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曲家（一）
中平三年，正月初三。
洛陽朝堂上又開始吵了——涼州刺史耿鄙督涼州不利，被朝廷罷職，朝臣們便為「誰接手涼州」的事吵了一上午。
張溫站在殿中，與袁隗對視一眼後開口：「董卓在涼州多年，熟悉邊事，此次平叛有功，當為涼州刺史！繼續鎮撫叛軍！」周慎、袁隗、蔡邕等一眾人附議。
話音剛落，王允便出列反對：「董卓一介武夫，粗鄙無文，豈能擔此大任？涼州乃我大漢西陲門戶，當由飽學之士鎮之！」
又有幾名老臣和清流跟著附議，說來說去，無非是「涼州人不可治涼州」「武人不可掌大郡」那套話。
皇帝坐在龍椅上聽得頭疼：「吵半日也沒個結果，你們以為這是菜市場呢？成何體統！？」
「董卓平叛有功，朕已封他鎮西將軍暫領涼州事……這樣吧，再加封董卓為『隴西太守』，治所狄道，令賞百萬錢……至於刺史，等什麼時候有合適的刺史人選再議。」
皇帝金口一開，朝臣們便不再爭論。王允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同僚輕輕拉扯袖子，只好咽了回去。
這消息傳到狄道時，已經是正月中旬。
狄道的大多數官吏都很高興，畢竟董卓一升官就會空出一些職位，高位那幾個人再升官中位就空出來了，中位再一升那低位就更空出來了。
誰不想自己趁著當打之年再進一步？
董麟和董白得知此事後都很感慨，董麟道：「想起後世的電影，那句話怎麼來著？你不拿我不拿，別人怎麼拿？」
董白道：「不管什麼時代，官場大抵都是這樣吧。」
就在兩名後世人交談間，狄道城郊軍營里，被董卓收入軍營的狗蛋，此時正站在校場邊上看那些老卒操練——看他們如何握刀，如何舉盾，如何在衝鋒時保持隊形。
狗蛋看得相當認真，連有人走到身後都沒發覺。
「狗蛋，想什麼呢？」
老兵給了他一巴掌，把狗蛋嚇了一跳，老兵樂了，問道：「今天不是輪你站崗呢，怎麼跑這來了？別被人看到了。」
狗蛋回過神來，對老兵笑：「沒什麼。只是在想，這身皮甲穿得值不值，能不能讓家裡人驕傲。」
老兵嘿嘿一笑：「怎麼，想家了？」
「說不想那是假的。」
「曲……曲慶！」
「曲慶，好！」老兵又拍拍，「狗蛋狗蛋早就嫌難聽了，以後就叫你慶子，怎麼樣。」
「嗯！」
等老兵走開，曲慶也回返營門繼續站崗，思緒卻漸漸拉遠……家？他哪裡還有臉回去。
……
那日父親要帶他去張掖談生意，他梗著脖子說出：「大丈夫當立功沙場，豈可終日與算籌為伍！」
這句話一說完，父親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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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子不可教！汝離家餓死路旁，莫求我收屍！」
父親的那根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曲慶年輕氣盛，受不了父親的折辱，當夜便留書出走。
其實曲慶能理解父親對他的期望。
父親希望自己能繼承家業，給自己請的是隴西郡內最好的先生，他穿的是最好的蜀錦，吃的也是最好的肉食。
可曲慶真的不喜歡這些，不喜歡算籌，不喜歡帳本，也不喜歡父親整日掛在嘴邊的「這樁生意能賺多少」。
曲慶喜歡騎馬，喜歡射箭，喜歡結交遊俠，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更喜歡聽邊塞傳來的戰事消息。
什麼八百破十萬，什麼三萬退五十萬……這種以少勝多的故事聽得曲慶心中痒痒，恨不得點兵上陣征戰他國。
父親為此說過曲慶：「既如此，更要學習算數之道。」
「學什麼學，大丈夫立於天地，豈能終日與算籌為伍？你兒子我以後可是要當大將軍的！」
