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送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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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的棗樹熟了,枝葉間滿是溫潤的紅色,幾隻雞在樹下仰頭等,落下一個,就趕緊啄走。一大早,姜百川讓齊老球子打一些紅棗,給徐家藥鋪送去。

  齊老球子打了大半袋紅棗,背著往街里走,走到姚大攤前,給姚大捧了一捧,又給徐老坦捧了一捧。背後楊麻子喊,老球子,不是東西,你叔看著你過來,你卻拐到對面去了。齊老球子趕緊捧了一捧,顛顛跑到對面去。徐老坦大聲說,楊掌柜的又挑邪理了,你這麼待見老球子,當初為什麼不把他收下。楊麻子回道,老球子是人才,不是打鐵的料,將來升官發財,我怕把人家耽誤了。姚大一邊吃著棗子,一邊說,實打實說,我楊叔鬥嘴沒輸過,但是有一個弱點,看人看的不准,差點把病癆子收去。徐老坦特意揚聲說,他是看人看不准嗎,他是看你是個山東人。

  鐵匠鋪里叮叮噹噹,火星子四處飛濺,楊麻子從響聲里走出來,向對面揚聲說,徐老坦,瞪著你狗眼,看看鐵匠爐里的人,有幾個是山東的,有幾個不是山東的,我老楊頭兒,對任何地方的人都沒有成見,所有徒弟都一樣對待,所有主顧也一樣對待,說這話,我有的是底氣。

  姚大說,那確實,鐵匠爐七個人,五個省份,我楊叔算五省提督吧。

  徐老坦說,可惜沒有直隸人,可能就是對我們直隸有成見。

  楊麻子說,話可不敢這麼說,被黃掌柜聽見,上門來興師問罪,我可擔待不起。

  齊老球子背起面袋子,望著兩邊說,今天壞了,今天壞了,一捧棗引起齊魯大戰了,回去掌柜的怪罪,我齊老球子,怕是又流浪街頭了。

  徐老坦說,沒事,楊掌柜給你兜底,壞不了事,在禎祥甭論哪個掌柜,沒有不給你楊叔面子的。

  楊麻子說,說我臉大直接說,不要拐彎抹角,直隸人不爽快。

  說笑間,齊老球子背著面袋子顛兒顛兒走了。楊麻子背著手走到對面,低聲和徐老坦說,姜家掌柜的這幾天常往街里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徐老坦說,能有什麼事情,甩手掌柜的,真正受累的是趙三江。姚大說,會和前幾日來鬍子有關嗎?楊麻子沉吟片刻,點點頭。徐老坦說,姜掌柜這幾天,面如春風,你們是怎麼看出來有事的,難道是我眼拙嗎?楊麻子說,做大事的人,越是臉上無事,其實越是有事,像胡三那種一眼清的人,想藏住事兒也不容易。

  街上陸續有載苞米棒子的大馬車過去,廂板上圍著穴子,苞米棒子堆出尖兒,馬車都是雙套,車老闆的鞭子甩的啪啪響。從十字街往南拐的,是姜家大院的,往北拐的是黃家的。楊麻子攔住一輛馬車,要了幾個青穗兒的,扔回鋪子裡,讓人插鐵簽子烤上。

  姚大問徐老坦,楊叔這麼有威望,為何不調節下姜楊兩家的矛盾?徐老坦笑笑說,這個得問你楊叔,這裡面的事,知道內情的不超過三五個人。姚大就問這三五個人是誰?徐老坦指指鐵匠爐,回頭又指指崔家鋪子,往西邊又指了指。姚大問誰?徐老坦說,你天天喝著湯藥,不知道是誰。姚大說,下了集,也該去抓藥了。徐老坦說,人家的矛盾,外人不好跟著摻和,薑黃崔三家掌柜的當年可是拜把子哥們,崔掌柜不出面調節,外人怕是也摻和不進去。姚大點點頭。

