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抄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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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七,清點結果送到董卓府中庫房——自升鎮西將軍後,董卓已有開府之權,從此稱董府,而不是董家。

  董卓這邊,從張家抄出黃金一百斤,銅錢二百萬。黃金在透過庫門在陽光下亮的晃眼,絹帛堆成小山,甲冑刀矛擦得鋥亮,銅錢串串堆積像一堵矮牆。

  李儒和董麟那邊,趙家窖藏黃金八百餘斤,絹帛三千匹,鑲鐵皮甲一百副,弓弩一百張,馬牛羊無數,銅錢五百萬。

  忙了一整天,董麟並未參與到分贓行動中,朝董卓告假後便回了自己的小院抱著曲嬌娘休息去了。

  董卓與李儒在庫房碰面,看著這一地財物,董卓面色鐵青道:「這趙家做生意就算了,誰不做點生意?可他們身為大漢臣子,竟然勾連異族!就該當場格殺!」

  李儒微微一笑:「岳丈不如猜猜,趙家有多少錢?」

  董卓一瞥庫房,皺眉道:「張家可沒那麼多東西,嗯……趙家抄了金一千,甲冑弓弩百份?」

  見李儒搖頭,董卓又想了想:「金一千五?」

  李儒還是搖頭。

  董卓便說出一個自己都覺得誇張的數字:「金三千?然後還外帶糧草軍備無數?不大可能吧!」

  李儒伸出四根手指:「折算下來,約四千萬錢!這還沒算趙家的產業,若全部算起來,至少七八千萬錢!」

  董卓的臉色頓時綠了。

  他在涼州立功無數,封賞加起來不過幾百萬錢,而這些商賈竟隨便有千萬起步的財產。

  直娘賊,這些殺千刀的。

  眼看董卓神色不好,李儒便問道:「抄家所得怎麼分?」

  董卓沉默一會,聲音恢復平時沉穩:「兩成送朝廷,三成分給將士,五成自留。至於商鋪,歸咱董府!」

  李儒一愣:「五成自留?是不是太多了?朝廷那……」

  董卓搖頭:「明年開春某要做幾件大事,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去吧。分錢的時候,別光分給軍官,給士卒們多分些。他們跟著某出生入死多年,不能讓他們寒心。」

  入夜。

  董白在書房裡等董卓,案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見祖父進來,董白便起身倒一杯熱茶遞過去。

  董卓接過喝了半口,隨即在案前坐下沉默一小會,然後將這幾日的事都跟董白說了一遍——董卓越說越氣,連拍桌案數下,砰砰作響。

  「四千萬錢!阿白!那可是四千萬錢啊!某在涼州三十年,拿命換來的封賞,也就才夠他們一成家資!」

  「他們……一群涼州蛀蟲!」董卓明顯氣得慌。

  董白安靜坐著,等祖父把心裡火氣都倒出來,這才輕輕開口:「祖父。豪強之財,取之無道,則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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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抄了張家趙家,百姓拍手稱快,是因為這些錢是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但有道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不若以抄家之資,充屯田之本。」

  董卓一怔:「屯田?可是古之屯田法?」

  強漢開邊時,會在西域、朔方這樣的邊境搞屯田,專門讓軍士一邊戍守一邊種地,省得從內地千里運糧。

  可那是邊境的事,用在內地隴西能行嗎?士卒們不訓練了?不巡邏了?不押送糧草了?不看護糧道了?

  見董卓疑惑,董白笑了笑:「略有不同。古之屯田,多是軍屯。孫女想的屯田,其實還有民屯——招募流民,分給田地,貸給種子、耕牛,收成按比例分。流民有地便有了牽掛,不會再四處流竄作亂。荒地開了,糧食多了,百姓飽了,朝廷的賦稅也足了。一箭四雕。」

  董卓聽得入了神,想起那些士族嘲笑他的話:「邊鄙之人,只知刀兵,不知農桑政務。」

  嘿!那又如何?我董卓不懂農桑,可孫女懂。

  董卓重新思慮一會,開口道:「我強漢開邊時,在朔方、西域都搞過。可那是軍屯,讓士卒種地。你說的民屯能行嗎?」

  董白道:「能行。涼州都已經荒了多少年?大片土地或廢棄、或被豪強兼併,根本無人耕種,而且流民遍地都是。與其讓那些地荒著,不如收為官有,再分給無地的人種。百姓吃飽肚子,誰願意跟著叛軍造反?」

  董卓猶豫一會:「如此大事,要先上表朝廷。而且有不少地雖然荒廢,但名義都是那些豪強的。」

  董白笑道:「如今爺爺暫領涼州事,些許小事何必過問朝廷?更何況爺爺不是剛抄了趙家和張家?這兩家名下難道沒有一點荒地?可先將這兩家荒地利用起來,作為屯田試點。等成效好了,再上表朝廷,擴大屯田規模。」

