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露水端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端午節前一天,姚七五約過乾巴,乾巴說他要和西北隅的幾個夥伴,同他們師傅一起,去五福大橋那邊踩艾蒿,五月節去那邊的人多,熱鬧。

  乾巴最近認了一個師傅,開始練武術,先練劈叉和馬步,乾巴邊說邊比劃,挺像那麼回事。

  姚七五從乾巴家回來,半路遇見張三,張三站在他家蔥地里,揪了一根蔥葉跟姚七五說,吃蔥不。姚七五搖搖頭說,辣。張三把蔥葉從頭到尾塞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說,你看,一點不辣。姚七五說,那我也不吃。

  姚七五和張三站在菜地里,風在遠處吹起一股股塵土,天是灰的,敬老院的房頂也是灰的。

  姚七五說起小老丁和他的羊群,說起灰椋鳥,說起敬老院的麥地,以及南面遍地的野花。張三揉了揉眼睛說,風太大了。姚七五說,你只能天天在地里幹活嗎?張三點點頭。他們不說話了。隔了一會兒張三忽然說,其實我也去過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挺好玩兒的。姚七五問哪兒呀?張三說,西鹼溝,八月節前後,我會和大哥二哥去那裡打羊草,你去不?姚七五忽然想到了狼,那些從西鹼溝過來的狼,攪得朱家雞犬不寧。他說,那裡有狼啊。張三說,那你是不去了?姚七五搖搖頭說,我去。

  前兩天的透雨,緩解了春天以來的旱情,張三兒家的兩畝蔥地,蔥葉都站起來了,風在壟溝里跑,一股接著一股,一股接著一股。

  種瓜的老宋頭挑著兩桶水,走在午後的機耕道上,走一陣兒,停一陣兒。姚七五說,老宋頭沒兒子嗎。張三說,他和他兒子不合。姚七五說,可憐。張三朝老宋頭走去,姚七五跟在他後面,走到跟前他說,大爺,我幫幫你。說著拿起那個扁擔,試了試,個子不夠高,擔不起來。之後張三放下扁擔,右手拎起一個水桶,左手試圖拎起另一桶,團臉憋的通紅。姚七五說,這桶我來拎吧。

  姚七五趔趔趄趄拎著水桶,跟在張三後面,張三走的夠穩,水沒怎麼灑,姚七五走的不穩,走到瓜窩棚旁,水只剩一半,鞋和褲腿都淋濕了。張三說,你呀,你看看,你呀。老宋頭說,沒事,你力氣大,他力氣不行,你們都是好孩子。

  老宋頭的瓜窩棚,孤零零地站在田地里,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年,偶爾會看見他的兒子,領著孩子和一條狗來。

  姚七五和張三重新回到蔥地里。姚七五說,我們這算什麼,學習雷鋒,算吧。張三說,算吧,老宋頭挺可憐。姚七五說,他應該和老伴去敬老院,老戰士就去敬老院了。張三說,他有兒子。姚七五說,他兒子不孝。張三說,他兒子和他不合。姚七五摸摸頭,沒全明白。

  端午節這天,天蒙蒙黑,姚七五就起來了,捅了捅四哥,四哥翻了一個身,又睡著了。

  姚七五從房後的土路,走到那條圍繞禎祥的壕溝,天還是那樣昏沉。姚七五往回看,沒看見人影,心裡有些失望。

  壕溝兩邊靜悄悄的,姚七五站了一會兒,才察覺鞋子被露水濕透。到處是露水,好像積蓄了一個春天的水,在端午節這一天,忽然全部從地底下冒出來。

  姚七五又站了一會兒,涼意從腳往上蔓延,一直到頭頂,他打了個冷戰,之後才發現,田野里的昏沉,原來是霧,四面都是霧,濃郁的霧氣在腳底流動。姚七五禁不住喊了一聲,沒有任何回應,田野還是那樣的昏沉。姚七五有些膽怯了,不是怕別的,萬一西鹼溝的狼跑過來,在霧氣里將姚七五拖走,禎祥沒有人知道,姚七五怕自己失蹤了,最主要的是,還沒有人知道。

  姚七五站在霧裡,頭一次產生孤獨的感覺,好像世界都不存在了。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姚七五喊了一聲,誰呀。張三跑到姚七五跟前說,我呀。姚七五說,你怎麼才來,以為你不來了。張三說,有點冷,想回家穿件夾襖。姚七五說,得了,忍著點吧,回去折騰一趟,萬一太陽出來,我們就前功盡棄了。張三點點頭說,那就這樣,聽你的,我忍著。

  寂靜的荒野晨霧浮動,好像暗裡有一隻大鳥,在沐浴之後,正展開雙翅,抖落滿身水汽。呼吸是涼和潮濕的,腳下也是,兩人行在露水之上,濕透的鞋子,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而在沉重的霧氣中,也傳來這樣的聲音,似乎有一些人,正與他們相向而來。兩人略略興奮,更加快速走入濃霧之中,吧嗒吧嗒的聲音仍在,但不見人影。姚七五朝前面呼喊了一聲,喂喂餵。


