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蟈蟈
南坑裡的水，深的地方有一人深，淺的地方沒腳脖，多年來一直如此，南坑從未滿過，如果南坑滿了，怕是要有三個房子那樣深。
姚七五游泳的事，被四哥知道，四哥也去游泳，但是四哥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那天姚七五很晚才回家，父親還在等著他，姚七五剛撂下飯碗，父親就說，你今天去洗澡了？姚七五點點頭。父親說，南坑很危險，你知道嗎？姚七五說，我會游泳。四哥說，你也就會個狗刨吧，刨呀刨呀刨呀。姚七五歪著頭說，你才是狗刨呢，我是像小青蛙那樣游的，兩腿一蹬，兩腿一蹬。父親說，今天去洗澡的事兒，我不打你，但是另一件事，你得挨打。姚七五往前走了一步說，你打吧。父親說，你不問問是什麼事兒？姚七五說，問了也得挨打，所以就不問了。母親說，做人不能糊塗，你得知道為什麼要挨打，如果你知道為什麼，能認個錯，或許你爸就不打你了。父親說，你和二老張吵架了？姚七五說，他惹乎我。父親說，可是我聽說，是你先惹乎他的。姚七五不吱聲。父親說，你還給人家編了一段順口溜。四哥說，二老張，二老張，嗆湯麵條香不香，不香還去公社罵，二老張是個饞嘴郎。母親說，你惹乎二老張，他要把你打壞了怎麼辦？姚七五說，我跑的快。四哥說，人家要是追你，你肯定跑不過人家。父親說，這件事不是跑不跑的問題，我告沒告訴過你，要尊老愛幼，你是怎麼做的？姚七五不吱聲。母親說，該打。
姚七五又來土丘坐著。
眼前的麥子才揚花，整個麥地像蒙了一層淡黃色的霧，有的麥花已經落了，一些掛在麥葉上，一些落到地上。麥地的客人多起來，蝴蝶和蜜蜂忙碌著，燕子也忙碌著。聽老戰士說，因為旱情，今年的花期至少晚了10天。
一上午，姚七五沒離開過土丘，他一邊想孔玉新，一邊想告狀的人。他知道告狀的人是誰了。昨天晚上，父親跟母親說，他在大老丁手裡摘了100塊錢，要去趟拜泉，這錢可能到年底才能還。母親沒說什麼。這狀肯定是大老丁告的。大老丁眼睛看不見，但是耳朵特別靈，街里發生的事兒，都聽到他的耳朵里。但是他為什麼那麼討厭呢。和呂美麗一樣愛告狀。他還賣假耗子藥。還是小老丁好，他像一隻山羊，在荒野里走來走去。
孔玉新會不會死呢。
已經為他祈求過了，祈求大概會有用吧，因為老戰士說祈求的時候心要誠，他相信老戰士的話，老戰士輕易不說話，一旦說話都是準的。姚七五在祈求的時候，想起周大娘對母親說的話。
如果信得誠，他就會保你，信的不誠還去信，他就會挑理，就來作你鬧你。
母親是誠的，初一十五總要上供，擺五個饅頭，捻三炷香，鞠三個躬。之後的二十四小時裡，姚七五就不吃飯了，他的等待異常堅定，從來沒有動搖過。第二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趕緊去拿一個饅頭，揭一塊饅頭皮兒，用力的嚼，這時候姚七五就感覺很幸福。
在姚七五的記憶里，孔玉新除了上學，從未走出過家門，他就呆在家裡，最遠也只走到院門前。春天的時候，他家的拖拉機轟鳴著在田野里跑來跑去。姚七五那時想，自己爸爸也開拖拉機多好，他就可以坐上拖拉機，去到田野更遠的地方。孔玉新爸爸開拖拉機，但他從來不坐拖拉機，當乾巴在他家的拖拉機上爬上爬下，模仿他爸開拖拉機時，孔玉新就會說乾巴無聊。乾巴就覺得有意思。乾巴覺得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他對什麼都感興趣，但是失去興趣也快，他總是在發現一個新興趣時，立刻就投入其中。
