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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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天後,朝廷的授命終於到了狄道:【以董卓為隴西太守,領涼州事……】

  天使騎著高頭大馬在儀仗簇擁下進城,百姓們依舊駐足觀望。董卓早已備好厚禮,天使收了,笑眯眯離去。

  送走天使,董卓回府,臉上沒什麼表情——朝廷的授命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要緊的事都在後頭。

  剛進府門,親衛來報董卓:「段將軍到了。」

  「老段回來了?」

  那一頭,段煨剛從沓中趕來,甲冑未卸,風塵僕僕的,在董府廊下捧著一碗茶慢慢喝。

  董卓進門時,段煨便將茶碗放下:「仲穎。」

  董卓擺擺手:「走,進大堂說。」又命人去請李儒、賈詡、董白和董麟。不多時,李儒幾人陸續到齊。

  董白坐在最角落裡,依舊一身玄衣紫帶,安安靜靜的;

  董麟多看了賈詡幾眼,但很快也安份下來;

  賈詡則半閉眼睛,像是在打盹;

  段煨和李儒分別坐在董卓左右下首;

  李儒張望幾眼,攤開輿圖,清清嗓子:「諸位——今日商議之事,是如何處置涼州叛軍殘部?邊章、韓遂雖敗,但二人主力未損,他們退守金城,遲早還會捲土重來。」

  眾人未立即說話,賈詡則眯眼開口:「如今董公為隴西太守,又得朝廷應允,我等可放手施展,再無後顧之憂。」

  董白一聽,心裡一陣無語。

  (李姑丈都講完開場白了,你既然要發言,不應該緊跟正題麼……這賈文和到底是老狐狸,場面話說的爐火純青。)

  董白這心聲被董卓聽到,董卓也不禁回想起以前自己招賈詡議事的時候……好像還是這麼回事?這賈文和每次議事,要麼附和,要麼講場面話。虧自己還如此器重他……

  就在董卓董白爺孫倆暗戳戳想著時,段煨正式開口:「依段某之見,硬打不是辦法。涼州雖地廣但人稀,又遭遇戰亂,許久工事都受損了。叛軍鑽進山溝、河谷、森林、荒原。」

  「咱們追不上他們,不如先控制商品流通——比如鐵器、鹽巴、茶葉,這些東西羌人離不了。斷了他們貨源,不用我們打,自己就會亂。就算不亂,也能趁機獲取情報。」

  李儒點頭,補充道:「控制商品流通是長久之計,但見效太慢。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羌人,畢竟邊章、韓遂之所以能聚眾數萬,一方面是被羌人裹挾,一方面是靠羌人騎兵支援。若我們能先拉攏一部分羌人,讓他們內部互相牽制,叛軍的實力便能立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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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拉攏?」董白問道。

  李儒道:「可與羌人和親。眼下岳丈為隴西太守,又領涼州事,和親這點權力還是有的。至於和親人選嘛……倒不用選良家女,之前抄張家趙家,儒尚且留了二十名女眷。」

  董卓看了賈詡一眼:「文和,你也說說。」

  賈詡慢悠悠道:「二位說得都好。控制流通,和親拉攏,都是正道。某沒什麼可補充的。」

  董卓無奈搖搖頭,看向董麟:「麟兒,你呢?」

  董麟正襟危坐,嚴肅道:「流言!」

  「流言?」

  堂中一靜,眾人紛紛撫須思慮。

  董白適時從袖中取出布帛,看著布帛念道:「麟叔所言有理。這邊章、韓遂看起來是盟友,其實各懷心思。兩人能合在一起,是因為朝廷逼得太緊。如今朝廷暫緩攻勢,他們的矛盾很快就會冒頭,與其我們動手逼迫,不如讓他們自己打自己。」

  這種事情在歷史可太常見了,最經典就是同時期的袁紹與曹操——袁紹官渡戰敗後,雖傷筋動骨,但並未元氣大傷,之後又和曹操打完倉亭之戰,袁紹這才去世。

  在袁紹去世後,其諸子尚能聯合起來對抗曹操兵鋒,而曹操主動示弱撤軍後,其子袁譚袁尚立馬開始掐架。

  略微修整的曹操一看袁氏諸子開始內鬥,立馬再次進軍,最終掃清河北,統一北方。

  李儒暗念幾句,頷首道:「懷異和小娘子的意思是離間?」

  董麟點頭道:「韓遂這個人,野心不小。邊章和他都是名義上的首領,他能服氣嗎?只要讓邊章覺得韓遂想奪權,或者讓韓遂覺得邊章想投降朝廷,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董白又補充一句:「白兒相信這事一定能成。畢竟流言一起,不管是邊章、韓遂,還是他二人的部下,只要有一兩個人相信,那麼離間計就成功了大半,」

