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定亂（二）
中平三年（186年）五月初一。金城郡，韓遂大營。
帳中燭火將韓遂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邊章坐在韓遂對面，端著酒碗，時喝時停，可韓遂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邊章居然和他說，朝廷若是肯招降，倒也可以談談——望著這張熟練的臉，韓遂握刀的手緊了緊。
談？談什麼？談投降？談歸順？談他們這些年的血白流了？朝廷不分青紅皂白就將他們在洛陽的親屬下獄，憑什麼！？韓遂的手於是鬆開，又握緊，又鬆開。
韓遂忽然站了起來。
邊章愣了一下：「文約？」
韓遂猛然拔出刀，刀尖寒光看得邊章的眼睛瞪大。
邊章卻沒有躲，甚至沒有動，只是看著韓遂慘笑：「你是要殺我？你……」
韓遂喉嚨滾動幾下，刀光隨後閃過，邊章的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最終，血從他的喉嚨快速流出。
「對不起！」
韓遂盯著邊章慢慢倒下，邊章的那雙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將軍？」
帳外傳來親衛的聲音。
韓遂將刀在邊章的衣服上擦擦，收刀入鞘，對帳外之人淡淡道：「進來吧。」
帳簾掀開，親衛看見屍體，臉色微變。
「邊章意欲歸順朝廷，已被某誅殺。傳令下去，各部將領，明日來帳中議事。」韓遂淡淡道。
親衛領命退下。
韓遂蹲下身，嘗試合上邊章的眼睛。
可那雙眼怎麼也閉不上，一直盯著帳頂。
韓遂轉身出帳，夜風吹過來，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涼，伸手一摸，什麼都沒有。
數日後。
韓遂坐在帳中，面前攤著輿圖——邊章的舊部已經被他收攏大半，不服的都殺了。如今他是涼州叛軍中的唯一的首領。可單光靠這些還不夠，他需要盟友。
（馬兄台鑒：你我皆是涼州豪傑，共舉義旗，同抗朝廷。今願與兄結為異姓兄弟，日後共掌涼州，同享富貴。兄若有意，弟當備酒以待。）
信送出去後，韓遂等了三天。
第四天，馬騰的回信到了，意思卻很明白——願與韓兄共謀大事，望來城郊義結金蘭。
金城城郊，午時一刻，馬騰臨時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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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遂命斥候在這座營地內外轉了幾圈，得到的回覆都一樣：「主公，營地只有四人。」「主公，方圓三里地都看過了，沒有其他人，只有馬騰幾人。」
確定安全後，韓遂這才在親衛簇擁下來到營地。馬騰已經在營門外等著了，他身材高大，面龐方正，一身素衣。
馬騰身後還站著三個人——少年眉目英挺；一個魁梧青年；一個精幹青年。三個人都穿著素衣，不帶兵刃。
「韓兄！」馬騰迎上來，先拱手笑，隨即皺眉道，「既是義結金蘭，為何要穿甲冑？是信不過馬某？」
見馬騰面色慍怒，韓遂微笑道：「來的匆忙，忘記卸甲了。」遂翻身下馬，親衛上前幫韓遂脫掉甲冑。
「馬兄說得是。結義不宜帶兵甲。」
馬騰面色緩和幾分，引韓遂入帳——帳中已經擺好酒，几案上還放著香爐和歃血用的匕首。
韓遂瞄了一眼，帶著四名親衛入席。