姚七五在土丘上坐到中午，太陽曬的歷害，他就往樹趟子走去。天熱了，小老丁不出來放羊，但是偶爾會出來割羊草。他想碰上小老丁，說說話，小老丁的故事很多，是一個值得遇到的人。走到樹趟的盡頭，沒遇到一個人，姚七五很失望。他站在壕溝上四處張望，四下靜悄悄的，墳丘上的荒草長的快，特別是下過雨之後，墳丘上的黑土已經被全蓋住了，滿眼儘是綠色。姚七五向遠處的一座新墳走去，那裡的土還新著，附近散落著一些紙錢。走到跟前看了看。名字很陌生。墓碑是用水泥做的。水泥未乾之前，把名字寫上，水泥干透之後，那名字帶著幾分粗糲，也帶著幾分潦草。姚七五又看了看出生年月日，1913年6月9日。爺爺和二爺，來到禎祥是1914年，也就是說，在爺爺和二爺來到禎祥的前一年，這個人才出生。他在禎祥活過了。無疑也是有兒女的。二爺在禎祥生活了28年，時間不算短，來時風華正茂，去時鬢角如霜，中間是禎祥的冰雪，塞外的苦寒。
他為什麼不往回寫信呢？
姚七五低頭往前走，打算繞到南坑那邊看看，興許乾巴他們幾個都在那裡。一路走，螞蚱如同雨水四處飛濺。這些小東西長大，就會聽見它們在夏日夜空中颯颯地飛，那時他們的名字叫大老蝗，聽著聲舉著網兜去兜，便會兜著一隻兩隻，放在火上烤，乾巴敢吃，姚七五不敢。姚七五害怕各種各樣的蟲子，但是不怕蟈蟈。
麥地里蟈蟈還沒叫，今年好像什麼都推遲了，往年這個時候，每逢周六下午，姚七五坐在土丘上聽蟈蟈叫，可以聽一個下午。他可以從叫聲中分辨草蟈蟈、火蟈蟈和大叫驢。翅膀上帶鏡子的大叫驢會叫，屁股上拖刺刀的大叫驢不會叫，它是母的，產籽的時候會把刺刀插入土裡。
土丘旁原本有一棵榆樹，去年冬天最冷的時候，不知被誰家鋸走當劈柴燒了。春風起來時，朱家兄弟奮力挖掘，把龐大的樹根也挖走了，遺留下來的根須觸目驚心，如同被掏空的回憶的脈絡。麥苗剛過腳面時，姚七五曾站在這個巨大的樹坑前，心裡也像空了一個洞，好像有什麼丟失了。那天，孔玉新也在，那是孔玉新第一次隨姚七五來到荒野之中，就是那天他們發生了矛盾。
他們的矛盾是安靜的，就像他們的友誼也是安靜的那樣。在他們之間，好像空氣被抽光了，是一片巨大的虛無。
快走到南坑時，自行車鈴鐺響，姚七五抬頭看，跳起來喊了兩聲，大哥，大哥。來的是最熟悉的人---王咬金，兩年前他們是鄰居。王咬金是個羅鍋，不過在姚七五心裡，他是禎祥最灑脫的人。他喜歡唱歌，跳迪斯科。他有一台錄音機。他的分頭一絲不苟。他的自行車輻條上總有一些彩色的點綴。
王咬金停住車，他的腿很長，一隻腳點著地，笑眯眯的說，老笨，你幹啥呢？王咬金的車筐里，放著兩打燒紙。姚七五說，我溜達，看能不能遇見小老丁。又說，大哥，你給誰燒紙？王咬金說，我給死人燒紙。姚七五踢了一下王咬金的鞋尖。王咬金說，人家死，也沒提前告訴我，我還欠人家一份人情呢。這不，剛從大慶回來，就得到消息，人都埋上了，嗨呀，要還人情趁早啊。姚七五說，你說的是邢千萬嗎。王咬金說，不是他是誰，比我爺爺年齡小不少，但卻是我爺的師傅，在禎祥第一個起窯燒磚的，那時候我爺還在南坑這兒光著膀子脫坯，他就走到這兒來說，他可以將土坯燒成磚。