  「嗯……」

  段煨撫須看向董麟、董白二人,眼神滿是贊。

  「賢侄與阿白果然聰慧,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不容易了。老夫這輩子想的法子,只怕還沒你二人一年想的多。」

  董麟不敢托大,當即起身道:「段煨叔父謬讚。」

  董白也斂衽行禮:「忠明爺爺折煞白兒了。」

  李儒略一思索,對董卓道:「幾件事可以一起做——先以朝廷名義與羌人和親,穩住一部分人。再散播流言,讓邊章、韓遂互相猜忌,等金城郡那邊生了疑心,我們再控制商品流通,讓他們以為是對方在搞鬼。」

  董白將那份布帛遞給李儒,李儒收下,仔細看完後遞還董白,然後提筆將幾條策略一一記下。

  董卓道:「行!派去的人要選心腹,喬裝打扮,不可走漏風聲。這事若成了,涼州能少打十年仗。」

  數日後,幾隊商賈模樣的人從狄道出發——他們有的扮作販馬的,有的扮作賣茶的,有的扮作走親戚的,混在往來商旅中,毫不起眼。為了避人耳目,這幾隊人甚至先在隴西轉半圈,然後才往金城行去。

  半個多月後,金城郡的街市上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韓遂派人去洛陽了。」「不能吧?他派人去洛陽做什麼?」「誰知道呢。也許是想和朝廷談條件?想投誠?」「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這些話傳進邊章耳朵里時,他正在帳中看地圖。

  親衛附耳說了幾句,邊章只「嗯」了一聲:「聽聽就行了,還洛陽?洛陽那些官巴不得砍了韓遂,韓遂怎麼可能跑去洛陽。些許流言,別管。」

  又過了幾天,另有幾條流言傳到了韓遂耳中——「邊章和朝廷的人見了面,在城外密談一整夜。」「聽說邊章娶了隴西某家富商的女兒……」「邊章……」

  韓遂聽完面無表情:「流言而已,派人下去查查是從哪冒出來的。」韓遂心裡不信邊章會這麼做,他的親衛門也不信,該喝酒的喝酒,該玩樂的玩樂。

  可流言像春天的草見風就長——有人說韓遂私藏朝廷的招降書,有人說邊章放走朝廷俘虜,有人說韓遂把糧草扣下大半,有人說邊章準備拿韓遂的人頭向朝廷邀功。

  韓遂和邊章的部將在一次酒宴後打了起來,雙方都罵對方想投靠朝廷,想拿對方換取富貴。

  這事越鬧越大,韓遂和邊章都有點犯嘀咕。該不會對方那個老小子,真有這心思吧?怎麼部將們就動手了?

  兩人議事時開始有了爭執——其實以前也爭,只不過那時候兩個人都會為大局著想,主要是爭的是行軍路線、攻城方略、糧草分配什麼的,整體從全局考量。

  現在爭的卻是些說不清的東西——韓遂覺得邊章的眼神變了,邊章覺得韓遂說話的口氣不對。

  邊章營中,一個親信壓低聲音說:「將軍,韓遂那邊最近和羌人來往密切,怕是在拉攏人馬,某親眼看見先零羌給他送了二三百匹戰馬。」邊章沉默很久才道:「哦。」

  韓遂營中,也有親信湊上來:「邊章那邊,有人看見他麾下部將和朝廷使者見了面。」韓遂淡淡道:「看見了?誰看見了?叫那將來對質。」親信訕訕退下。

  就這麼過了半個月,金城郡的各個集市漸漸冷清起來——鹽巴、糧食的價錢漲了三倍有餘,各種炊具、犁鏵、農具快斷了貨,茶葉更是只能論兩買賣。

  幾個羌人商販蹲在街角,面前的獸皮無人問津。

  「說是官道上查得嚴,商隊不敢走了。」「查啥?」「說是叛軍鬧的,朝廷要斷叛軍的糧。可咱們又不是叛軍,憑啥也跟著遭殃?」

  韓遂的部下發現不對,他們的鹽巴快吃完了,本來派人去集市買,結果人卻空著手回來。

  買鹽巴的士兵喊道:「商隊不敢來了!說是隴西那邊封路,只放行有官府文書的。」

  又過幾日,韓遂部下連箭頭鈍了都沒法磨,刀卷了刃沒法修。有人去找韓遂,韓遂臉色難看。

  邊章那邊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營中開始缺茶、缺糖。金城郡的羌人漢化程度很高,沒茶喝就渾身沒勁。

