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西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月節前,姚二和東家說,禎祥西面有一片草原,那裡有優質的牧草,適合牛馬進冬養膘。東家笑笑。姚二說的草原,就是西荒。前年有一綹鬍子,在那裡落腳,夜裡被狼群圍了,死了一個,余者騎馬連夜逃出,慌不擇路,竟然跑到禎祥,被聯防團發現,又抓了一個。

  東家說的鬍子,姚二聽蔣方說過,叫紅脖子老九,在五里夾荒一帶非常有名。抓住的那個,後來鬍子來談判,夜闖禎祥,都是誤會,拿錢把人贖了回去。

  東家說的狼群,姚二並未見過,但以前在蒙古草原上,沒少和狼群打交道,那裡的狼體型大,兇狠,聰明,經常把半大的牛犢子牽走。

  東家猶豫了兩天,還是給姚二出了車馬,兩把長杆的大鐮刀,還有一桿老獵槍。

  天蒙蒙亮,遍地下著白霜。

  街上人影綽綽,有人推著獨輪車,載著滿滿的貨物,往十字街的集市來。要飯的齊三太起得早,抄著袖站在街頭,誰的獨輪車誤在泥坑,他就上前幫一把。

  姚二趕著馬車從街里過。

  有人說,姚二啊,能活著回來不?姚二甩了手裡的鞭子,發出一聲脆響,說,回來,請我喝酒嗎。那人說,請,你活著回來,一壇姜家燒鍋的高粱燒,隨便喝。姚二說,說話作數?那人說,說話不作數,我就不在禎祥做臭豆腐了。

  姚二趕的馬車上,坐著齊老球子,破衣婁嗖,披著麻袋片子遮寒。平日和他哥齊三太在街里要飯,住南門外窩棚,除了他,沒人敢和姚二去西荒。

  路過姚大的攤床,姚大剛出攤。對姚二說,你們做好準備了嗎,不行等這集過去,我跟你去,這邊的狼,不比蒙古狼,蒙古狼輕易不襲擊人,這邊的可不好說。

  齊老球子說,大哥,我是大西北的,西北狼更凶,放心,我們有辦法。

  姚大說,什麼辦法?

  姚二說,白天去,白天回,儘量不貪黑。

  齊老球子說,狼的七寸是後腰,一棒子下去,不死也殘。

  姚大說,儘量別去碰,狼那種東西記仇。

  姚二趕著馬車,從西門出禎祥,路過呂家大車店,在滿地白霜和流動的晨霧裡消失。

  那天集市非常紅火,各家都在收秋,補充收秋的各項物件,但姚大的生意不好。

  集市對面的鐵匠爐,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麻子老楊光著上身,在沁骨的秋風裡揮動著鐵錘。高小辮子敞懷穿小褂,一邊幹活,一邊瞄著路上。路過的婦女大多小腳,腦後別個疙瘩鬏,黑絲網包著。有梳辮子的小腳姑娘出現,高小辮子便滿眼放光,大鐵錘掄得虎虎生風。

  下午散集,街上人少。

  高小辮子貼牆根坐著,眯著兩隻血絲眼,看著風在街上溜來溜去。楊麻子蹲在棚子下陰影里抽菸袋鍋。齊三太蹲在高小辮子身邊,一邊舔嘴丫,一邊唉聲嘆氣。他的懷裡揣著一個燒餅,燒餅還沒涼透。

  今天上午,齊三太幫崔家鋪子卸布匹,得了幾文錢,又幫郭家燒餅鋪子劈了一些劈柴,郭家掌柜的賞了兩個熱燒餅。

  在他又一次嘆氣後,高小辮子終於忍不了,歪頭瞪著他。他說怎麼了?高小辮子說,滾一邊去,你家死人了。他說,我不滾。高小辮子舉起大拳頭比劃了一下。齊三太喊,楊師傅,你徒弟又欺負人了。楊麻子抽了一口煙,嘴嘎巴了一下。齊三太轉頭對高小辮子說,楊師傅脾氣也大,但就不欺負人。

  路上過來一輛馬車,拉的是一口大棺材,趕車的魏老闆喊,見棺發財囉。

  楊麻子站起身,不錯眼珠地打量著棺材,問,魏老闆,誰家的棺材這麼氣派。

  魏老闆說,還有誰,姜家大院老太爺的。

  馬車過去,楊麻子的眼睛也跟過去。齊三太說,高小辮子,今天拉棺材的馬車,誤在藥材鋪門前的大泥坑,你能不能幫著扛起來。高小辮子說,我閒的,魏老闆不是東西,背後說我壞話。齊三太說,上回你幫黃家扛車,車上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瞅你笑呢。高小辮子說,你逗我,我不是好逗的。齊三太說,真不是,上回黃家掌柜的,還說你是禎祥第一大力士,好比那個…那個…魯智深,黃家是看好你,你等著好事上門吧。高小辮子說,你還是逗我。齊三太說,真不是逗,我要是你多好。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楊麻子重新蹲回陰影里,回頭對齊三太說,你這話還是少說,說多了,他不正心幹活了。打鐵的人,最要緊的是,心在鐵上,心散,鐵就散了。

