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稻草人
連續多日未下雨，天氣炎熱著。
上午複習數學，下午複習語文，中午回家吃飯，幾乎沒有空隙去南坑洗澡。呂美麗有兩個任務，一是看住大家學習，二是看住不去洗澡。乾巴有兩回蠢蠢欲動，但是被呂美麗一句話就嚇住了。
那天中午，他們忽然誰也不想吃飯了，太陽曬，一來一去能曬迷糊。乾巴提議，去樹趟子呆著，樹趟子涼快。大家都看呂美麗。呂美麗卷了語文書，敲了乾巴腦袋說，去，看你們能鬧出什麼新花樣。
這回他們不怕熱了，出門就跑起來，呂美麗拿語文書蓋腦瓜頂上，在後面慢走。他們跑到壕溝那裡，回頭等著呂美麗，呂美麗還是慢，他們干著急，這樣走下去，他們等來的怕是一個烤熟的呂美麗。
壕溝對面的麥地里，麥花落盡，麥穗正在灌漿。無緣無故的，姚七五忽然被一陣憂傷擊中。他忽然覺得，人是會死的。也許一個人上一分鐘還好好的，下一分鐘就會死去。那天中午吃完飯，他去井沿兒打水的時候，還看見朱大媳婦，她剛打了一桶水，拎去澆園子，她可能怕曬，還帶了一塊藍頭巾。她挺有勁，拎一桶水毫不費力，姚七五在屋裡畫畫的時候，看見她從井沿到園子往返了好多次。假如她換一種方式，直接跳進井裡，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那樣一來她死定了。那眼井，怕是也要被埋掉。姚七五想起另一個情景，朱大媳婦去買耗子藥，她拿了左邊的，姚七五讓她換了右邊的。馬志光爸爸說，大老丁賣耗子藥，左一堆，右一堆，女人來買，給拿左邊的，男的來買，給拿右邊的。右邊的勁大，老鼠吃上就死。這話大概是真的，朱大媳婦吃了右邊的耗子藥，嘴裡吐沫子，差點死掉。姚七五難受了好幾天，最難受的時候用右手扣左手，扣出一個血印子。但是沒和任何人說過。人是會死的。老人會死。得病的人會死。一個好好的人也會死。父親和母親從丁家回來，說小老丁沒事兒，只是老年病。姚七五問什麼是老年病？父親說，人老了，身體器官就自然而然衰弱了，這不是病，是所有人都要經歷的過程。姚七五聽懂了一半。這一半足夠他憂傷了。他看見過敬老院裡許多風燭殘年的老人。假如小老丁也像他們一樣脆弱。小老丁也就離死不遠。畢竟他已經75歲了。
孔玉新好長時間沒見著了。
同學裡誰也沒有他的消息，也沒有人主動說起他。他在的時候是安靜的。不在的時候也是安靜的。他的臉像紙一樣白。和呂美麗不一樣的白，呂美麗有時會臉紅，他的臉不會，即使是生氣的時候，他的臉也是白的。
蟈蟈叫成一團。蟈蟈的叫聲稍微驅散了姚七五心頭的烏雲。他看了看呂美麗，她還是不緊不慢，但是快走到了。
乾巴心癢，對姚七五說，老戰士不在。姚七五說，老戰士站在那邊瞅著呢。他們往那邊看，果然看見一個人，戴著草帽。乾巴嘆息了。馬志光說，不對，那邊怎麼有好幾個老戰士，他們定睛看，果然看見好幾個老戰士。張三說，傻子們，那是稻草人。他們不等呂美麗了，往稻草人那邊跑，呂美麗在後面喊，他們裝作聽不見，呂美麗也跑起來。他們跑到稻草人跟前，呂美麗也跑到了。呂美麗說，你們…你們跑什麼？趙波說，我們來看稻草人呀。魏保國說，你追我們幹什麼？呂美麗說，死小子們，我…我以為你們逃跑呢。
他們看了稻草人。
一個簡陋的稻草人。
木頭綁的十字架，青麥纏繞出頭部和腰身，草帽有些破爛，卻不是假的。遠處那幾個，大概也是這樣的，都是一個人做的。姚七五想起劉二的小馬，稻草人和小馬一樣，過於簡陋，你只有知道它是一匹小馬，它才像一匹小馬，稻草人也是。7月的麥地里，沒有別的，只有蟈蟈猛烈的叫聲，和不太像稻草人的稻草人。