  街上跑來一個小孩,五六七歲的樣子,跑到姚大面前說,大叔,我大爺讓我送信來,問你這幾天用送貨不?如果用送貨,是送到集市,還是送到蔣方家?徐老坦說,你是誰家孩子?是老杜家的嗎?這個小孩說,我不是老杜家的,我姓丁,叫丁大林,我弟弟比我小,叫丁小林。

  姚大補充說,這是老丁的兒子,老丁在老杜那裡幫忙。說著把一捧棗兒給小孩,小孩的衣服沒有兜,就用衣襟兜著。姚大說,回去和你杜大爺說,這兩天暫時不用送貨,還是攢著,等我的消息。小孩說,大叔,我回去了,明天我還來。說著兜著棗子慢慢往回走,走一段回頭看一眼。

  楊麻子過來送烤苞米,說,這孩子看著挺伶俐的。

  姚大說,這孩子可憐,來北荒的半路上,他媽就病死了,兩個孩子跟他爹住在杜家,他爹給杜家幹活,杜家供三口人的吃住。

  徐老坦說,可憐,從小就沒娘了。

  姚大說,所以呀,我不能讓老杜那邊停,停下他們嘴就停了,老杜一家也五六口人呢。

  楊麻子拍拍姚大的肩膀,回到鐵匠爐里。徐老坦嘆口氣,抄起袖子望著空茫的街道。姚大往西邊看了看,集市上的人稀稀落落的,各家買賣都蕭條著。

  這幾日,姚大往西邊看了無數回。車馬往來,西風落葉,寒潮將至。前日集市散了,去南門外散心,西風一陣緊過一陣,落葉漫天飛舞,滿眼的蒼涼之氣。散布在田野里的那些窩棚,如同草原上的帳篷,仿佛一夜之間就能被大風吹走。在蒙古草原上,朔風起時,天天盯著天上,若是天色變鉛灰,便是大雪將至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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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老球子去完徐家藥鋪,轉頭又去呂家大車店,呂大頭不在,屋裡的說,這不是打棗子的老球子嗎,上樹的功夫真俊,你姑父回來一路誇你。齊老球子笑一下說,小時候上樹打棗兒,是習慣了。今天來姑夫家,是掌柜的讓來捎信兒,老奶奶喝上湯藥,不那麼喘了,叫姑姑、姑夫放心。

  呂家說完話出來,齊老球子又到姜家糧棧,要了一捆草繩,肩頭跨著往回走。走到半路,一輛馬車從對面疾馳而來,兩馬並行,煙塵滾滾,齊老球子趕緊往旁邊跳了一下,尤是這樣,也差點被馬車刮到。趕車的人短頭髮紅臉膛,只斜睨了一眼,逕自驅車離去。

  駕車的人是孔大虎,齊老球子認識,但是不知道今天他沖誰。姜家和黃家確有矛盾,但這矛盾和各家工人無關,是兩個主家的事兒。他孔大虎,和齊老求子也僅僅是認識,無冤無仇,何來的這一出呢?齊老球子低頭往回走,心裡合計,這事兒和不和掌柜說。走了一路,合計了一路,回到姜家大院,看見趙三江和掌柜說話,想說的話沒說上,就把草繩給了姚二。姚二打算這幾天去西荒把剩餘的羊草拉回,只是這幾天秋收忙碌,車馬沒有閒空。

  今天姚二和趙三江發生矛盾,原因是姚二給馬加多了精料,目前糧食金貴,關里家那邊還有餓死人的,趙三江捨不得糧食,這邊姚二捨不得馬,於是拌了兩句嘴。拌完嘴,姚二還是準備了精料,然後去燒熱水,等傍黑車馬回來飲食。

  那邊趙三江和姜百川說的正是這件事。兩人談論了一會兒,趙三江氣也就消了。主家交待今年糧食豐收,各處開支不必過於算計,只要不是浪費即可。另一方面,姚二愛馬心切,這個可以理解,這人年輕,性子急,是個生牤子,需要慢慢磨,假以時日,或可成為一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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