  街上漸漸平息,姚大沒著急收攤,不斷往西邊張望。徐老坦兒說,回來也不會太早,怎麼也得太陽落山,太陽落山見分曉。

  高小辮子隔著馬車道喊,誰借姚二的膽子,才來禎祥幾天,就敢去西荒,姜家的人出去打獵,都不往那閻王殿去,誰去誰玩完。

  楊麻子咳嗽,厲聲說道,小辮子,怎麼說話呢,不盼著人家好。

  高小辮子囁嚅道,我說的是實話。

  楊麻子說,實話有你那麼說的嗎,這樣說下去,這條街都讓你得罪了。

  齊三太說,是,小辮子你得聽楊師傅的,來禎祥討飯吃的,五湖四海,啥人都有,萬一人家挑理呢。

  太陽落山前,剎風了,一條條炊煙好像天上垂下的梯子。

  呂家大車店門前,聚起一堆人,都望著西邊的大路。

  黃家的兩掛馬車先回來的,車上坐著十幾個長工,趕馬車的孔大虎把鞭子甩得啪啪響。黃家的地在七排四,開荒較早,屬於禎祥一等的好地。

  馬車過去後,陸續有幾輛牛車回來,走到呂家大車店,太陽已經落下去,血色的雲霞布滿天際,而後,有幾個人徒步回來,面目已經模糊。

  高小辮子在人堆里說,姚二這傢伙,就是個愣頭青,西荒那地方,誰去誰玩完。

  徐老坦說,姚二敢去西荒,算是一條好漢,給關里人長臉,我們河北人自愧不如,河南人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膽量。

  高小辮子說,算啥兒,等我娶了媳婦,我也敢去走上一遭。

  老杜說,為什麼要等娶完媳婦的。

  徐老坦說,沒娶媳婦,就被狼吃了,高小辮子覺得屈得慌。

  人堆里鬨笑。

  高小辮子說,本來就是,有啥好笑。

  姚大說,天都黑了,還不見人回來,不行我借匹馬,往前迎迎。

  徐老坦說,不用迎,他們若平安無事,也快回到禎祥了,他們若遇不測,你去了也是於事無補,還是耐心等著。

  老杜說,姚二看面相,不是那短命的鬼,相信有老天照應著呢。

  高小辮子說,短不短命,誰能看出來,我原來還以為大清朝不會短命呢,誰能想到,我還撅著尾巴打馬蹄鐵呢,老袁一聲炮響,大清朝就變天了,這和誰說理去。

  楊麻子說,變不變天,不影響你打鐵,再怎麼變,這天也不是你的,回去把你小辮子剪了,大清朝不會回來了,留也是白留。

  徐老坦說,就是,大清朝給你什麼好處了。

  高小辮子說,人得念舊是吧,我們是從大清朝活過來的,誰能把過去一刀切,現如今,女人裹小腳,不是還留著嗎,那些不裹小腳的,將來未必有人要,不信走著瞧。

  老杜說,呵呵,你一個打鐵的大老粗,還想找一個裹小腳的老婆,真招笑,大字不識一籮筐,淨替大清朝操閒心。

  齊三太站在人群最後面,抄著雙手,不安地走來走去。

  月漸滿,光如霜雪。

  呂家大車店已經掌燈,關起大門。圍子外面的人群仍然沒有散去。呂大頭打著呵斥說,我說,你們最好別走,就當夜裡幫我守圍子。

  高小辮子說,想的美,紅脖子老九來了,我幫他架梯子。

  呂大頭說,好你個高小辮子,我得罪你了。

  高小辮子說,得沒得罪,自己去想。


  徐老坦湊過來說,我跟你說,高小辮子邊幹活,邊罵你,我親眼看見的。

  呂大頭呵呵笑,說,這小逼養的,因為一句話,從大清朝記恨到民國,這小逼養的,不如好老娘們。

  人群里笑,圍子裡住店的也笑。呂大頭一回頭,嚇了一跳,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多了一個女人家,手裡掐著雞毛撣子,氣勢如同穆桂英。

  徐老坦說,呂掌柜的,家裡的喊你回屋,揍小人要趁早,過了時辰揍不出帶把的。

  人群又笑。呂大頭家裡的,用雞毛撣子敲打土牆說,徐老坦,你們一大幫,這是起什麼秧子。

  徐老坦說,等姚二,姚二還沒回來。

  呂大頭家裡的說,狼吃不了大活人,等著吧。

  西邊大路上,傳來踢踏的馬蹄聲。漸漸出現一團模糊的黑影,人群慢慢躁動起來。

  徐老坦離老遠就喊,是姚二兄弟嗎?半天沒有迴響。呂大頭說,不會是來住店的吧。高小辮子尖著嗓子喊,姚二,是姚二嗎。對方喊,不是姚二是誰,我們活著回來了。

  喊話的是齊老球子。

  月光越發明朗,一趟趟土房子在靜謐中顯現,如同一些睡著的甲殼蟲,幾處燈火如同螢光,只有呂家大車店如同過年,同時點上三盞馬燈。在許許多多年裡,這三盞馬燈是夜行人投宿的指引,在極寒的風雪之夜,也救過夜行人的性命。

  齊老球子從草垛上爬起來,在馬車的搖晃里站穩,可著嗓門喊,徐老坦在不在,我要徐老坦。

  高小辮子喊,狗草的徐老坦在,狗草的徐老坦在。

  齊三太站在人群後面自言自語,老天爺,老天爺,老球子可回來了。一邊叨咕著,一邊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個燒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