馬騰坐在韓遂對面舉杯，馬超、張繡、華雄三人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喝酒吃菜，誰也不往韓遂那多看一眼。
韓遂於是心安，心裡自嘲自己太過敏感。
一伙人喝了一陣，馬騰端起酒碗：「韓兄，某聽說，朝廷最近不太安分？一直想對金城動兵？」
韓遂冷笑：「朝廷？那些酒囊飯袋能有什麼本事？董卓那蠻子也就仗著地形熟悉，真要拉到平原上打，某的騎兵幾個衝鋒便教他做人！」
說著，韓遂又對馬騰試探道：「馬兄，我等聯合羌人打下隴西郡後，予你為隴西太守如何？」馬騰則哼哼道：「韓兄太不仗義！所謂親兄弟明算帳，你要某去隴西硬抗朝廷大軍也行，但弓弩戰馬錢糧一點不能少！」
「需要多少？」韓遂皺眉問道。
馬騰想了想：「至少一萬張弓弩，五千匹馬，箭矢無數。再有個兩萬兵卒，幾十萬石糧草就差不多了。」
韓遂大怒：「馬兄！我誠意待你，你卻大開虎口！」
面上雖怒極，韓遂心裡卻愈發高興。他不怕馬騰多要，就怕馬騰少要，動機不純！
馬騰也大怒：「你若不允，那便散了！」
親衛與張繡趕緊上來勸道：「兩位將軍，息怒息怒，莫要因些許兵甲傷了和氣……」
韓遂靜了靜，將酒碗放下：「若當真打下隴西，弓弩戰馬自然會配齊，但糧草……須受某管轄！」
「除了糧草，隴西諸事皆由某做主！」馬騰傲然。
「那是自然！」韓遂面帶笑意，舉碗再請。
兩人越喝越痛快，韓遂心裡那點疑慮也徹底消散。這馬騰說到底是個粗人，打仗還行，論心計，比他還差得遠。
韓遂還想再說什麼，腦後卻有一陣風聲，韓遂猛然回頭——那個魁梧壯漢已經站起身，正朝他的親衛撲去。
韓遂下意識要拔刀，手卻摸了個空。
嘴剛張開，準備呼救，正對面那個精幹年輕人已經抄起案上匕首捅進親衛喉嚨，血噴了韓遂一臉。韓遂另一個親衛想拔刀，被那魁梧壯漢一拳打翻。
他剩下的兩名親衛，一個被那馬家少年死死按住，另一個被馬騰一拳打翻。
韓遂將椅子翻倒在地，「馬騰！你——」刀光一閃，韓遂便覺得喉嚨一涼，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帳外的百名親衛聽見動靜，紛紛拔刀要往裡沖，卻聽見不遠處山林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幾乎是頃刻殺到跟前。
牛輔和段煨率百餘精騎從山道後面衝出來，鐵蹄踏地，塵土飛揚。牛輔朝身後一揮手：「扔過去！」
幾名騎兵從馬身上摘下長槍，朝帳門口扔去——華雄一伸手接住一桿，張繡接住一桿，馬超接住一桿，馬騰也接住一桿。四人手中有了兵刃，氣勢頓時不同。
帳外的親衛們面面相覷，有人喊一聲「替將軍報仇」，便朝華雄等人衝去。華雄將那人戰刀挑飛，順勢一捅，血濺三尺。
「撕拉」一聲，這名親衛便被開膛破肚。
張繡槍花連抖擋住三人的進攻，槍尖不斷旋轉，三人先後倒下，各自脖頸間鮮血噴涌，槍法端得凌厲。
華雄見狀大讚：「壯哉！」
馬超雖年少，槍法卻凌厲，長槍在手竟拖住兩人。其父馬騰守在帳門口，手中長槍如龍，數息間連傷數人。
「殺！」百餘精騎沖入，與韓遂的親衛絞殺在一起，喊殺聲一時震天。韓遂的親衛雖然悍勇，但此時群龍無首，又被馬騰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便死傷大半。
有人扔下兵器逃跑，還有人拼死抵抗。
段煨掃了一眼戰場，對牛輔道：「收拾戰場吧。」
牛輔點頭，開始命人清理營地。
華雄渾身是血站在帳門口，槍尖還在往下滴血；
張繡收了槍，呼吸平穩；
馬超臉上濺了幾滴血，被他用袖子擦了擦；
馬騰將槍插在地上，提著韓遂人頭朝其親衛高喊：「韓遂已死！降者免死，既往不咎！」
……
《昭興書·馬騰傳》
騰與韓遂結盟，遂疑，騰佯與爭利以安其心。及會金城，帳中伏甲，遂斃命。騰驍勇有謀，金城豪強憚之。