  張三說,還是有點涼,回去穿一件夾襖好了。姚七五說,又來了,不是說過了嗎,你真像敬老院裡的老太太。張三說,我們這麼努力的起早,有誰能知道呢,不如再晚一點。

  他們在大霧裡站了一會兒,霧似乎更濃了。姚七五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張三,臉上頭上都是霧水。

  姚七五說,張三。張三說,怎麼了?姚七五說,你看看,我們好像裹著霧氣,變成霧人了。

  張三開始奔跑,將那身霧氣抖落。

  姚七五說,你怕霧氣吃了你嗎。

  他說,看上去像鬼魂不好,我爸就在路上,看見過一個影子,影子一直跟著他走,然後他就得病了。

  姚七五呵呵笑,張叔可是像老牛,他也會得病。

  張三嘆氣說,哎呀,誰知道呢,也是很奇怪。

  姚七五說,我們去洗臉吧。

  張三說,太陽出來還早呢。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姚七五說,萬一忽然出來了呢。

  姚七五和張三穿過壕溝,來到麥地邊,麥地在昏茫的霧氣里,顯現出一片奇異的白色。張三說,好大的露水。姚七五說,露水哪裡來的?張三說,天上落下來的。姚七五說,可是我覺得,露水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張三說,你說是就是。

  今年的露水大,超乎想像,麥芒上覆了一層水,白色幽暗的光,在霧氣里向遠處鋪展。姚七五彎下腰,攤開雙手,緩緩觸碰麥芒,掬起一捧露水,把它們灑在自己頭上,臉上,就像進行一場儀式一樣,懷揣虔誠、荒蕪、而又稚嫩的內心。露水是涼的,比任何時候都涼,它進入姚七五的血液,進入姚七五的內心,以及戰慄的大腦。姚七五心裡想,我是姚七五,從前是,往後也一直是。

  張三說,真的會變聰明?

  姚七五說,不信你就不洗。

  他們用露水洗完臉,他們也變成露水,像露水一樣晶瑩,周身滿是幽暗的光。

  張三說,昨天去新學校看了,牆起一人高了。

  姚七五說,那些房子會有屋頂嗎?

  張三說,怎麼會沒有。

  霧氣淡了一些,敬老院的狗在叫,聽說大青狗死了,敬老院新養了一隻黑狗,它的耳朵無比靈敏,善於捕捉細微,每當有死亡即將降臨在敬老院,它都會叫上一宿。姚七五特意去看了它,一隻從頭黑到腳的狗,好像是剛剛從石油堆里鑽出來,或者就是在石油中出生和長大,它帶著石油的火氣,性格剛烈,叫聲尖銳,拽得鐵鏈子嘩啦啦響。

  姚七五問張三,世界上有鬼魂嗎?張三正低頭吮吸麥穗上的露水,聽姚七五說話,他抬起頭說,不好說,有鬼魂,誰看見了呢,沒有鬼魂,我爸的魂為什麼丟了。姚七五問露水好喝嗎。他說,你喝一口。姚七五低下頭吮吸露水,露水沒有味道,只是涼涼的。

  荒野里開始出現人影,他們分開霧氣,互相呼喚著,然後大聲的說話。

  在端午節這一天,禎祥起早的人很多,大家都到麥地洗臉,到野外踩艾蒿,可是姚七五的四哥,懶在被窩裡不起來,他覺得自己夠聰明了,不用再到麥地洗臉,甚至當姚七五說出要用露水洗臉去,他只是嗯了一聲。

  太陽剛露頭時,姚七五正處於麥地深處,目接這神奇的異象,霧氣好像被從中劈開,從破口處透射出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直達麥地,並在麥芒上泛濫成災,肆意流淌,跳躍,伸縮,擴展,不斷變形,幻化為一隻光的巨獸。那隻巨獸回頭大口的吞噬霧氣,讓剩下的霧團不斷後退,潰敗,消散。張三站在巨獸背後,成為驅動和指揮它的人。姚七五發出啊啊的驚嘆。張三開始跟著巨獸奔跑,露水飛濺,好像巨獸垂落的一條尾巴,在麥地之中劃出一條彎曲的通道,指引前行,並暗示遙遠的抵達。

  在太陽出來之前,用露水洗臉,人就會擁有智慧,這是禎祥的習俗。

  在大霧裡,姚七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智慧,它藏在禎祥的傳說里,即使過去許許多多年,他仍然想回到家鄉,用家鄉的露水洗洗臉,姚七五能否變得聰明起來,那並不重要。

  那天姚七五在麥地邊,遇見譚唯先,他看起來很精神,他跟姚七五說,他在用露水洗臉的那一刻,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要在死之前,回到故鄉。

  又一個人,要離開禎祥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