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棋局
他們從街里回來，看見孔玉新站在家門前，白襯衫，藍褲子，乾乾淨淨，還是過去的模樣，只是臉色白。乾巴說，孔玉新，洗澡去不？
孔玉新搖搖頭，看見姚七五，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姚七五趕緊把頭低下了。
張三對馬志光說，太陽真熱呀，石油都曬化了。馬志光說，趕緊去洗澡吧，不然人也曬化了。
孔玉新家院前停了一台東方紅鏈軌拖拉機。旁邊是一個磚頭砌的池子，石油從縫隙里溢出來，好像一些黑色的觸角在向外攀爬。孔玉新的爺爺站在院子裡搭豆角秧，看見乾巴就隔著杖子說，汪常輝，你爸去縣裡告狀告贏沒？乾巴說，沒告贏，我爸說秋天還去。
孔玉新始終沒有說話，他好像也快被太陽曬化了，顯得毫無氣力。走一陣兒姚七五回頭，他還在那裡站著，他身旁的那台拖拉機褪色了，連帶著照在上面的陽光也褪色了，但旁邊的石油光芒熠熠，好像正在燃燒。
他們幾個走過孔家後，誰也沒再提及孔玉新。早在學校分流時，他們和孔玉新就分開了。孔家找了關係，孔玉新留在中心校。
七月里下過兩場透雨，大地愈加蔥蘢。今天姚七五他們去了禎祥北面的一個水坑，那裡積下的水不多，只有一群白鵝在嬉戲。禎祥南面也有一個水坑。這兩個水坑都是歷年來禎祥人在此取土挖出來的。禎祥地下二尺，盛產一種黃土，粘度極高，其中摻以麥秸，做成長方形土坯，就可以砌牆蓋房子、搭土炕，雖不及磚塊堅硬，但造價低廉，可自產自用。從光緒年間開始，禎祥就蓋土房子，到80年代末，至少半數房子還是土坯的。（黃土坯做牆體，房頂和牆面抹鹼土，鹼土取自西鹼溝）
南面的水坑離姚七五家很近，於是很危險，危險不是水坑，是水坑就在父親眼皮底下。他們煞費苦心的去了北面的水坑，白跑了一趟，乾巴往水坑裡扔了兩個土塊，馬志光也跟著扔了一個，把胳膊閃了，一路上揉著胳膊往回走。南坑是有水的，這個馬志光知道，他有時在那邊放馬，看見許多西北隅的少年過來洗澡，有一次他拿走一個同學的衣服騎馬就跑，同學光著屁股追，他跑出一里地回來，同學正蹲在高梁地里瑟瑟發抖。
他們還未走到南坑，已然聽見那邊的喧譁，乾巴先跑起來，張三和馬志光也跑起來。姚七五慢慢走到南坑時，他們已經在水中撲騰著，像三個水耗子，水花飛濺，波紋一圈一圈盪開。姚七五坐在水邊，身旁放著三堆兒衣服，好像三個蛇蛻。一隻蜻蜓落在乾巴的鞋上，那只可憐的鞋子，見證了乾巴無數次上躥下跳和奔跑，乾巴雖然又瘦又小，但乾巴輕易不哭。
水面的喧鬧停止了一會兒，一群少年離開水裡開始穿衣服，未穿衣服的抱著膀子瑟瑟發抖。水裡的三個人安靜的游著，同一個方向，好像在進行一場比賽。
上岸的少年離開後，南坑裡忽然變得安靜了，他們三個游累了，躺在淺水處曬太陽，乾巴的肋骨過於清晰，皮裹在骨頭上，一道道稜子清清楚楚，連縫隙都看得明白，稍一呼息，那些肋條便跟著起伏。
姚七五在水圈的波紋中，看見自己黝黑的臉龐，想起孔玉新蒼白的臉。那張臉白的過於清晰，隱隱能看見血管青色的脈絡，他喜歡一個人坐在那裡，低眉垂眼，像個和尚面壁。
