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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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節過後,乾巴來找姚七五,神情懊喪,不願意說話,細問之下,原來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乾巴的師傅進去了,起因是盜竊。在禎祥去往明水的路上,有一處彎道,道中間坑窪多,路過的貨車都靠邊緩行。乾巴師傅隱在樹上,輕輕一跳,就落到車斗上,從上面往下卸東西。卸的東西很多,錄音機、電視機、白面、白糖等。電視機和錄音機藏在地窖里,沒敢動,禎祥有電視機的,總共不超過10家,都是顯赫的公家人,乾巴師傅家顯然不屬於這列。吃的就消耗掉,那段時間,乾巴師傅家總是烙糖餅,精白面,白糖餡兒,乾巴就曾經吃過,一次吃了三張,乾巴因此下定決心,要追隨師傅到底。

  乾巴師傅被查到,是因為有人舉報,不知道是誰,但肯定不是乾巴,因為乾巴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兒的原委。

  乾巴嘆了一口氣,他怕是再也吃不到那麼好吃的糖餅了,等待他師傅的,是足足8年的刑期。

  乾巴帶來的第二件事,是孔玉新生病住院了,形勢不太好,據說是和今年播放的電視劇《血疑》一樣的病。

  姚七五忽然想起做過的夢,孔玉新和大青狗在麥地里走,天空里有一塊黑布跟著他們,做過那個夢以後,他心情非常煩躁,還和四哥吵了一架。現在大青狗已經死了,被老戰士埋在麥地里,難道孔玉新也會有不測嗎。

  這麼一想,姚七五就悲傷了,他漸漸變成我,我雖然是姚七五,但還是有不同。

  一塊石頭,壓在我和乾巴心底,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有關生死的問題,離我這麼近,仿佛就在眼前。而之前有關小老丁、譚維先,還有敬老院裡所有的老人,他們的生死已經昭然若揭,並不會給我帶來太大的觸動。我甚至和小老丁說,等他死後,要給他磕個頭,小老丁欣然接受了。我知道,他欣然接受的,不是我要給他磕個頭,而是他自己的死亡。而年近百歲的譚維先更是直接告訴我,他要在死之前,回到故鄉,他要在那裡死去,他為自己的死去,做了許多準備。小老丁和譚維先,都是勇敢面對生死的人,我不知道孔玉新會如何,猜測他並未做好準備,就像我身邊的麥子,不會主動跳過季節自行衰亡。

  我和乾巴低頭走在麥地邊,過了端午節,麥子竄了一大截,以前的停滯,好像專為等這個節日,過了這個節日,它們從束縛之地被解放出來,迸發出生命的光彩。而我用麥芒上的露水洗過臉,會不會變得更聰明,還是個未知數,目前我全然沒想這個。

  老戰士從對面走來,臉上掛著久違的微笑,看來他釋然了。而我卻笑不出來。他走到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老笨,老譚告訴我了,你不是故意的,我錯怪你了。我還是沒有笑。我笑不出來。心裡壓著一塊石頭。

  我是姚七五,姚七五難受著呢,他甚至想,乾巴最好是騙他的,他樂意讓他騙。

  老戰士說,跟我走走吧,麥子活過來了。

  我和乾巴默默跟在老戰士身後,臉色沉鬱地看向那些青青的麥子,一隻野兔從壕溝掠過,隱入麥叢之中,這絲毫沒有引起我們的興趣。

  老戰士回頭看看,終於發現我的不快,他的眼睛裡滿是疑問。

  我對老戰士說,老戰士,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同學生病了,他就要死了。

  老戰士搖搖頭,並未聽見我的話,他的耳朵是個擺設,以前他說他的話,我說我的話,我倆相處也很融洽。可是現在,他無法理解我,我也無法傳達我的心意。

  乾巴折了一根樹枝,在機耕道旁一塊平整的土地上寫字,寫完讓老戰士看,老戰士看完,又拍拍我的肩膀,想了一下說,死並不會很痛苦,可是眼看身邊的人死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理解你。我點點頭。他繼續說,在戰場上,你會看到漫山遍野的死亡,他們的面孔,留在你的夢裡,跟隨你的生命,永遠也無法遺忘。我點點頭。

  老戰士背著手,獨自向前面走去。

  乾巴說,老戰士說的這麼好,我想拜他為師。我說,你想跟他學什麼?乾巴說,我想和他學說話呀。

  我倆跟在老戰士身後,往大眾村方向走,這些日子,風輕柔了些,天空的雲彩很低,好像伸手即可觸及。大白鵝變得規矩了,在麥地旁邊的水流溝里找草吃,朱家五姑娘嗑著瓜子兒,目視我們從面前經過。

  側前方的樹趟里,馬志光正在放馬,幾隻蝴蝶圍繞著馬兒飛來飛去,陽光照在馬背上,反射出奇異的光芒。我忽然想起劉二的草馬,草馬也是馬,也許有一天,劉二就會騎著他的草馬離開。

  乾巴看見馬志光,眼前一亮,立即飛奔而去,邊跑邊喊,我找馬志光騎馬去,你自己玩兒吧。這一刻,他好像把他帶來的沉重,全部拋棄給我,讓我獨自承擔,他玩兒去了。我心裡說,有能耐你永遠別再來找姚七五。永遠。

  老戰士說,你為什麼不去?