  「朝廷封路,關我們什麼事?」「誰知道呢。也許不是朝廷封路,而是有人故意不放行,想獨霸涼州西北三郡呢?」這話傳到邊章耳朵里,讓他直皺眉。

  這天,韓遂的斥候抓到一夥偷摸摸的行商。那行商自稱從長安來的,車裡裝著十幾袋鹽巴。

  韓遂親自審問,行商嚇得直哆嗦:「將軍饒命!小的是長安正經商人,有文書的!」韓遂拿過文書看了看:「這文書是朝廷發的?但為什麼沒有官府的蓋章?」

  行商一愣,支支吾吾道:「是邊將軍那邊的人給的。」

  韓遂聞言臉色當即大變,揮手讓人把行商放走。

  過了盞茶功夫,韓遂親衛來報:「老大,剛才那些行商壓根沒出鏡!他們進了邊章營中!這是什麼道理?邊章給的不是通行文書嗎?而且他們出營的時候行商和邊章都面帶微笑,還說了好久的話。」

  「都說了什麼?」韓遂問道。

  「誰知道呢。」親衛撇撇嘴,「誰知道呢。」

  另一頭,邊章那邊其實在前幾天也截住一支商隊,。

  商隊是從張掖郡那邊來的,車裡裝著許多鐵器和茶葉。邊章問他們從哪裡來,商隊說是從羌人部落來的。

  邊章問:「路上可曾遇到韓遂的人?」

  商隊老大支支吾吾,最後說:「韓將軍的人……收了過路錢……邊將軍,我們都是良民,讓我們過去吧。」

  邊章笑笑,可那笑容冷冷的,商隊的人嚇壞了。

  「放他們走。」

  放走這伙商隊,邊章卻跟一隊親衛暗暗跟著商隊,結果這伙商隊不往南走,反而在城外拐彎跑去韓遂營中!?

  「這是什麼道理?」

  隔幾天後,金城郡的集市上有兩撥人打了起來。

  一邊是韓遂的人,一邊是邊章的人,為的是一袋鹽巴。

  架打得不大,十幾個人拳腳相加、罵罵咧咧的。等軍官趕到時人已經散了,軍官們對視後各自回去稟報。

  韓遂聽完,沉默很久才道:「知道了。」

  邊章那邊也一樣,聽完只是點點頭。

  兩人都犯嘀咕,想找對方對質細節,但都拉不下臉。心裡覺得應該是朝廷在用離間計……誰知道呢,萬一真的是有人故意不放行,然後面上裝無辜呢?

  韓遂的幕僚也覺得不對勁,於是力勸韓遂和邊章見個面,要將這事說開,千萬別往後拖,韓遂同意了。

  第二天,韓遂找邊章喝酒,邊章接受。

  兩人對坐,偶爾飲酒吃菜。

  席間,韓遂試探邊章:「老邊啊,咱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你給兄弟交個底,你對現在的朝廷什麼個態度?」

  邊章道:「朝廷現在勢大,不好對付。」

  別的沒多說,可韓遂卻聽岔了意思,以為邊章有投誠想法。

  韓遂面不改色,接著問道:「最近商品受到很多限制,你覺得是不是董卓乾的?他在隴西,離我們最近。」

  「不大可能。」邊章隨口道,「董卓現在忙著屯田,也許只是一時間物資缺口太大,商品都流入隴西,金城郡這才一時間短缺東西,咱兩人別多想。」

  韓遂「哦」了一聲,問起這隴西屯田的細節,結果邊章對答如流,韓遂笑呵呵說董卓在農事方面也挺厲害。

  回家後,韓遂臉色變了。

  因為隴西屯田這種事兒他沒聽過,怎麼邊章那麼明白?還知道細節?難道邊章真的投靠朝廷,並且和董卓有密切往來?

  韓遂的親衛正好巡查回來,湊到韓遂身邊冷語道:「主公,今天我看到邊將軍營中去了一夥鐵匠,那伙鐵匠帶了不少鐵料,至少上千斤鐵料!」

  另一邊,邊章的親衛則對邊章附耳:「韓遂跟您喝酒,別的不談,卻一直說朝廷和董卓怎麼樣,莫非他真有投誠心思?只是想先穩住您,找機會將您擒殺領賞……」

  邊章臉色也變了,因為今天喝酒越想越不對勁。

  這件事後,韓遂邊章兩人依舊並肩而坐商議軍務,可席間的話越來越少,沉默越來越長——有時邊章說一句,韓遂半天不接;有時韓遂提一個建議,邊章冷冷駁回。

  叛軍猜忌時,董麟正抱著嬌娘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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