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曲家（二）
中平三年，正月初五，狄道城中年味正濃。
富商曲楓的馬車再次在董府門前停下——整個車隊浩浩蕩蕩，前後十幾輛大車，車輪碾過積雪嘎吱嘎吱響。
城中百姓紛紛駐足觀望，有人認出是曲家的車駕，便交頭接耳道：「曲家這是發什麼財？這麼大陣仗！」
「你傻啊？肯定是來拜年的。聽說董公如今是鎮西將軍，還領涼州事，曲家再有錢，不也得巴結著？」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卻藏不住話里的酸意。
「你怎麼那麼清楚？」「我上頭有人！」
百姓們吵鬧間，董卓已經和董旻、李儒、董麟等一眾親族親自迎出府門。董卓自己穿得是那身新朝服，朝服的暗紅邊紋和紫綬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周圍的百姓們見此紛紛稱讚：「董公果然厲害，去一回洛陽，回來就是高官了！」
曲楓下車時，董卓上前抱拳笑道：「曲公，新年大吉！」
「不敢，不敢。」曲楓則當即還禮，亦笑道，「董公折煞曲某了，曲某如何稱得上一個公字？」也不多話，曲楓朝身後揮手——下人們來到車架邊，一箱箱銅錢陸續搬進董府。
「這共有現錢千萬。」曲楓面露微笑。
董卓的眼睛頓時亮了，現錢千萬，而且是正規來路，可不是抄家這種殺雞取卵的事能比。
曲楓又朝後面一指指：「還有一份薄禮，董公請看。」
那輛車比其他馬車大半圈，董卓心裡好奇，跟曲楓來到馬車邊，曲楓也不賣關子，直接將車簾掀開，董卓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這輛馬車內是一整套精鐵甲冑，不是尋常的皮甲鐵片，是重甲，是精鐵鑄就的大鎧。
胸甲用整塊精鐵鍛打，打磨得鋥亮。什麼肩吞、護臂、護腿、戰裙，一應俱全。最驚人的是那頂兜鍪，頂上紅纓如火，兩側護頰垂下來，只露出眼、鼻部位。
旁邊還配著一套戰馬甲冑，面簾、雞頸、當胸、馬身甲、搭後，件件齊全，寒光凜冽。
「這……這……」董卓伸手摸摸那胸甲，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鐵，掌心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分量。
能打這副甲的鐵匠，整個涼州也找不出多少；能穿這副甲的戰馬，得是千里挑一的良駒；能駕馭這幅鎧甲的騎手更是萬里挑一的猛將。
董麟在一旁看得倒抽涼氣，好傢夥，這不就是後世玩遊戲時見到的那種具裝鎧甲麼？
曲楓聞聲看向董麟，含笑問道：「賢侄如何稱呼？」
「小子董麟！字懷異！」董麟當即恭敬回應。
「哦！董麟，曲某聽過這個名字。」
曲楓一邊笑一邊道：「曲某隻是個商賈，不懂軍事。但曲某知道，董公麾下猛將如雲，當有良甲相配。這副大鎧，是曲某花一年時間從隴西、關中、洛陽尋了十幾位鐵匠，才打成這一副。今日獻於董公，聊表心意。」
董卓一把拉住曲楓的手：「曲公！走，進去喝酒！」當即將曲楓迎入府中，再命人擺酒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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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事先早有準備，酒宴上得極快，董卓坐在主位，曲楓在客位，董旻、董麟等人分坐兩旁。
董卓拍拍手：「叫華雄來！某要給他派下任務！」
華雄？
董麟心裡好奇，暗想這場酒宴叫來華老哥做什麼？
另一邊，華雄正在營中練刀，聽到傳喚，甲冑未卸便趕了過來。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看得曲楓連連稱奇。