大家看著稻草人，像看趙波潦草的作業，誰都想批評幾句。魏保國說，假如，這個稻草人是趙波搭的，我會覺得挺像那麼回事兒，使勁看，能看出是稻草人。但是假如以姚七五畫連環畫的功夫看，這個稻草人兒就是一灘狗屎。張三說，稻草人是給鳥看的，又不是給人看的，它像不像，只有鳥說的算。魏保國說，那你說鳥的眼睛，還不如人的眼睛？張三說，離遠了看，鳥會和姚七五一樣，錯誤的認為這是一個人，戴著草帽，它就不敢落下來。
乾巴說，你倆爭論這幹啥？和我們有一分錢關係。
魏保國說，我們只是爭論像不像的問題。
呂美麗說，你們男生要是把爭論沒用的和去洗澡的勁頭，用在學習上，你們將來不是考上大學了。
魏保國說，你怎麼知道我們將來考不上大學？女生們沒爭論，也沒去洗澡，也沒見幾個考一百分的。
大家笑。呂美麗忽然沒詞了。此刻蟈蟈的叫聲好像大腦里的一片空白。姚七五對乾巴說，我們能不能改改稻草人，讓他更像些，我想我們做這些老戰士不會反對。乾巴撓撓腦袋，點頭同意了。姚七五說，但是我們不能到麥地里去抓蟈蟈，不能隨意在麥地里走，把麥子踩倒。馬志光說，姚七五你那麼認真，老戰士不一定在意，我有一天放馬，看見你四哥從麥地里走出來，他一邊走一邊打哈欠，好像剛剛在麥地里睡了一覺，手裡還拿著一本書，老戰士看見他，什麼也沒說，他還走過去和老戰士說話呢。姚七五說，我四哥在我家……。忽然覺得說的不對，又改說，我四哥不會踩壞麥子的，所以老戰士不看著他。
張三說，你們說這幹什麼？不是要改改稻草人嗎？究竟要怎麼改？我也想要參加一下。
乾巴說，他需要一件衣服。
趙波說，把你衣服脫下來給它穿上吧。
魏保國說，它需要不斷發出聲音。
張三說，乾脆你們替稻草人站崗好了。拿本書，不耽誤學習。呂美麗每天來檢查。
魏保國說，做起來其實也不難，馬志光家就有鈴鐺。
馬志光說，我把馬鈴鐺偷出來，我爸能把我的屁股踢腫。
張三說，稻草人本來是簡單的，你們整的複雜了。
呂美麗說，你們怎麼又爭論了？你們能不能不爭論了？一聽你們爭論，我腦袋疼。
魏保國說，我們又爭論了，就像你們女生愛生氣一樣，誰也控制不了的。
呂美麗說，我發現你們越來越有詞兒了，是不是在學習小組對付我的能耐，信不信我去告訴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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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波說，我的祖奶奶，我們還是不是一組的了，是一組的就要一條心，學習在一起，玩在一起，丟臉也要丟在一起。
大家都笑了。呂美麗說誰要和你一起丟臉，我才不和你們一起丟臉。趙波說那你還是不是我們組長了，是組長就是要帶頭兒的。呂美麗把語文書捲成筒，趙波見了趕緊跑。呂美麗一邊追一邊說，學習這麼笨的人，都有詞兒了，你們男生是不是要上天。魏保國說，你要給我們一把梯子，我們就上。
姚七五和乾巴蹲在地上研究，一會兒站起來說，他們要去找衣服了。說著他們往敬老院方向走去，馬志光跟在後頭，回頭問趙波，你去不去。趙波趕緊跟上去。
張三和魏保國站在原地，他們暫時停止了爭論，蟈蟈的叫聲也緩和了，天空飄來一片雲彩，大片的陰影從麥地上遊走，一會兒陰影也落在他們身上。呂美麗蹲下，脫下塑料涼鞋，抖上面的土。一邊抖一邊嘟囔。
姚七五他們回來時，那片雲彩走了，蟈蟈又叫起來。乾巴手裡拎了兩件衣服，一件是深青色的，是件棉襖。一件是灰色的，是件中山裝。兩件衣服並非完好，有被燒過的痕跡，但還算完整。呂美麗說，你們從哪裡找來的衣服？