姚七五游泳的事，被四哥知道，四哥也去游泳，但是四哥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那天姚七五很晚才回家，父親還在等著他，姚七五剛撂下飯碗，父親就說，你今天去洗澡了？姚七五點點頭。父親說，南坑很危險，你知道嗎？姚七五說，我會游泳。四哥說，你也就會個狗刨吧，刨呀刨呀刨呀。姚七五歪著頭說，你才是狗刨呢，我是像小青蛙那樣游的，兩腿一蹬，兩腿一蹬。父親說，今天去洗澡的事兒，我不打你，但是另一件事，你得挨打。姚七五往前走了一步說，你打吧。父親說，你不問問是什麼事兒？姚七五說，問了也得挨打，所以就不問了。母親說，做人不能糊塗，你得知道為什麼要挨打，如果你知道為什麼，能認個錯，或許你爸就不打你了。父親說，你和二老張吵架了？姚七五說，他惹乎我。父親說，可是我聽說，是你先惹乎他的。姚七五不吱聲。父親說，你還給人家編了一段順口溜。四哥說，二老張，二老張，嗆湯麵條香不香，不香還去公社罵，二老張是個饞嘴郎。母親說，你惹乎二老張，他要把你打壞了怎麼辦？姚七五說，我跑的快。四哥說，人家要是追你，你肯定跑不過人家。父親說，這件事不是跑不跑的問題，我告沒告訴過你，要尊老愛幼，你是怎麼做的？姚七五不吱聲。母親說，該打。
姚七五又來土丘坐著。
眼前的麥子才揚花，整個麥地像蒙了一層淡黃色的霧，有的麥花已經落了，一些掛在麥葉上，一些落到地上。麥地的客人多起來，蝴蝶和蜜蜂忙碌著，燕子也忙碌著。聽老戰士說，因為旱情，今年的花期至少晚了10天。
一上午，姚七五沒離開過土丘，他一邊想孔玉新，一邊想告狀的人。他知道告狀的人是誰了。昨天晚上，父親跟母親說，他在大老丁手裡摘了100塊錢，要去趟拜泉，這錢可能到年底才能還。母親沒說什麼。這狀肯定是大老丁告的。大老丁眼睛看不見，但是耳朵特別靈，街里發生的事兒，都聽到他的耳朵里。但是他為什麼那麼討厭呢。和呂美麗一樣愛告狀。他還賣假耗子藥。還是小老丁好，他像一隻山羊，在荒野里走來走去。
孔玉新會不會死呢。
已經為他祈求過了，祈求大概會有用吧，因為老戰士說祈求的時候心要誠，他相信老戰士的話，老戰士輕易不說話，一旦說話都是準的。姚七五在祈求的時候，想起周大娘對母親說的話。
如果信得誠，他就會保你，信的不誠還去信，他就會挑理，就來作你鬧你。
母親是誠的，初一十五總要上供，擺五個饅頭，捻三炷香，鞠三個躬。之後的二十四小時裡，姚七五就不吃飯了，他的等待異常堅定，從來沒有動搖過。第二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趕緊去拿一個饅頭，揭一塊饅頭皮兒，用力的嚼，這時候姚七五就感覺很幸福。
在姚七五的記憶里，孔玉新除了上學，從未走出過家門，他就呆在家裡，最遠也只走到院門前。春天的時候，他家的拖拉機轟鳴著在田野里跑來跑去。姚七五那時想，自己爸爸也開拖拉機多好，他就可以坐上拖拉機，去到田野更遠的地方。孔玉新爸爸開拖拉機，但他從來不坐拖拉機，當乾巴在他家的拖拉機上爬上爬下，模仿他爸開拖拉機時，孔玉新就會說乾巴無聊。乾巴就覺得有意思。乾巴覺得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他對什麼都感興趣，但是失去興趣也快，他總是在發現一個新興趣時，立刻就投入其中。