  董卓點了點頭:「好。聽你的!」頓了頓,又道,「需要什麼,跟爺爺說。錢、人、地,爺爺給你弄。」

  董白笑了:「孫女寫個章程出來,再給爺爺看。」

  「不用,爺爺也看不懂那些。」董卓伸手摸摸孫女。

  這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滿是老繭,此刻落在董白頭頂卻輕得像羽毛,叫董白心頭暖暖的。

  「這方面的事,你找文優還有文和商議就是,我會給他二人下令,讓他們在這事上以你為主。」

  董白起了個大早,天尚未亮透,董白於是坐在燈下聽著外頭爆竹連天,順便攤開一份空白竹簡。

  屯田的事,她其實已經想了兩年——軍屯怎麼搞,民屯怎麼搞,官牛怎麼分,私牛怎麼算,收成按什麼比例,種子從哪來,農具從哪來……樁樁件件,都得想清楚。

  一份布帛上還寫著幾個字:軍屯、民屯、官牛、私牛、五五、四六……上面有許多痕跡,寫了劃掉,劃掉又寫。

  翠兒進來添茶時,見董白對著空白的竹簡發愣,小聲問:「小姐,要不要請李先生來商議?」

  董白想了想,點頭道:「讓翡兒去請李姑丈。再遞一份帖子請文和先生來董府偏院一敘。」

  於是董白在翠兒的幫助下簡單洗漱裝扮,然後移步偏院書房——這是祖父去年開春為她準備的,離自己的寢室很近。

  李儒來得快,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袍子,袖口還沾著墨漬。李儒進門便笑道:「小娘子找我,可是為了屯田的事?岳丈昨晚和我說了,我正好思量了半晚。」

  董白行禮,請姑丈入座。

  李儒也不客氣,坐下後一看空白竹簡,撫須道:「小娘子但有所問,儒知無不言。」

  「屯田之策,在涼州亦有推行,只是規模不大,因此,有幾處疑慮……」

  說話間,賈詡也到了,穿著乾淨墨衣,進門時先朝董白微微一揖:「小娘子。」

  董白還禮,請賈詡坐下。

  「翠兒,泡一壺茶,涼了再端過來。」

  翠兒聞聲關門告退。

  三人圍案,董白將自己的一些粗淺想法道出。

  「軍屯養兵,民屯養民,這是兩條路。軍屯好辦,讓士卒在駐防地開荒種糧,戰時打仗,閒時耕種,朝廷供給種子農具,收成歸軍。民屯要麻煩,得先招募流民,然後分給田地,貸給種子耕牛,收成按比例分。」

  李儒聽完道:「涼州士卒多是涼州子弟,家中本就有地,再讓他們在駐地種地,怕有怨言。不若願種者額外分地,不願種的不強求。」

  董白點頭,把這句記在竹簡上。

  賈詡聽完緩緩開口:「民屯關鍵在人。流民雖多,但豪強也在搶人。朝廷給田,豪強也給田;朝廷貸牛,豪強也貸牛。小娘子要吸引流民,要給豪強給不了的東西。」

  董白思慮一會不得其解:「文和先生的意思是?」

  賈詡道:「這事簡單,只需說出一年免稅,三年減半的政策,流民必蜂擁而至。而豪強可捨不得給這個。」

  董白眼睛一亮,提筆就寫。

  李儒在旁邊也點點頭:「文和說得有理。免稅的事,我會跟岳丈溝通,即便做不到三年減半,也能有兩年。」

  三人又說一陣,從官牛怎麼分,到私牛怎麼算;從種子怎麼採購再到農具問題,一條條理出又一條條劃掉。

  翠兒本想端茶進門,但聽門內交談,只得站立等候。

  直到窗外天色漸漸暗了,翠兒才進來點燈,同時與翡兒端來幾碟點心。

  董白這才發覺竟說了半日,看著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笑了:「有兩位先生相助,這事便不難辦。」

  李儒擺手:「這是利民好事,姑丈自然盡力。」

  賈詡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端起茶碗抿了口。

  「翡兒,翠兒,送送兩位先生。」倒不是董白不想送客,只是以她的年紀在書房議事已經很不妥了,若是在相送兩名男子,被府外的人看到,難免會有閒話。

  「是……」「是……」

  董白重新鋪開一張布帛,將商議的幾條方案謄寫上去——窗外爆竹聲又響起來,此起彼伏。

  董白聽了一會兒,又繼續寫。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翠兒給董白遞來一封信——這信是牛輔親衛送來的,開頭寫著【楊定如下】這四個字。

  ……

  楊定如下——

  楊定奉命押送糧草,路過村子,在河邊見幾名女子洗衣,便命士卒圍上去,女子們父兄上前阻攔被楊定下令砍殺,楊定於是留在村中過夜。

  我等找到村子時,那幾名女子已經投河自盡,屍首尚未打撈上來,恐怕已經順著水流飄到下流。

  是否繼續跟蹤楊定?

  ……

  看完信,董白攤開那份布帛,將楊定劃【×】。

  接著喚來翠兒,董白道:「給送信的軍士家屬送去一千錢,記住,是以牛輔的名義,莫要提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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