帳中燭火將韓遂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邊章坐在韓遂對面，端著酒碗，時喝時停，可韓遂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邊章居然和他說，朝廷若是肯招降，倒也可以談談——望著這張熟練的臉，韓遂握刀的手緊了緊。
談？談什麼？談投降？談歸順？談他們這些年的血白流了？朝廷不分青紅皂白就將他們在洛陽的親屬下獄，憑什麼！？韓遂的手於是鬆開，又握緊，又鬆開。
韓遂忽然站了起來。
邊章愣了一下：「文約？」
韓遂猛然拔出刀，刀尖寒光看得邊章的眼睛瞪大。
邊章卻沒有躲，甚至沒有動，只是看著韓遂慘笑：「你是要殺我？你……」
韓遂喉嚨滾動幾下，刀光隨後閃過，邊章的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最終，血從他的喉嚨快速流出。
「對不起！」
韓遂盯著邊章慢慢倒下，邊章的那雙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將軍？」
帳外傳來親衛的聲音。
韓遂將刀在邊章的衣服上擦擦，收刀入鞘，對帳外之人淡淡道：「進來吧。」
帳簾掀開，親衛看見屍體，臉色微變。
「邊章意欲歸順朝廷，已被某誅殺。傳令下去，各部將領，明日來帳中議事。」韓遂淡淡道。
親衛領命退下。
韓遂蹲下身，嘗試合上邊章的眼睛。
可那雙眼怎麼也閉不上，一直盯著帳頂。
韓遂轉身出帳，夜風吹過來，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涼，伸手一摸，什麼都沒有。
數日後。
韓遂坐在帳中，面前攤著輿圖——邊章的舊部已經被他收攏大半，不服的都殺了。如今他是涼州叛軍中的唯一的首領。可單光靠這些還不夠，他需要盟友。
（馬兄台鑒：你我皆是涼州豪傑，共舉義旗，同抗朝廷。今願與兄結為異姓兄弟，日後共掌涼州，同享富貴。兄若有意，弟當備酒以待。）
信送出去後，韓遂等了三天。
第四天，馬騰的回信到了，意思卻很明白——願與韓兄共謀大事，望來城郊義結金蘭。
金城城郊，午時一刻，馬騰臨時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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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遂命斥候在這座營地內外轉了幾圈，得到的回覆都一樣：「主公，營地只有四人。」「主公，方圓三里地都看過了，沒有其他人，只有馬騰幾人。」
確定安全後，韓遂這才在親衛簇擁下來到營地。馬騰已經在營門外等著了，他身材高大，面龐方正，一身素衣。
馬騰身後還站著三個人——少年眉目英挺；一個魁梧青年；一個精幹青年。三個人都穿著素衣，不帶兵刃。
「韓兄！」馬騰迎上來，先拱手笑，隨即皺眉道，「既是義結金蘭，為何要穿甲冑？是信不過馬某？」
見馬騰面色慍怒，韓遂微笑道：「來的匆忙，忘記卸甲了。」遂翻身下馬，親衛上前幫韓遂脫掉甲冑。
「馬兄說得是。結義不宜帶兵甲。」
馬騰面色緩和幾分，引韓遂入帳——帳中已經擺好酒，几案上還放著香爐和歃血用的匕首。
韓遂瞄了一眼，帶著四名親衛入席。
馬騰坐在韓遂對面舉杯，馬超、張繡、華雄三人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喝酒吃菜，誰也不往韓遂那多看一眼。