姚七五在土丘上坐到中午，太陽曬的歷害，他就往樹趟子走去。天熱了，小老丁不出來放羊，但是偶爾會出來割羊草。他想碰上小老丁，說說話，小老丁的故事很多，是一個值得遇到的人。走到樹趟的盡頭，沒遇到一個人，姚七五很失望。他站在壕溝上四處張望，四下靜悄悄的，墳丘上的荒草長的快，特別是下過雨之後，墳丘上的黑土已經被全蓋住了，滿眼儘是綠色。姚七五向遠處的一座新墳走去，那裡的土還新著，附近散落著一些紙錢。走到跟前看了看。名字很陌生。墓碑是用水泥做的。水泥未乾之前，把名字寫上，水泥干透之後，那名字帶著幾分粗糲，也帶著幾分潦草。姚七五又看了看出生年月日，1913年6月9日。爺爺和二爺，來到禎祥是1914年，也就是說，在爺爺和二爺來到禎祥的前一年，這個人才出生。他在禎祥活過了。無疑也是有兒女的。二爺在禎祥生活了28年，時間不算短，來時風華正茂，去時鬢角如霜，中間是禎祥的冰雪，塞外的苦寒。
他為什麼不往回寫信呢？
姚七五低頭往前走，打算繞到南坑那邊看看，興許乾巴他們幾個都在那裡。一路走，螞蚱如同雨水四處飛濺。這些小東西長大，就會聽見它們在夏日夜空中颯颯地飛，那時他們的名字叫大老蝗，聽著聲舉著網兜去兜，便會兜著一隻兩隻，放在火上烤，乾巴敢吃，姚七五不敢。姚七五害怕各種各樣的蟲子，但是不怕蟈蟈。
麥地里蟈蟈還沒叫，今年好像什麼都推遲了，往年這個時候，每逢周六下午，姚七五坐在土丘上聽蟈蟈叫，可以聽一個下午。他可以從叫聲中分辨草蟈蟈、火蟈蟈和大叫驢。翅膀上帶鏡子的大叫驢會叫，屁股上拖刺刀的大叫驢不會叫，它是母的，產籽的時候會把刺刀插入土裡。
土丘旁原本有一棵榆樹，去年冬天最冷的時候，不知被誰家鋸走當劈柴燒了。春風起來時，朱家兄弟奮力挖掘，把龐大的樹根也挖走了，遺留下來的根須觸目驚心，如同被掏空的回憶的脈絡。麥苗剛過腳面時，姚七五曾站在這個巨大的樹坑前，心裡也像空了一個洞，好像有什麼丟失了。那天，孔玉新也在，那是孔玉新第一次隨姚七五來到荒野之中，就是那天他們發生了矛盾。
他們的矛盾是安靜的，就像他們的友誼也是安靜的那樣。在他們之間，好像空氣被抽光了，是一片巨大的虛無。
快走到南坑時，自行車鈴鐺響，姚七五抬頭看，跳起來喊了兩聲，大哥，大哥。來的是最熟悉的人---王咬金，兩年前他們是鄰居。王咬金是個羅鍋，不過在姚七五心裡，他是禎祥最灑脫的人。他喜歡唱歌，跳迪斯科。他有一台錄音機。他的分頭一絲不苟。他的自行車輻條上總有一些彩色的點綴。
王咬金停住車，他的腿很長，一隻腳點著地，笑眯眯的說，老笨，你幹啥呢？王咬金的車筐里，放著兩打燒紙。姚七五說，我溜達，看能不能遇見小老丁。又說，大哥，你給誰燒紙？王咬金說，我給死人燒紙。姚七五踢了一下王咬金的鞋尖。王咬金說，人家死，也沒提前告訴我，我還欠人家一份人情呢。這不，剛從大慶回來，就得到消息，人都埋上了，嗨呀，要還人情趁早啊。姚七五說，你說的是邢千萬嗎。王咬金說，不是他是誰，比我爺爺年齡小不少，但卻是我爺的師傅，在禎祥第一個起窯燒磚的，那時候我爺還在南坑這兒光著膀子脫坯，他就走到這兒來說，他可以將土坯燒成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