董卓指著那副大鎧道：「穿上它，舞刀給曲公看。」
華雄大鎧加身，更添威猛。他提起那口三十斤的大刀在堂中站定，先朝董卓和曲楓抱拳，隨後開始舞刀。
刀光如雪，風聲如雷。華雄大刀開闔，虎虎生風，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破空之聲，連堂中的燭火被刀風帶得明滅不定。曲楓坐在席上，驚得連手裡的酒碗都忘了放下。
董卓哈哈大笑，拍著案幾道：「好！好刀法！」
華雄舞到酣處，大喝一聲，一刀劈出，刀風將案上的一隻空碗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收刀立定，華雄面不改色，只是額頭微微見汗。
董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後解下華雄身上那件舊披風，再親手將那副大鎧的披風系好，又正正肩吞。
「這副大鎧，是你的了。」
華雄虎軀一震，低頭看著身上這副價值連城的大鎧，嘴唇哆嗦一下，猛地跪地：「主公！末將——」
「別嗷了！」董卓笑著把他拉起來，「一副甲而已，至於嗎？好好打仗，好好立功，比什麼都強。」
華雄還想說什麼，董卓已經轉身回到席上，端起酒碗：「來來來，喝酒！曲公，今日高興，某敬你一碗！」
又瞥向華雄：「趕緊滾犢子，別打擾我二人喝酒！」
主公……雄必效死……
華雄心中感動，拱手後退出大堂。董旻、牛輔二人左瞧右瞧，也起身告退，隨華雄一同退出。
最終，堂內僅剩下董卓、曲楓、李儒、董麟四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曲楓朝董麟敬了一杯，對董卓呵呵笑，「聽說懷異賢侄力退叛軍，頗有智略！天大的功勞！」
董麟聞言尷尬不已，連連擺手：「曲公謬讚！狄道之謀蓋出文優兄長之手，更賴義父於前線拉扯叛軍主力，這才讓成公英最終退卻。若論功勞，張溫張公、皇甫公與義父，才是首位！」
「拉扯？」
董卓念叨了兩遍，很滿意這個用詞。
曲楓撫掌輕笑：「妙，妙！一拉一扯，端得形象！小小少年危而不躁，勝而不驕，是個可塑之才！嬌娘嫁給你當妾，反倒是她高攀了。」
董麟連忙舉杯回應：「曲公謬讚！」
酒過數巡，董卓道：「曲公可願隨某去軍營看看？」曲楓放下酒碗笑道：「董公有興，曲某自當奉陪。」
兩人當即起身，董麟和李儒剛要跟隨，董卓擺手道：「你二人也忙了大半年，各自歇息去吧，某單獨陪同曲公。」
說罷，董麟與李儒便各自散去，獨董卓帶著十幾名親衛與曲楓往城外軍營走去。
片刻後，城外軍營。
此時正是午後，營中操練已畢，士卒們三三兩兩坐在營門前曬太陽、說閒話。董卓一路走，一路給曲楓介紹營中布置、士卒裝備、操練規矩。曲楓不時點頭。
走到營門時，有位年輕士卒蹲在地上磨刀。穿著普通的號衣，瘦瘦小小的，看背影不過十三四歲。
董卓和曲楓二人徑直走過，那少年士卒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正好與曲楓四目相對。
「嗯？」
曲楓猛地停住，眼睛越瞪越大，嘴唇都開始發抖。那士卒也愣住了，手裡佩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董卓察覺不對，回頭問道：「曲公，怎麼了？」
曲楓並未回董卓話，反而腳步蹣跚走向那名士卒，顫巍巍伸出手想去摸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卻最終縮了回來。
「慶兒……」曲楓聲音沙啞，「是你嗎？慶兒……」
那士卒撲通一聲跪下，在地上不住叩首：「父親……」曲慶只叫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
曲楓父子眼淚奪眶而出，曲楓一把將曲慶摟進懷裡，父子二人抱頭痛哭。
「慶兒……慶兒」曲楓邊哭，邊捶打兒子的背。
「你……你怎麼在這兒？這兩年你去哪兒了？你怎麼不回家？你知不知道你母親都差點哭壞了眼睛？」