已經為孔玉新祈求過了，這不需要孔玉新知道。還在金字塔旁放了一匹小馬。如果孔玉新想去遠方，可以騎上那匹小馬去。
姚七五已經為孔玉新祈求過，可是心中還為他們的矛盾彆扭著，也許不會說話了，也不會下棋了，他為他祈求，不過是他夢見過他，那個夢不好，所以那個夢成了他的負擔。
乾巴忽然拍擊水面，水花如雨襲來，姚七五沒動。乾巴喊，姚七五，你還不下來呀。姚七五搖搖頭。他不是不想下去游泳，是今天遇見孔玉新後，下去游泳的念頭就沒了。一路上雖然他們未提及孔玉新，但他心裡一直沒放下他。他們是有過友誼的，存續數月時間，下過無數盤棋，輸輸贏贏，都把對方的棋路爛熟於心，有時故意不將棋走死，耗到上課鐘聲響起，趕緊把棋子一推，口裡說，這局平了。他們沒有說過太多的話，很多時間都用來下棋了，課間下，體育課下，有時中午不回家吃飯也下，如果未出現矛盾，他們還可以一直下。
他們是兩個安靜的人，好像在一個棋盤上，下各自的棋，互不打擾。乾巴太不一樣了，沒有安靜的時候，所以他有了猴子的外號。
在麥地邊，姚七五喜歡安靜呆著。假設孔玉新在，他們就兩個人安靜呆著，或安安靜靜的下一盤棋。但這一切都是假設。許多時候，姚七五在麥地邊生出一種孤獨感，沒人能夠理解他的孤獨，老戰士不能，小老丁不能，麥子不能，風也不能。有時他甚至將自己分成我和姚七五，姚七五負責暢想，我負責悲傷，有時也會混亂，混亂到出現第三個人。每每這時候，他就會想起孔玉新。
他們從棋局上走散了。姚七五從那以後沒摸過棋子，不知道孔玉新是不是，反正姚七五沒摸過。下棋，互不打擾，他們並沒有約定過，但是一直以來他們都是那樣的，在班級所有的喧囂之中，他們沉入自己的世界。偶有打擾，孔玉新就收起棋盤，冷臉默默坐著。乾巴曾打擾過棋局，孔玉新為此連續三天沒和他說一句話，乾巴就知道棋局是碰不得的。從那以後，乾巴也想加入棋局，但是乾巴有一個毛病，下棋時嗑手指蓋，或者是抖腿，或者是撓頭，不讓他抖腿，不讓他撓頭，他就嗑手指蓋，翻來覆去，小動作不斷。孔玉新忍了幾回，最後還是將他從棋局上移走了。乾巴不以為意。不下棋就不下棋。他也不喜歡下棋。他只是好奇，棋局為什麼那麼安靜，試驗過之後，他得出了一個意外的答案，那倆人看著安靜，但是後手都狠，他從來沒贏過，這也是他再也不下了的原因。
乾巴不下棋了，棋局又回到了乾巴下棋之前的模樣。
班上還有一位同學懂棋，但只安靜看著，不下。名字叫馬橋，他家開飯店，據說打過棋譜。姚七五不懂棋譜，也沒打過。看了一個月後，他主動提議要和孔玉新下，棋路子挺野，專門拿小卒去別孔玉新的連環馬。和孔玉新下了三盤，孔玉新輸了三盤。要和姚七五下，姚七五不下。他說讓姚七五一匹馬。姚七五說不用讓，他不下。馬橋摔了棋子，說姚七五看不起他。姚七五不說話，只低頭坐著。
姚七五沒和馬橋下過棋。
這事只有姚七五自己知道為什麼。
後來孔玉新也知道了一點兒，但是那時他和姚七五掰了。
姚七五在荒野里遊蕩時，時常想起孔玉新，想帶他去看看野花兒，去看看灰椋鳥，去看看正在吐穗的麥子、南坑裡的水波，還有七月的陽光、小老丁的羊群、劉二的小馬。最主要的是，他們在荒野里，除了風，沒人打擾。