乾巴笑嘻嘻說，死人的，是從敬老院裡扔出來的。
上午複習數學，下午複習語文，中午回家吃飯，幾乎沒有空隙去南坑洗澡。呂美麗有兩個任務，一是看住大家學習，二是看住不去洗澡。乾巴有兩回蠢蠢欲動，但是被呂美麗一句話就嚇住了。
那天中午，他們忽然誰也不想吃飯了，太陽曬，一來一去能曬迷糊。乾巴提議，去樹趟子呆著，樹趟子涼快。大家都看呂美麗。呂美麗卷了語文書，敲了乾巴腦袋說，去，看你們能鬧出什麼新花樣。
這回他們不怕熱了，出門就跑起來，呂美麗拿語文書蓋腦瓜頂上，在後面慢走。他們跑到壕溝那裡，回頭等著呂美麗，呂美麗還是慢，他們干著急，這樣走下去，他們等來的怕是一個烤熟的呂美麗。
壕溝對面的麥地里，麥花落盡，麥穗正在灌漿。無緣無故的，姚七五忽然被一陣憂傷擊中。他忽然覺得，人是會死的。也許一個人上一分鐘還好好的，下一分鐘就會死去。那天中午吃完飯，他去井沿兒打水的時候，還看見朱大媳婦，她剛打了一桶水，拎去澆園子，她可能怕曬，還帶了一塊藍頭巾。她挺有勁，拎一桶水毫不費力，姚七五在屋裡畫畫的時候，看見她從井沿到園子往返了好多次。假如她換一種方式，直接跳進井裡，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那樣一來她死定了。那眼井，怕是也要被埋掉。姚七五想起另一個情景，朱大媳婦去買耗子藥，她拿了左邊的，姚七五讓她換了右邊的。馬志光爸爸說，大老丁賣耗子藥，左一堆，右一堆，女人來買，給拿左邊的，男的來買，給拿右邊的。右邊的勁大，老鼠吃上就死。這話大概是真的，朱大媳婦吃了右邊的耗子藥，嘴裡吐沫子，差點死掉。姚七五難受了好幾天，最難受的時候用右手扣左手，扣出一個血印子。但是沒和任何人說過。人是會死的。老人會死。得病的人會死。一個好好的人也會死。父親和母親從丁家回來，說小老丁沒事兒，只是老年病。姚七五問什麼是老年病？父親說，人老了，身體器官就自然而然衰弱了，這不是病，是所有人都要經歷的過程。姚七五聽懂了一半。這一半足夠他憂傷了。他看見過敬老院裡許多風燭殘年的老人。假如小老丁也像他們一樣脆弱。小老丁也就離死不遠。畢竟他已經75歲了。
孔玉新好長時間沒見著了。
同學裡誰也沒有他的消息，也沒有人主動說起他。他在的時候是安靜的。不在的時候也是安靜的。他的臉像紙一樣白。和呂美麗不一樣的白，呂美麗有時會臉紅，他的臉不會，即使是生氣的時候，他的臉也是白的。
蟈蟈叫成一團。蟈蟈的叫聲稍微驅散了姚七五心頭的烏雲。他看了看呂美麗，她還是不緊不慢，但是快走到了。
乾巴心癢，對姚七五說，老戰士不在。姚七五說，老戰士站在那邊瞅著呢。他們往那邊看，果然看見一個人，戴著草帽。乾巴嘆息了。馬志光說，不對，那邊怎麼有好幾個老戰士，他們定睛看，果然看見好幾個老戰士。張三說，傻子們，那是稻草人。他們不等呂美麗了，往稻草人那邊跑，呂美麗在後面喊，他們裝作聽不見，呂美麗也跑起來。他們跑到稻草人跟前，呂美麗也跑到了。呂美麗說，你們…你們跑什麼？趙波說，我們來看稻草人呀。魏保國說，你追我們幹什麼？呂美麗說，死小子們，我…我以為你們逃跑呢。
他們看了稻草人。
一個簡陋的稻草人。
木頭綁的十字架，青麥纏繞出頭部和腰身，草帽有些破爛，卻不是假的。遠處那幾個，大概也是這樣的，都是一個人做的。姚七五想起劉二的小馬，稻草人和小馬一樣，過於簡陋，你只有知道它是一匹小馬，它才像一匹小馬，稻草人也是。7月的麥地里，沒有別的，只有蟈蟈猛烈的叫聲，和不太像稻草人的稻草人。