曲慶只是哭，卻不知如何作答。
董卓站在一旁不停搓手，看著曲慶突然說道：「狗蛋？你竟是曲公的兒子？那你怎麼不早點說？」
曲慶跪著轉過身，朝董卓磕了三個頭：「董公！當日之事，是某的錯！多謝董公不殺之恩！」
「當日？」
曲楓回首望向董卓，一臉疑惑。
董卓滿臉感慨，將年余前初遇曲慶的事一一道來，曲楓越聽越驚訝，心中對董麟、董白不由得新生好感。
講完經過，董卓連忙吩咐親衛：「速去！叫曲公的車隊、護衛過來，送曲公和曲公子回家！備好厚褥子和吃食。」
約莫一炷香功夫，曲家車隊趕來軍營，親衛們七手八腳將父子二人扶上車，只見曲楓拉著曲慶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
父子二人就這麼在馬車上說著，一直說，明明馬車已經到了家門口，二人卻還是不捨得撒手，繼續講。
下人小聲道：「老爺，是否告訴夫人？」
曲楓擦擦淚，回道：「先別說，我怕她受不了刺激，這事我會妥善處理，你們不用管。」
「是！」
數日後，曲家父子終於敘完了話，曲楓內心也對董卓一家人更為感激。
曲楓問道：「慶兒，此番離家，可有收穫？」
曲慶作揖行禮，慎重道：「孩兒感觸良多，已是明白父親良苦用心，更明白為將者，須戒躁戒躁、好讀好學。」
「嗯！」曲楓不免再次打趣，「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樹皮、野菜，都吃過沒？」
「吃了不少。」曲慶也笑笑，「偷軍糧重傷後，幸得老先生童淵相助，這才得以留了命。」
「那位童老先生也不失為一妙人……待此間事了，你我二人當登門拜訪，絕不可輕怠。」
「孩兒自然明白。」
黃昏時分，曲楓讓人將族中侄子曲明、曲文二人叫到堂中——曲明、曲文是曲楓大哥的兒子，也是他族侄。這曲明生得魁梧，自幼習武；曲文清瘦斯文，讀過幾年書，頗通政事。
兩人站在堂下，規規矩矩朝曲楓行了一禮。
曲楓面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神情格外鄭重：「叫你們來，是有一件要緊事。」曲楓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過兩天，你們二人一同跟著車隊，隨某去一趟狄道。」
曲明尚摸不著頭腦，曲文則愣道：「叔父的意思是……」
「自然是投董公。」曲楓說得乾脆利落，「董公如今已是鎮西將軍，又領涼州事，正是用人之際！」
曲楓看向曲明，繼續道：「伯亮，你武藝不錯，去了董公帳下，莫要辱沒曲家的名聲。」
曲明抱拳道：「叔父放心！」
又看向曲文：「仲書，你讀書多，懂政務。董公麾下不缺武將，缺的是能理政的人。你去了，多看多學，少說多做。」
曲文躬身道：「侄兒記下了。」
曲楓點點頭，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你們去了董公帳下，尤其注意那董家三公子和小娘子。」
曲明曲文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曲明問道：「叔父，那董家三公子董麟聽說是董卓義子，為人仁愛、果敢，還頗通政略，是個人物。只是那小娘子不過是個十歲女童，為何——」
曲楓在西北這塊險地行商至今二十年，眼光何其毒辣？便是董家將董白保護的很好，曲楓也明白董白的重要性。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董卓一家自董白名氣初顯後便節節高升，從未遇到明顯的挫折險難。
這種情況，可不是簡單的「運氣」二字可概括。
董白……呵呵，只怕頗有神術。
「你二人聽我說完。」曲楓抬手，「董公能有今日，那小娘子功不可沒。你們到狄道見了她，要以『小主君』尊之，決不可有半分怠慢。聽見沒有？」
「那董麟公子如何尊之？」
「不必攀附，不必輕慢，正常為之即可。」