韓遂於是心安，心裡自嘲自己太過敏感。
一伙人喝了一陣，馬騰端起酒碗：「韓兄，某聽說，朝廷最近不太安分？一直想對金城動兵？」
韓遂冷笑：「朝廷？那些酒囊飯袋能有什麼本事？董卓那蠻子也就仗著地形熟悉，真要拉到平原上打，某的騎兵幾個衝鋒便教他做人！」
說著，韓遂又對馬騰試探道：「馬兄，我等聯合羌人打下隴西郡後，予你為隴西太守如何？」馬騰則哼哼道：「韓兄太不仗義！所謂親兄弟明算帳，你要某去隴西硬抗朝廷大軍也行，但弓弩戰馬錢糧一點不能少！」
「需要多少？」韓遂皺眉問道。
馬騰想了想：「至少一萬張弓弩，五千匹馬，箭矢無數。再有個兩萬兵卒，幾十萬石糧草就差不多了。」
韓遂大怒：「馬兄！我誠意待你，你卻大開虎口！」
面上雖怒極，韓遂心裡卻愈發高興。他不怕馬騰多要，就怕馬騰少要，動機不純！
馬騰也大怒：「你若不允，那便散了！」
親衛與張繡趕緊上來勸道：「兩位將軍，息怒息怒，莫要因些許兵甲傷了和氣……」
韓遂靜了靜，將酒碗放下：「若當真打下隴西，弓弩戰馬自然會配齊，但糧草……須受某管轄！」
「除了糧草，隴西諸事皆由某做主！」馬騰傲然。
「那是自然！」韓遂面帶笑意，舉碗再請。
兩人越喝越痛快，韓遂心裡那點疑慮也徹底消散。這馬騰說到底是個粗人，打仗還行，論心計，比他還差得遠。
韓遂還想再說什麼，腦後卻有一陣風聲，韓遂猛然回頭——那個魁梧壯漢已經站起身，正朝他的親衛撲去。
韓遂下意識要拔刀，手卻摸了個空。
嘴剛張開，準備呼救，正對面那個精幹年輕人已經抄起案上匕首捅進親衛喉嚨，血噴了韓遂一臉。韓遂另一個親衛想拔刀，被那魁梧壯漢一拳打翻。
他剩下的兩名親衛，一個被那馬家少年死死按住，另一個被馬騰一拳打翻。
韓遂將椅子翻倒在地，「馬騰！你——」刀光一閃，韓遂便覺得喉嚨一涼，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帳外的百名親衛聽見動靜，紛紛拔刀要往裡沖，卻聽見不遠處山林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幾乎是頃刻殺到跟前。
牛輔和段煨率百餘精騎從山道後面衝出來，鐵蹄踏地，塵土飛揚。牛輔朝身後一揮手：「扔過去！」
幾名騎兵從馬身上摘下長槍，朝帳門口扔去——華雄一伸手接住一桿，張繡接住一桿，馬超接住一桿，馬騰也接住一桿。四人手中有了兵刃，氣勢頓時不同。
帳外的親衛們面面相覷，有人喊一聲「替將軍報仇」，便朝華雄等人衝去。華雄將那人戰刀挑飛，順勢一捅，血濺三尺。
「撕拉」一聲，這名親衛便被開膛破肚。
張繡槍花連抖擋住三人的進攻，槍尖不斷旋轉，三人先後倒下，各自脖頸間鮮血噴涌，槍法端得凌厲。
華雄見狀大讚：「壯哉！」
馬超雖年少，槍法卻凌厲，長槍在手竟拖住兩人。其父馬騰守在帳門口，手中長槍如龍，數息間連傷數人。
「殺！」百餘精騎沖入，與韓遂的親衛絞殺在一起，喊殺聲一時震天。韓遂的親衛雖然悍勇，但此時群龍無首，又被馬騰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便死傷大半。
有人扔下兵器逃跑，還有人拼死抵抗。
段煨掃了一眼戰場，對牛輔道：「收拾戰場吧。」
牛輔點頭，開始命人清理營地。
華雄渾身是血站在帳門口，槍尖還在往下滴血；
張繡收了槍，呼吸平穩；
馬超臉上濺了幾滴血，被他用袖子擦了擦；
馬騰將槍插在地上，提著韓遂人頭朝其親衛高喊：「韓遂已死！降者免死，既往不咎！」
……
《昭興書·馬騰傳》
騰與韓遂結盟，遂疑，騰佯與爭利以安其心。及會金城，帳中伏甲，遂斃命。騰驍勇有謀，金城豪強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