離家後，曲慶自信滿滿，認為自己能像話本寫的那樣——剛到軍營報上姓名，就有人領你去見將軍，將軍試你才華，又見你一表人才，便封你為校尉領一兩千人。
可現實不是話本，現實的曲慶在隴西郡、漢陽郡兜兜轉轉幾十天，還沒找到去關東的路。他想問人，人家也答了，結果走著走著自己又迷路了，轉回原點。
最倒霉的是某天夜裡自己沒找到驛站，只能在路邊裹被湊合一晚，第二天睜眼發現自己的盤纏被偷個精光，連腰間的玉佩也被順走——曲慶覺得要麼去當賊吧，怎麼這群人偷東西一點動靜沒有，連貼身之物都能偷走。
沒錢，不認識路，就這麼漫無目的走了三天，曲慶也餓了三天，餓到眼冒金星，餓到雙腿發軟。
不知不覺間，曲慶轉到一處流民聚集的山林，正巧遇到漢軍的糧車從他面前經過，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吃！
吃吃吃！
曲慶趁輜重隊不注意趕緊撲上去，抓了一把黃豆就往外跑，結果還沒跑出兩步就被按倒在地，然後拳腳相加。
「偷軍糧？」有人喊。
於是曲慶被拖到董卓面前，他本來以為自己要死了，卻見董卓沒多問什麼，只說了句：「打十鞭趕走。」
一鞭下去，皮開肉綻；兩鞭下去，鮮血淋漓；三鞭、四鞭、五鞭……他咬牙撐著，一聲不吭。
不能叫，叫了就輸了。
曲慶覺得自己蠻可笑的，都快餓死了還裝硬氣，偷東西挨打不是應該的？跟誰較勁呢？傻子吧！
第十鞭落下時，曲慶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聽見董卓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繼續行軍，去關東。」
曲慶想跟上董卓的軍隊，但自己太虛弱了。迷迷糊糊間，曲慶只聽到有兩個人和他說話，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再次醒來時，曲慶躺在一間茅屋裡。
身上蓋著破舊棉被，這要放以前曲慶多少要嫌棄下，可當看見一位六七十歲的老農蹲在灶前熬粥時，曲慶的話噎住了。
老農給他端來一碗粥，那碗破破爛爛的，還有點髒，放在以往，曲慶難免會有些嫌棄。
但此時的曲慶早沒了這些念頭，端著粥咕嚕嚕一直喝，老農嚇了一跳：「娃娃，這滾燙的粥你不涼涼？真是餓壞了？我給你添點涼水，別把嘴給燙爛了。」
粥是粟米粥，好喝的緊，香甜的緊。
「你腳邊有金瘡藥和軍糧，也不知道是哪位軍爺看你可憐給你的，你回頭記得還人家情。」
曲慶低頭道：「我記得，是兩個人。」
「哦！記得就好，要還人家情。」
養了一個月，曲慶才養好身上的傷，並主動給老農做農事，老農也笑笑，教他農事——開始時，曲慶做的很笨，犁地跟豬拱過一樣，老農便耐心教，曲慶也耐心學。
轉瞬半年，曲慶從老農身上學到了很多，最讓曲慶驚奇的是那老農還會槍法，他教了曲慶幾招。
再然後開春了，老農將曲慶到村子口，指著西邊說：「往那邊走，過了河，就是隴西地界了。」
曲慶走了幾步，回頭問：「老丈叫什麼名？您一直不肯說。好歹將大名告訴小子，也好讓小子日後報答。」
老農笑笑：「賤名童淵。至於報答不報答的，以後你多做點好事，多讓一些百姓吃飽，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曲慶覺得以前那個驕傲、不懂事、跟父親頂嘴的少年曲慶應該是死了，他要儘自己所能，為隴西百姓做點事。
先從哪做起呢？
苦思冥想後，曲慶決定去狄道軍營投軍。
一是要磨礪自己，二是為體驗體驗真正的軍旅生活，三是為報答那兩人……還有董公，那就是三個人的恩情。
「呼呼呼嗚嗚嗚——」
校場上的號角聲將曲慶從回憶中拉回，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喊他：「狗蛋！換班了！休息一下操練了！」
曲慶應了一聲，沒選擇休息，徑直跑到隊列。