曲明曲文都不再多問，當即告退離去。
曲楓靠在椅背上長長舒氣，如今兒子已經找回來了，他也該為曲家的將來打算。
董卓，董白，董麟。
值得他賭這一把。
富商曲楓的馬車再次在董府門前停下——整個車隊浩浩蕩蕩，前後十幾輛大車，車輪碾過積雪嘎吱嘎吱響。
城中百姓紛紛駐足觀望，有人認出是曲家的車駕，便交頭接耳道：「曲家這是發什麼財？這麼大陣仗！」
「你傻啊？肯定是來拜年的。聽說董公如今是鎮西將軍，還領涼州事，曲家再有錢，不也得巴結著？」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卻藏不住話里的酸意。
「你怎麼那麼清楚？」「我上頭有人！」
百姓們吵鬧間，董卓已經和董旻、李儒、董麟等一眾親族親自迎出府門。董卓自己穿得是那身新朝服，朝服的暗紅邊紋和紫綬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周圍的百姓們見此紛紛稱讚：「董公果然厲害，去一回洛陽，回來就是高官了！」
曲楓下車時，董卓上前抱拳笑道：「曲公，新年大吉！」
「不敢，不敢。」曲楓則當即還禮，亦笑道，「董公折煞曲某了，曲某如何稱得上一個公字？」也不多話，曲楓朝身後揮手——下人們來到車架邊，一箱箱銅錢陸續搬進董府。
「這共有現錢千萬。」曲楓面露微笑。
董卓的眼睛頓時亮了，現錢千萬，而且是正規來路，可不是抄家這種殺雞取卵的事能比。
曲楓又朝後面一指指：「還有一份薄禮，董公請看。」
那輛車比其他馬車大半圈，董卓心裡好奇，跟曲楓來到馬車邊，曲楓也不賣關子，直接將車簾掀開，董卓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這輛馬車內是一整套精鐵甲冑，不是尋常的皮甲鐵片，是重甲，是精鐵鑄就的大鎧。
胸甲用整塊精鐵鍛打，打磨得鋥亮。什麼肩吞、護臂、護腿、戰裙，一應俱全。最驚人的是那頂兜鍪，頂上紅纓如火，兩側護頰垂下來，只露出眼、鼻部位。
旁邊還配著一套戰馬甲冑，面簾、雞頸、當胸、馬身甲、搭後，件件齊全，寒光凜冽。
「這……這……」董卓伸手摸摸那胸甲，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鐵，掌心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分量。
能打這副甲的鐵匠，整個涼州也找不出多少；能穿這副甲的戰馬，得是千里挑一的良駒；能駕馭這幅鎧甲的騎手更是萬里挑一的猛將。
董麟在一旁看得倒抽涼氣，好傢夥，這不就是後世玩遊戲時見到的那種具裝鎧甲麼？
曲楓聞聲看向董麟，含笑問道：「賢侄如何稱呼？」
「小子董麟！字懷異！」董麟當即恭敬回應。
「哦！董麟，曲某聽過這個名字。」
曲楓一邊笑一邊道：「曲某隻是個商賈，不懂軍事。但曲某知道，董公麾下猛將如雲，當有良甲相配。這副大鎧，是曲某花一年時間從隴西、關中、洛陽尋了十幾位鐵匠，才打成這一副。今日獻於董公，聊表心意。」
董卓一把拉住曲楓的手：「曲公！走，進去喝酒！」當即將曲楓迎入府中，再命人擺酒設宴。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由於事先早有準備，酒宴上得極快，董卓坐在主位，曲楓在客位，董旻、董麟等人分坐兩旁。
董卓拍拍手：「叫華雄來！某要給他派下任務！」
華雄？
董麟心裡好奇，暗想這場酒宴叫來華老哥做什麼？
另一邊，華雄正在營中練刀，聽到傳喚，甲冑未卸便趕了過來。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看得曲楓連連稱奇。
董卓指著那副大鎧道：「穿上它，舞刀給曲公看。」
華雄大鎧加身，更添威猛。他提起那口三十斤的大刀在堂中站定，先朝董卓和曲楓抱拳，隨後開始舞刀。