大家看著稻草人，像看趙波潦草的作業，誰都想批評幾句。魏保國說，假如，這個稻草人是趙波搭的，我會覺得挺像那麼回事兒，使勁看，能看出是稻草人。但是假如以姚七五畫連環畫的功夫看，這個稻草人兒就是一灘狗屎。張三說，稻草人是給鳥看的，又不是給人看的，它像不像，只有鳥說的算。魏保國說，那你說鳥的眼睛，還不如人的眼睛？張三說，離遠了看，鳥會和姚七五一樣，錯誤的認為這是一個人，戴著草帽，它就不敢落下來。
乾巴說，你倆爭論這幹啥？和我們有一分錢關係。
魏保國說，我們只是爭論像不像的問題。
呂美麗說，你們男生要是把爭論沒用的和去洗澡的勁頭，用在學習上，你們將來不是考上大學了。
魏保國說，你怎麼知道我們將來考不上大學？女生們沒爭論，也沒去洗澡，也沒見幾個考一百分的。
大家笑。呂美麗忽然沒詞了。此刻蟈蟈的叫聲好像大腦里的一片空白。姚七五對乾巴說，我們能不能改改稻草人，讓他更像些，我想我們做這些老戰士不會反對。乾巴撓撓腦袋，點頭同意了。姚七五說，但是我們不能到麥地里去抓蟈蟈，不能隨意在麥地里走，把麥子踩倒。馬志光說，姚七五你那麼認真，老戰士不一定在意，我有一天放馬，看見你四哥從麥地里走出來，他一邊走一邊打哈欠，好像剛剛在麥地里睡了一覺，手裡還拿著一本書，老戰士看見他，什麼也沒說，他還走過去和老戰士說話呢。姚七五說，我四哥在我家……。忽然覺得說的不對，又改說，我四哥不會踩壞麥子的，所以老戰士不看著他。
張三說，你們說這幹什麼？不是要改改稻草人嗎？究竟要怎麼改？我也想要參加一下。
乾巴說，他需要一件衣服。
趙波說，把你衣服脫下來給它穿上吧。
魏保國說，它需要不斷發出聲音。
張三說，乾脆你們替稻草人站崗好了。拿本書，不耽誤學習。呂美麗每天來檢查。
魏保國說，做起來其實也不難，馬志光家就有鈴鐺。
馬志光說，我把馬鈴鐺偷出來，我爸能把我的屁股踢腫。
張三說，稻草人本來是簡單的，你們整的複雜了。
呂美麗說，你們怎麼又爭論了？你們能不能不爭論了？一聽你們爭論，我腦袋疼。
魏保國說，我們又爭論了，就像你們女生愛生氣一樣，誰也控制不了的。
呂美麗說，我發現你們越來越有詞兒了，是不是在學習小組對付我的能耐，信不信我去告訴老師。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趙波說，我的祖奶奶，我們還是不是一組的了，是一組的就要一條心，學習在一起，玩在一起，丟臉也要丟在一起。
大家都笑了。呂美麗說誰要和你一起丟臉，我才不和你們一起丟臉。趙波說那你還是不是我們組長了，是組長就是要帶頭兒的。呂美麗把語文書捲成筒，趙波見了趕緊跑。呂美麗一邊追一邊說，學習這麼笨的人，都有詞兒了，你們男生是不是要上天。魏保國說，你要給我們一把梯子，我們就上。
姚七五和乾巴蹲在地上研究，一會兒站起來說，他們要去找衣服了。說著他們往敬老院方向走去，馬志光跟在後頭，回頭問趙波，你去不去。趙波趕緊跟上去。
張三和魏保國站在原地，他們暫時停止了爭論，蟈蟈的叫聲也緩和了，天空飄來一片雲彩，大片的陰影從麥地上遊走，一會兒陰影也落在他們身上。呂美麗蹲下，脫下塑料涼鞋，抖上面的土。一邊抖一邊嘟囔。
姚七五他們回來時，那片雲彩走了，蟈蟈又叫起來。乾巴手裡拎了兩件衣服，一件是深青色的，是件棉襖。一件是灰色的，是件中山裝。兩件衣服並非完好，有被燒過的痕跡，但還算完整。呂美麗說，你們從哪裡找來的衣服？
乾巴笑嘻嘻說，死人的，是從敬老院裡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