孔玉新搖搖頭，看見姚七五，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姚七五趕緊把頭低下了。
張三對馬志光說，太陽真熱呀，石油都曬化了。馬志光說，趕緊去洗澡吧，不然人也曬化了。
孔玉新家院前停了一台東方紅鏈軌拖拉機。旁邊是一個磚頭砌的池子，石油從縫隙里溢出來，好像一些黑色的觸角在向外攀爬。孔玉新的爺爺站在院子裡搭豆角秧，看見乾巴就隔著杖子說，汪常輝，你爸去縣裡告狀告贏沒？乾巴說，沒告贏，我爸說秋天還去。
孔玉新始終沒有說話，他好像也快被太陽曬化了，顯得毫無氣力。走一陣兒姚七五回頭，他還在那裡站著，他身旁的那台拖拉機褪色了，連帶著照在上面的陽光也褪色了，但旁邊的石油光芒熠熠，好像正在燃燒。
他們幾個走過孔家後，誰也沒再提及孔玉新。早在學校分流時，他們和孔玉新就分開了。孔家找了關係，孔玉新留在中心校。
七月里下過兩場透雨，大地愈加蔥蘢。今天姚七五他們去了禎祥北面的一個水坑，那裡積下的水不多，只有一群白鵝在嬉戲。禎祥南面也有一個水坑。這兩個水坑都是歷年來禎祥人在此取土挖出來的。禎祥地下二尺，盛產一種黃土，粘度極高，其中摻以麥秸，做成長方形土坯，就可以砌牆蓋房子、搭土炕，雖不及磚塊堅硬，但造價低廉，可自產自用。從光緒年間開始，禎祥就蓋土房子，到80年代末，至少半數房子還是土坯的。（黃土坯做牆體，房頂和牆面抹鹼土，鹼土取自西鹼溝）
南面的水坑離姚七五家很近，於是很危險，危險不是水坑，是水坑就在父親眼皮底下。他們煞費苦心的去了北面的水坑，白跑了一趟，乾巴往水坑裡扔了兩個土塊，馬志光也跟著扔了一個，把胳膊閃了，一路上揉著胳膊往回走。南坑是有水的，這個馬志光知道，他有時在那邊放馬，看見許多西北隅的少年過來洗澡，有一次他拿走一個同學的衣服騎馬就跑，同學光著屁股追，他跑出一里地回來，同學正蹲在高梁地里瑟瑟發抖。
他們還未走到南坑，已然聽見那邊的喧譁，乾巴先跑起來，張三和馬志光也跑起來。姚七五慢慢走到南坑時，他們已經在水中撲騰著，像三個水耗子，水花飛濺，波紋一圈一圈盪開。姚七五坐在水邊，身旁放著三堆兒衣服，好像三個蛇蛻。一隻蜻蜓落在乾巴的鞋上，那只可憐的鞋子，見證了乾巴無數次上躥下跳和奔跑，乾巴雖然又瘦又小，但乾巴輕易不哭。
水面的喧鬧停止了一會兒，一群少年離開水裡開始穿衣服，未穿衣服的抱著膀子瑟瑟發抖。水裡的三個人安靜的游著，同一個方向，好像在進行一場比賽。
上岸的少年離開後，南坑裡忽然變得安靜了，他們三個游累了，躺在淺水處曬太陽，乾巴的肋骨過於清晰，皮裹在骨頭上，一道道稜子清清楚楚，連縫隙都看得明白，稍一呼息，那些肋條便跟著起伏。
姚七五在水圈的波紋中，看見自己黝黑的臉龐，想起孔玉新蒼白的臉。那張臉白的過於清晰，隱隱能看見血管青色的脈絡，他喜歡一個人坐在那裡，低眉垂眼，像個和尚面壁。
已經為孔玉新祈求過了，這不需要孔玉新知道。還在金字塔旁放了一匹小馬。如果孔玉新想去遠方，可以騎上那匹小馬去。