刀光如雪，風聲如雷。華雄大刀開闔，虎虎生風，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破空之聲，連堂中的燭火被刀風帶得明滅不定。曲楓坐在席上，驚得連手裡的酒碗都忘了放下。
董卓哈哈大笑，拍著案幾道：「好！好刀法！」
華雄舞到酣處，大喝一聲，一刀劈出，刀風將案上的一隻空碗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收刀立定，華雄面不改色，只是額頭微微見汗。
董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後解下華雄身上那件舊披風，再親手將那副大鎧的披風系好，又正正肩吞。
「這副大鎧，是你的了。」
華雄虎軀一震，低頭看著身上這副價值連城的大鎧，嘴唇哆嗦一下，猛地跪地：「主公！末將——」
「別嗷了！」董卓笑著把他拉起來，「一副甲而已，至於嗎？好好打仗，好好立功，比什麼都強。」
華雄還想說什麼，董卓已經轉身回到席上，端起酒碗：「來來來，喝酒！曲公，今日高興，某敬你一碗！」
又瞥向華雄：「趕緊滾犢子，別打擾我二人喝酒！」
主公……雄必效死……
華雄心中感動，拱手後退出大堂。董旻、牛輔二人左瞧右瞧，也起身告退，隨華雄一同退出。
最終，堂內僅剩下董卓、曲楓、李儒、董麟四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曲楓朝董麟敬了一杯，對董卓呵呵笑，「聽說懷異賢侄力退叛軍，頗有智略！天大的功勞！」
董麟聞言尷尬不已，連連擺手：「曲公謬讚！狄道之謀蓋出文優兄長之手，更賴義父於前線拉扯叛軍主力，這才讓成公英最終退卻。若論功勞，張溫張公、皇甫公與義父，才是首位！」
「拉扯？」
董卓念叨了兩遍，很滿意這個用詞。
曲楓撫掌輕笑：「妙，妙！一拉一扯，端得形象！小小少年危而不躁，勝而不驕，是個可塑之才！嬌娘嫁給你當妾，反倒是她高攀了。」
董麟連忙舉杯回應：「曲公謬讚！」
酒過數巡，董卓道：「曲公可願隨某去軍營看看？」曲楓放下酒碗笑道：「董公有興，曲某自當奉陪。」
兩人當即起身，董麟和李儒剛要跟隨，董卓擺手道：「你二人也忙了大半年，各自歇息去吧，某單獨陪同曲公。」
說罷，董麟與李儒便各自散去，獨董卓帶著十幾名親衛與曲楓往城外軍營走去。
片刻後，城外軍營。
此時正是午後，營中操練已畢，士卒們三三兩兩坐在營門前曬太陽、說閒話。董卓一路走，一路給曲楓介紹營中布置、士卒裝備、操練規矩。曲楓不時點頭。
走到營門時，有位年輕士卒蹲在地上磨刀。穿著普通的號衣，瘦瘦小小的，看背影不過十三四歲。
董卓和曲楓二人徑直走過，那少年士卒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正好與曲楓四目相對。
「嗯？」
曲楓猛地停住，眼睛越瞪越大，嘴唇都開始發抖。那士卒也愣住了，手裡佩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董卓察覺不對，回頭問道：「曲公，怎麼了？」
曲楓並未回董卓話，反而腳步蹣跚走向那名士卒，顫巍巍伸出手想去摸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卻最終縮了回來。
「慶兒……」曲楓聲音沙啞，「是你嗎？慶兒……」
那士卒撲通一聲跪下，在地上不住叩首：「父親……」曲慶只叫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
曲楓父子眼淚奪眶而出，曲楓一把將曲慶摟進懷裡，父子二人抱頭痛哭。
「慶兒……慶兒」曲楓邊哭，邊捶打兒子的背。
「你……你怎麼在這兒？這兩年你去哪兒了？你怎麼不回家？你知不知道你母親都差點哭壞了眼睛？」
曲慶只是哭，卻不知如何作答。
董卓站在一旁不停搓手，看著曲慶突然說道：「狗蛋？你竟是曲公的兒子？那你怎麼不早點說？」
曲慶跪著轉過身，朝董卓磕了三個頭：「董公！當日之事，是某的錯！多謝董公不殺之恩！」
