流,去對岸的村莊向一個異國朋友傾訴衷腸。

  馬車軋在路面的冰殼,不時發出破碎的聲響,草垛上面齊老球子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姚二怕他睡著,喊了一聲老球子。

  齊老球子並沒有睡著,在馬車的搖晃和羊草甘甜的氣息里,他有過片刻的模糊,不過還是挺過來。在這樣的氣溫下睡著,醒來九成會受風寒,剛進冬就受風寒,這個冬天怕是要受無數次風寒,人是病不得的,天氣冷,屋裡也冷,病不愛好,還得花錢吃藥。

  他回應了一聲,然後問姚二冬天回不回老家?姚二說不回,問他回嗎?齊老球子也不回,家裡沒人了,只剩他和齊三泰,將來過的好,要回家給父母修座墳,父母死時只是草草埋了,當時兄弟倆全部財產只有一隻小羊,後來這隻小羊也賣了,換了一點路費。

  姚二說,禎祥有郵局就好了。

  齊老球子說,可以讓往來的馬車捎到青岡和安達的郵局。

  姚二說,你知道安達的意思嗎?


  姚二搖搖頭。

  馬車歸程過半,遇到一輛被陷住的馬車,車上拉著瓷碗瓷盤等雜貨。那車是兩匹馬,拉這些貨沒問題,問題出在路上,路面結冰,看著挺硬實,但硬實的只是一層,底下還是泥漿。

  看來車陷住有一陣兒,車老闆滿身泥點,泥坑越刨越深,沒到半個車軲轆。姚大下車看看,搖搖頭。齊老球子也跳下草垛,蹲下查看泥坑的深度。車老闆是到禎祥送貨的。問給誰送貨。說是姚大。齊老球子說,巧了,這是姚大的二弟,我是姚大三弟。車老闆當是玩笑話,說,姚大的兄弟是全國各省的嗎,口音都不一樣。齊老球子說,不騙你,他真是姚大的二弟,雖然比姚大高,但是眉眼是一樣的,不信你仔細看。那人端詳了姚二,說,真是姚家兄弟?姚二不說話,彎腰看車底下,然後繞到另一側看。看了一時半晌才說,不是姚家兄弟,忙也是要幫的,我可以卸一匹馬,讓三匹馬拉一下,但是看泥坑的深度,硬拉可能會拉壞車,不如先將貨物卸一部分。

  馬車脫困後,荒野起風了,扎蓬棵、落葉,混著灰土在地上跑,天變昏暗了。

  齊老球子說,安達來的大哥,安達是什麼意思?車老闆笑笑,說,安達火車站是俄國人建的,安達是俄國話,我不懂俄國話。姚二搖搖頭。齊老球子說,二哥,問題是你問的,你該知道是什麼意思吧。姚二回到馬車上,齊老球子也回到馬車上。姚二說,老球子,咱倆是什麼關係?齊老球子說,是朋友和兄弟吧。姚二點點頭說,安達,在蒙話里就是朋友和兄弟的意思。

  兩輛馬車加快速度往前走,快走到禎祥,地里有幾個拾荒的,衣衫破爛,看馬車經過,都直腰望著。齊老球子認識,都是在南門外窩棚住的,天天見著,於是喊了兩聲,揮了揮手。一個少年揮手回應。一個老婦人癟嘴笑著。老婦人不遠,一個小孩木然站立,風吹著他的頭髮,吹著他的小臉,吹著他破爛棉襖包裹著的瘦弱的身軀。他的腳旁,是一個土籃子,裡面堆著半筐玉米棒子。

  姚二問齊老球子,今年冬天還在窩棚住嗎?齊老球子說要住。姚二說,不如也到街里租半鋪炕。齊老球子說,住窩棚自在,憋悶時可以喊一嗓子,也省錢。停頓了一下又說,在那裡我是孩子們的頭,都聽我的。姚二說,丐幫幫主嗎。齊老球子說,差不多,我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去幹什麼。姚二說,你讓他們幹什麼了?齊老球子說,我讓他們去孔大虎家門口拉屎。姚二說,那不是便宜孔大虎了,人屎可是種地的黃金,蔣方從來不在外面拉屎,有屎趕緊往家跑,一邊跑一邊說,祖宗呀,剛吃完飯,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安達那邊送貨日子掐的准,又趕上集市,只是過晌午,人流開始四面散去。

  貨卸在杜家,怕雨雪的卸進倉房,不怕雨雪的卸在窗根下,拉一塊油布蓋上。

  馬車回程的貨,姚大已經準備妥當,這回日子估的准,安達那邊大概十天要一次貨,準備時間比較充裕,這次又加了土籃子、花簍、笸籮。姚大認識一個秋天到禎祥逃荒的,會編草帽,編了幾個樣品,冬季不賣,但是給岳榮茂捎去看看,如果滿意,過完年就準備明年的貨。一車捎去的,還有一捆胡家的菸葉,一罈子徐老坦的臭豆腐,一捆李家粉房的粉絲,兩罈子姜家燒鍋高粱燒,這些是送的。

  岳榮茂那邊算計的好,一車去貨正好頂了兩車來貨,只是沒想到姚大加碼,添了幾樣新品。姚大把寫有貨品樣數的紙張,交給安達來的車老闆,交待多出的貨款不用結清,直接累計到下次,安達過來的貨,這邊儘量出清,不計價格,儘量不退貨,以免往來多出運費。

  一切安排妥當,酒菜仍舊備在杜家。老杜和兩個工人坐陪,姚二也在。大家邊喝邊聊,閒談北荒各地的見聞,多半是各處墾荒、鬍子出沒的舊事。說著說著,話頭落到庫倫獨立上頭。

  車老闆放下酒杯說道,《遠東報》,說話偏著俄國,登的儘是他們那邊的說法,《哈爾濱公報》向著咱們國,兩邊說起庫倫一事,盡然各說各的話。

  老杜端起酒盅敬他,笑著嘆道,老弟真是能耐,竟還能讀書看報,知道外面的大事。

  車老闆臉紅,擺手解釋道,老哥抬舉我了,我跟你一樣,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只是常在安達火車站跑,商號的掌柜、帳房的先生都訂報紙看,他們站在鋪子外閒談,聽得多了,國內國外的事也就略微知道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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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二在一旁說,大哥,下回你再來,勞煩跟岳掌柜提一句,我大哥想看報紙,有他們看完的,能不能捎幾份過來。

  車老闆一拍大腿,立即爽快答應,這有何難,二弟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表弟在鐵路上當差,火車上的報紙他能拿到,就算岳掌柜那邊不行,我也替你們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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