洛陽朝堂上又開始吵了——涼州刺史耿鄙督涼州不利，被朝廷罷職，朝臣們便為「誰接手涼州」的事吵了一上午。
張溫站在殿中，與袁隗對視一眼後開口：「董卓在涼州多年，熟悉邊事，此次平叛有功，當為涼州刺史！繼續鎮撫叛軍！」周慎、袁隗、蔡邕等一眾人附議。
話音剛落，王允便出列反對：「董卓一介武夫，粗鄙無文，豈能擔此大任？涼州乃我大漢西陲門戶，當由飽學之士鎮之！」
又有幾名老臣和清流跟著附議，說來說去，無非是「涼州人不可治涼州」「武人不可掌大郡」那套話。
皇帝坐在龍椅上聽得頭疼：「吵半日也沒個結果，你們以為這是菜市場呢？成何體統！？」
「董卓平叛有功，朕已封他鎮西將軍暫領涼州事……這樣吧，再加封董卓為『隴西太守』，治所狄道，令賞百萬錢……至於刺史，等什麼時候有合適的刺史人選再議。」
皇帝金口一開，朝臣們便不再爭論。王允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同僚輕輕拉扯袖子，只好咽了回去。
這消息傳到狄道時，已經是正月中旬。
狄道的大多數官吏都很高興，畢竟董卓一升官就會空出一些職位，高位那幾個人再升官中位就空出來了，中位再一升那低位就更空出來了。
誰不想自己趁著當打之年再進一步？
董麟和董白得知此事後都很感慨，董麟道：「想起後世的電影，那句話怎麼來著？你不拿我不拿，別人怎麼拿？」
董白道：「不管什麼時代，官場大抵都是這樣吧。」
就在兩名後世人交談間，狄道城郊軍營里，被董卓收入軍營的狗蛋，此時正站在校場邊上看那些老卒操練——看他們如何握刀，如何舉盾，如何在衝鋒時保持隊形。
狗蛋看得相當認真，連有人走到身後都沒發覺。
「狗蛋，想什麼呢？」
老兵給了他一巴掌，把狗蛋嚇了一跳，老兵樂了，問道：「今天不是輪你站崗呢，怎麼跑這來了？別被人看到了。」
狗蛋回過神來，對老兵笑：「沒什麼。只是在想，這身皮甲穿得值不值，能不能讓家裡人驕傲。」
老兵嘿嘿一笑：「怎麼，想家了？」
「說不想那是假的。」
「曲……曲慶！」
「曲慶，好！」老兵又拍拍，「狗蛋狗蛋早就嫌難聽了，以後就叫你慶子，怎麼樣。」
「嗯！」
等老兵走開，曲慶也回返營門繼續站崗，思緒卻漸漸拉遠……家？他哪裡還有臉回去。
……
那日父親要帶他去張掖談生意，他梗著脖子說出：「大丈夫當立功沙場，豈可終日與算籌為伍！」
這句話一說完，父親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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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子不可教！汝離家餓死路旁，莫求我收屍！」
父親的那根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曲慶年輕氣盛，受不了父親的折辱，當夜便留書出走。
其實曲慶能理解父親對他的期望。
父親希望自己能繼承家業，給自己請的是隴西郡內最好的先生，他穿的是最好的蜀錦，吃的也是最好的肉食。
可曲慶真的不喜歡這些，不喜歡算籌，不喜歡帳本，也不喜歡父親整日掛在嘴邊的「這樁生意能賺多少」。
曲慶喜歡騎馬，喜歡射箭，喜歡結交遊俠，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更喜歡聽邊塞傳來的戰事消息。
什麼八百破十萬，什麼三萬退五十萬……這種以少勝多的故事聽得曲慶心中痒痒，恨不得點兵上陣征戰他國。
父親為此說過曲慶：「既如此，更要學習算數之道。」
「學什麼學，大丈夫立於天地，豈能終日與算籌為伍？你兒子我以後可是要當大將軍的！」
離家後，曲慶自信滿滿，認為自己能像話本寫的那樣——剛到軍營報上姓名，就有人領你去見將軍，將軍試你才華，又見你一表人才，便封你為校尉領一兩千人。