「當日？」
曲楓回首望向董卓，一臉疑惑。
董卓滿臉感慨，將年余前初遇曲慶的事一一道來，曲楓越聽越驚訝，心中對董麟、董白不由得新生好感。
講完經過，董卓連忙吩咐親衛：「速去！叫曲公的車隊、護衛過來，送曲公和曲公子回家！備好厚褥子和吃食。」
約莫一炷香功夫，曲家車隊趕來軍營，親衛們七手八腳將父子二人扶上車，只見曲楓拉著曲慶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
父子二人就這麼在馬車上說著，一直說，明明馬車已經到了家門口，二人卻還是不捨得撒手，繼續講。
下人小聲道：「老爺，是否告訴夫人？」
曲楓擦擦淚，回道：「先別說，我怕她受不了刺激，這事我會妥善處理，你們不用管。」
「是！」
數日後，曲家父子終於敘完了話，曲楓內心也對董卓一家人更為感激。
曲楓問道：「慶兒，此番離家，可有收穫？」
曲慶作揖行禮，慎重道：「孩兒感觸良多，已是明白父親良苦用心，更明白為將者，須戒躁戒躁、好讀好學。」
「嗯！」曲楓不免再次打趣，「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樹皮、野菜，都吃過沒？」
「吃了不少。」曲慶也笑笑，「偷軍糧重傷後，幸得老先生童淵相助，這才得以留了命。」
「那位童老先生也不失為一妙人……待此間事了，你我二人當登門拜訪，絕不可輕怠。」
「孩兒自然明白。」
黃昏時分，曲楓讓人將族中侄子曲明、曲文二人叫到堂中——曲明、曲文是曲楓大哥的兒子，也是他族侄。這曲明生得魁梧，自幼習武；曲文清瘦斯文，讀過幾年書，頗通政事。
兩人站在堂下，規規矩矩朝曲楓行了一禮。
曲楓面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神情格外鄭重：「叫你們來，是有一件要緊事。」曲楓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過兩天，你們二人一同跟著車隊，隨某去一趟狄道。」
曲明尚摸不著頭腦，曲文則愣道：「叔父的意思是……」
「自然是投董公。」曲楓說得乾脆利落，「董公如今已是鎮西將軍，又領涼州事，正是用人之際！」
曲楓看向曲明，繼續道：「伯亮，你武藝不錯，去了董公帳下，莫要辱沒曲家的名聲。」
曲明抱拳道：「叔父放心！」
又看向曲文：「仲書，你讀書多，懂政務。董公麾下不缺武將，缺的是能理政的人。你去了，多看多學，少說多做。」
曲文躬身道：「侄兒記下了。」
曲楓點點頭，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你們去了董公帳下，尤其注意那董家三公子和小娘子。」
曲明曲文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曲明問道：「叔父，那董家三公子董麟聽說是董卓義子，為人仁愛、果敢，還頗通政略，是個人物。只是那小娘子不過是個十歲女童，為何——」
曲楓在西北這塊險地行商至今二十年，眼光何其毒辣？便是董家將董白保護的很好，曲楓也明白董白的重要性。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董卓一家自董白名氣初顯後便節節高升，從未遇到明顯的挫折險難。
這種情況，可不是簡單的「運氣」二字可概括。
董白……呵呵，只怕頗有神術。
「你二人聽我說完。」曲楓抬手，「董公能有今日，那小娘子功不可沒。你們到狄道見了她，要以『小主君』尊之，決不可有半分怠慢。聽見沒有？」
「那董麟公子如何尊之？」
「不必攀附，不必輕慢，正常為之即可。」
曲明曲文都不再多問，當即告退離去。
曲楓靠在椅背上長長舒氣，如今兒子已經找回來了，他也該為曲家的將來打算。
董卓，董白，董麟。
值得他賭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