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將軍,您這是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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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軍營中的篝火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

  韓忠掀開帳簾,彎腰走進主帳。

  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他走到主位前,緩緩坐下,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周成正在擦拭佩刀,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抬起頭,看見韓忠那張鐵青的臉,手上的動作停了。

  「將軍,怎麼了?」

  他放下刀,站起身,眉頭微微皺起。

  韓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許多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團揉皺了的紙,怎麼都攤不平。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吐乾淨。

  他沒有隱瞞。

  徐龍象來找他的事,從樹林中的對話到那句「兩清了」,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他分析,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副將,是他在軍營中為數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周成的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將軍,屬下覺得,此事斷不可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韓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燭火映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眼下有濃重的青影。

  「何以見得?」

  周成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北境那片蒼茫的土地。

  「若是陛下還像從前那般昏聵無能,將軍反了也便反了,說不定還能擁有從龍之功,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他收回手,轉過身,面朝韓忠,眼中滿是焦急。

  「可如今陛下吞併離陽,迎娶女帝,威望如日中天!大秦最大的外敵已除,徐龍象孤木難支,此時與月神教聯盟不過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權宜之計!」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像一塊石頭從高處滾落,越滾越快,越滾越重。

  「將軍此時與他聯合,實在不明智!一旦徐龍象失勢,北境大亂,到時候您也自身難保,跟隨您的將士們,也將死傷慘重,萬劫不復!」

  韓忠沉默了。

  帳外的夜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在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整個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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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副將說的這些話,他又何嘗不知?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條理都通。

  可他知道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欠徐家一條命,那個人情像一塊長在胸口的石頭,硌著他,壓著他,怎麼都搬不開。

  周成見韓忠似乎有所意動,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急切。

  「將軍,屬下知道您是念及與徐家的舊情,難以拒絕。可這件事關係重大!徐龍象野心極大,朝野上下無不知曉,他早晚會出事的!到時候再想和他脫離干係,可就為時已晚了!」

  韓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燭火在他眼皮上跳躍,將那片薄薄的皮膚照得透紅。

  他睜開眼,重重嘆了口氣。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徐龍象。此時再後悔,或許已經晚了。」

  周成的面色微微一變,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地面看了片刻,像是在拼命地想著什麼,額頭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將軍,不知您怎麼答應他的?」

  韓忠將方才與徐龍象的約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月神教主力提前撤離,打幾個空營交差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戰報,可那平淡之下,是壓不住的疲憊。

  周成聽完,沉默了片刻。

  帳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光很亮,像黑暗中忽然點著的一盞燈。

  「將軍,屬下有一計。」

  韓忠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倦怠的期待。「說來聽聽。」

  周成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往外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在偷聽,才放下帘子,走回來,將聲音壓到了最低。

  「徐龍象若是待會要去找月神教,那不如將計就計。您立刻修書一封,稟報陛下,就說您探得月神教中有諸多高手坐鎮,請求朝廷派遣強者前來支援!」

  韓忠的面色微微一變,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是要讓我出賣徐龍象?」

  周成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極其懇切,像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子在為君主分憂。

  「將軍,這怎麼能叫出賣呢?您忠於的是大秦,可不是他北境!這不叫出賣,這叫不與虎謀皮!」

  韓忠皺了皺眉,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周成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語速更快了,像是怕他一開口就否定了這個計劃。

  「將軍,您聽屬下說完!陛下派來的強者到了之後,專門負責截殺月神教的高手。到那時,徐龍象身處險境,您再順水推舟,救他一命,豈不比放過月神教更加恩重如山?」

  韓忠的眸光閃爍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握緊,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

  還真別說,這一計確實可行!

  救命之恩可比那所謂的人情更加沉重,沉重到徐龍象這輩子都還不清。

  而且也不會違背陛下交給他的任務。

  剿滅月神教,他做了。

  保護徐龍象,他偷偷做了。

  兩不耽誤,還能還清北境的恩情。

  一舉兩得!

  周成見韓忠已然意動,連忙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將軍,陛下並不知道徐龍象來到了這裡。所以您救下徐龍象,也不算違背君命。到那時,若徐龍象問起,您就說情況有變,陛下還派了強者暗中跟隨,那些強者連您都不知道。想必徐龍象心有不甘,卻也無法說些什麼,更無法埋怨到將軍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救完徐龍象之後,您再和他了卻前塵往事,一筆勾銷。豈不美哉?」

  韓忠的眉頭深深皺起,眉心那道「川」字像刀刻的一樣,怎麼都撫不平。

  不得不說,這個計劃十分完美,幾乎找不到破綻。

  可他的心裡還是有個聲音在說。

  你這是出賣,這是背叛,這是背信棄義。

  周成見韓忠還在猶豫,咬了咬牙,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決定再下一個猛料。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像是在跟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喊話。

  「將軍!您就算不為自己的安危著想,也要為遠在大秦皇城的妻兒和全家上下老小著想啊!一旦您勾結北境的消息傳到陛下耳中,那您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可就沒命了!」

  韓忠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收縮從瞳孔深處炸開,像冰面上被砸了一錘,裂紋向四周瘋狂蔓延。

  他的腦海中閃過妻子的臉。

  她站在府門口送他出征時的樣子,眼眶微紅,卻笑著說「早點回來」。

  閃過孩子們的臉。

  大兒子已經會騎馬了,二女兒還在換牙,最小的那個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鴨子。

  閃過老母親的臉。

  她坐在堂前曬太陽,眯著眼,花白的頭髮被風吹亂,手裡還攥著他小時候的衣裳。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轉了一瞬,隨即被另一幅畫面取代。

  冰冷的刑場,一排跪著的身影,劊子手的大刀舉起,落下。

  鮮血噴涌,頭顱滾落。

  妻子在哭,孩子們在喊,老母親閉上了眼。


  那口氣像是從他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又重又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總不能因為他的所謂一個人情,就斷送了全家上下的性命!

  他沉默了片刻。

  帳外的風停了,夜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燭火在靜靜地燒著,偶爾爆開一朵燈花,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後,他鬆開了。

  「好。」

  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那就按你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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