  我說,姚七五就是不去。

  我和老戰士並排走著,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一點,能感受到別人的感受,人和人,有時候不需要說話,就能一直走下去,比如姚七五和老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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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戰士說話了,好像不是對我說的,他對著麥地,沒對著我。

  你們都重生了,就在我的身邊,我要護著你們,不讓你們再次倒下,你們都活得很好,都能活過自己的一生,都會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你們都重生了,你們都重生了,這不是在夢裡,這是真實的,過了五月節,日子就好過了。

  我說嗯。

  老戰士說,我來到禎祥的第一天,就覺得禎祥是個好地方,全國都在打仗,就禎祥沒有,該做買賣的,還在做買賣,該種地的,還在種地,街上的叫賣聲不斷,一群孩子跑來跑去,我心裡說,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我是來對了,那時我才多大啊,也就你這麼大吧,我的夢想是,一天能夠吃上兩頓飯,那時是一頓也吃不上啊,這時我看見姚家鋪子門前,站著一個小孩,戴個瓜皮小帽兒,衣服穿得好,臉也白淨,我就跟我爹說,我是那個小孩多好。我爹說,你沒那個命,托生錯了人家。我覺得我爹錯怪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羨慕那個小孩,想成為那個小孩,不是從一出生就開始,而是從我站到禎祥這塊土地上開始努力成為他,我可能沒說好,我爹沒明白我的心意。

  我好像是在做夢,老戰士說了一大串話,比我們以前說過的話加起來還多。我對老戰士說,這些話是說給我的嗎?我看見老戰士臉紅了,猜測他並未聽見我的話,臉紅就是因為這個,不是因為別的,這是他的歉意。我也學著乾巴,找來一根樹枝,在一塊平整的地上寫字。老戰士看了看,搖了搖頭,看起來他並未準備回答。

  我寫的字是,你打死過美國鬼子嗎。

  見老戰士不回答,我把這幾個字擦掉,重新寫道,你認識我二爺嗎。老戰士看了,笑了笑,點點頭說,你二爺和我爹同歲,都是屬羊的,都是山東人,街里人管你二爺叫姚二,管你爺叫姚大,姚大老實,姚二也老實,但是姚二的老實里藏著不老實,兩人同樣在街里走,姚大見著誰都點頭說話,客客氣氣的,姚二不是,姚二悶著頭,低頭瞅自己腳尖兒,但是遇見個小孩兒,他往你跟前一跺腳,就嚇你一跳。

  我家裡低頭走路的,只有四哥,他不願意和別人說話,除非非常合得來,那話就沒完沒了,能說上三天三夜。家裡來了客人,他趕緊躲出去,客人走了,他才回來,母親因此教育過他,但他還是那樣,別人別想改變他。

  我還想在地上寫字,老戰士已經走了,我重新跟上去,期盼他還能說出點什麼。老戰士走了一陣兒,終於說了一句,天真藍啊,像一塊藍布。我說,又來了,下一句肯定是,雲彩好白呀,像一團棉花。

  老戰士轉頭看看我,說,你的同學生病了,你打算為他做點什麼?

  我搖搖頭,我沒有什麼能做的。

  老戰士繼續往前走,我重新跟上去,走到了麥地的拐角,他忽然停下跟我說,你給你同學祈求一下吧。

  劉二今天沒在,他的大鵝也不在,我想要一匹他的小馬,我今天想要了。大眾村還是靜悄悄的。我對老戰士說,祈求有用嗎。

  老戰士說,不一定有用,但是也不一定沒用,用心了就行。

  我懷疑老戰士是聽見我說的話了,我們的問答居然契合了,不過,這也可能是一個巧合,以前就有過這個情況,他說他的話,我說我的話,有時我倆的話就能對上。

  老戰士去找磚頭和石塊,我也去找磚頭和石塊,我們把找到的磚頭和石塊,堆在麥地邊兒,堆出一個金字塔。

  旁邊有一匹小馬就好了。

  老戰士說,你對它,說出你的心愿,你的心愿就會實現,你的心要誠。

  我雙手合十,對著金字塔,說出我的心愿,說了三遍,一隻蝴蝶飛來,繞著金字塔,最後停在塔尖兒上,它的翅膀一張一合,好像答應了姚七五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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