姚七五已經為孔玉新祈求過，可是心中還為他們的矛盾彆扭著，也許不會說話了，也不會下棋了，他為他祈求，不過是他夢見過他，那個夢不好，所以那個夢成了他的負擔。
乾巴忽然拍擊水面，水花如雨襲來，姚七五沒動。乾巴喊，姚七五，你還不下來呀。姚七五搖搖頭。他不是不想下去游泳，是今天遇見孔玉新後，下去游泳的念頭就沒了。一路上雖然他們未提及孔玉新，但他心裡一直沒放下他。他們是有過友誼的，存續數月時間，下過無數盤棋，輸輸贏贏，都把對方的棋路爛熟於心，有時故意不將棋走死，耗到上課鐘聲響起，趕緊把棋子一推，口裡說，這局平了。他們沒有說過太多的話，很多時間都用來下棋了，課間下，體育課下，有時中午不回家吃飯也下，如果未出現矛盾，他們還可以一直下。
他們是兩個安靜的人，好像在一個棋盤上，下各自的棋，互不打擾。乾巴太不一樣了，沒有安靜的時候，所以他有了猴子的外號。
在麥地邊，姚七五喜歡安靜呆著。假設孔玉新在，他們就兩個人安靜呆著，或安安靜靜的下一盤棋。但這一切都是假設。許多時候，姚七五在麥地邊生出一種孤獨感，沒人能夠理解他的孤獨，老戰士不能，小老丁不能，麥子不能，風也不能。有時他甚至將自己分成我和姚七五，姚七五負責暢想，我負責悲傷，有時也會混亂，混亂到出現第三個人。每每這時候，他就會想起孔玉新。
他們從棋局上走散了。姚七五從那以後沒摸過棋子，不知道孔玉新是不是，反正姚七五沒摸過。下棋，互不打擾，他們並沒有約定過，但是一直以來他們都是那樣的，在班級所有的喧囂之中，他們沉入自己的世界。偶有打擾，孔玉新就收起棋盤，冷臉默默坐著。乾巴曾打擾過棋局，孔玉新為此連續三天沒和他說一句話，乾巴就知道棋局是碰不得的。從那以後，乾巴也想加入棋局，但是乾巴有一個毛病，下棋時嗑手指蓋，或者是抖腿，或者是撓頭，不讓他抖腿，不讓他撓頭，他就嗑手指蓋，翻來覆去，小動作不斷。孔玉新忍了幾回，最後還是將他從棋局上移走了。乾巴不以為意。不下棋就不下棋。他也不喜歡下棋。他只是好奇，棋局為什麼那麼安靜，試驗過之後，他得出了一個意外的答案，那倆人看著安靜，但是後手都狠，他從來沒贏過，這也是他再也不下了的原因。
乾巴不下棋了，棋局又回到了乾巴下棋之前的模樣。
班上還有一位同學懂棋，但只安靜看著，不下。名字叫馬橋，他家開飯店，據說打過棋譜。姚七五不懂棋譜，也沒打過。看了一個月後，他主動提議要和孔玉新下，棋路子挺野，專門拿小卒去別孔玉新的連環馬。和孔玉新下了三盤，孔玉新輸了三盤。要和姚七五下，姚七五不下。他說讓姚七五一匹馬。姚七五說不用讓，他不下。馬橋摔了棋子，說姚七五看不起他。姚七五不說話，只低頭坐著。
姚七五沒和馬橋下過棋。
這事只有姚七五自己知道為什麼。
後來孔玉新也知道了一點兒，但是那時他和姚七五掰了。
姚七五在荒野里遊蕩時，時常想起孔玉新，想帶他去看看野花兒，去看看灰椋鳥，去看看正在吐穗的麥子、南坑裡的水波，還有七月的陽光、小老丁的羊群、劉二的小馬。最主要的是，他們在荒野里，除了風，沒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