可現實不是話本，現實的曲慶在隴西郡、漢陽郡兜兜轉轉幾十天，還沒找到去關東的路。他想問人，人家也答了，結果走著走著自己又迷路了，轉回原點。
最倒霉的是某天夜裡自己沒找到驛站，只能在路邊裹被湊合一晚，第二天睜眼發現自己的盤纏被偷個精光，連腰間的玉佩也被順走——曲慶覺得要麼去當賊吧，怎麼這群人偷東西一點動靜沒有，連貼身之物都能偷走。
沒錢，不認識路，就這麼漫無目的走了三天，曲慶也餓了三天，餓到眼冒金星，餓到雙腿發軟。
不知不覺間，曲慶轉到一處流民聚集的山林，正巧遇到漢軍的糧車從他面前經過，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吃！
吃吃吃！
曲慶趁輜重隊不注意趕緊撲上去，抓了一把黃豆就往外跑，結果還沒跑出兩步就被按倒在地，然後拳腳相加。
「偷軍糧？」有人喊。
於是曲慶被拖到董卓面前，他本來以為自己要死了，卻見董卓沒多問什麼，只說了句：「打十鞭趕走。」
一鞭下去，皮開肉綻；兩鞭下去，鮮血淋漓；三鞭、四鞭、五鞭……他咬牙撐著，一聲不吭。
不能叫，叫了就輸了。
曲慶覺得自己蠻可笑的，都快餓死了還裝硬氣，偷東西挨打不是應該的？跟誰較勁呢？傻子吧！
第十鞭落下時，曲慶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聽見董卓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繼續行軍，去關東。」
曲慶想跟上董卓的軍隊，但自己太虛弱了。迷迷糊糊間，曲慶只聽到有兩個人和他說話，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再次醒來時，曲慶躺在一間茅屋裡。
身上蓋著破舊棉被，這要放以前曲慶多少要嫌棄下，可當看見一位六七十歲的老農蹲在灶前熬粥時，曲慶的話噎住了。
老農給他端來一碗粥，那碗破破爛爛的，還有點髒，放在以往，曲慶難免會有些嫌棄。
但此時的曲慶早沒了這些念頭，端著粥咕嚕嚕一直喝，老農嚇了一跳：「娃娃，這滾燙的粥你不涼涼？真是餓壞了？我給你添點涼水，別把嘴給燙爛了。」
粥是粟米粥，好喝的緊，香甜的緊。
「你腳邊有金瘡藥和軍糧，也不知道是哪位軍爺看你可憐給你的，你回頭記得還人家情。」
曲慶低頭道：「我記得，是兩個人。」
「哦！記得就好，要還人家情。」
養了一個月，曲慶才養好身上的傷，並主動給老農做農事，老農也笑笑，教他農事——開始時，曲慶做的很笨，犁地跟豬拱過一樣，老農便耐心教，曲慶也耐心學。
轉瞬半年，曲慶從老農身上學到了很多，最讓曲慶驚奇的是那老農還會槍法，他教了曲慶幾招。
再然後開春了，老農將曲慶到村子口，指著西邊說：「往那邊走，過了河，就是隴西地界了。」
曲慶走了幾步，回頭問：「老丈叫什麼名？您一直不肯說。好歹將大名告訴小子，也好讓小子日後報答。」
老農笑笑：「賤名童淵。至於報答不報答的，以後你多做點好事，多讓一些百姓吃飽，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曲慶覺得以前那個驕傲、不懂事、跟父親頂嘴的少年曲慶應該是死了，他要儘自己所能，為隴西百姓做點事。
先從哪做起呢？
苦思冥想後，曲慶決定去狄道軍營投軍。
一是要磨礪自己，二是為體驗體驗真正的軍旅生活，三是為報答那兩人……還有董公，那就是三個人的恩情。
「呼呼呼嗚嗚嗚——」
校場上的號角聲將曲慶從回憶中拉回，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喊他：「狗蛋！換班了！休息一下操練了！」
曲慶應了一聲，沒選擇休息，徑直跑到隊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