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冷眼和矛盾（二）
十餘日後，狄道城籠罩在沉沉暮色中，這是歲除之日，城中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年，掃屋祭祖、掛燈貼符的，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
董卓府上卻有些冷清，廊下的燈籠還沒掛，灶上的年夜飯也沒人張羅，那些門房下人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董家二老爺從昨晚到現在，臉色就沒晴過。
親衛們跟在董卓身後，但誰也不敢搭話。
董卓到家時，董老太君早已站在門口等待，董麟、李儒、牛輔等一眾親族也都在董府門前相迎。
老太君見二兒子面色陰沉，便沒問什麼，只拍拍他的手背。
董卓握住老太君的手，險些哭了出來。
「母親，兒沒事。」
不管自個在哪，只要娘還在，自己就有家……
勉強憋住淚，董卓抬眼望向李儒，溫和道：「文優，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不打緊。」
李儒又輕笑一聲：「多虧懷異老弟，那日挺身而出，助我脫險，爾後臨陣指揮，召集黑熊軍禦敵，端得難得可貴。」
「此事某知。」董卓點點頭，「你們送來的書信某在洛陽早已看過，不曾想後方有如此大的變故，辛苦你們了。」
董旻、李儒、董麟、牛輔紛紛開口：「皆本份而已。」
「好，你們先下去歇息吧，我去書房。」
「是。」
與老太君分開後，董卓在堂中剛坐一會就立馬起身到偏院找到董白，董白正疑惑間被董卓抱起來，然後大嘴叭叭往她嫩白臉頰上猛親幾大口，鬍子扎的董白哇哇疼。
放下董白後，董卓往書房走，順便命人叫李儒來。
李儒來的時候，案上擺著兩隻碗，一隻倒滿，一隻空著但正在倒酒，顯然董卓已經喝上了。
涼州烈酒一碗接一碗不停，董卓抬下巴示意李儒坐下。李儒端起那碗酒慢慢喝著，書房裡炭火燒得挺旺，可董卓的臉在李儒眼裡比外頭的雪還冷。
董卓放下酒碗：「你說，某這輩子，是不是永遠都只是個涼州粗鄙武夫？」
李儒沒有答話，他知道岳丈不是在問他。
「某在涼州打了三十年的仗。三十年！」董卓聲音拔高，猛地一拍桌案，「從羌人手裡奪回來的城池，從黃巾賊手裡救下的百姓，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拿命換的？某封了侯，拜了鎮西將軍，可有些士人看某的眼神——」
董卓狠狠攥緊拳頭：「就像看一條狗！」
李儒沉默著，眼睛半眯盯著酒碗。
董卓又灌了一碗酒：「洛陽那些人，寧可給羌人起個好聽的名字叫什麼『歸義』？也不願意給他們漢籍。為什麼？因為給了漢籍，就要分田地，分賦稅，分他們的好處。羌人為什麼反？難道他們生下來就愛反？還不是被人逼反的！」董卓一掌拍在案上，酒碗跳起，酒水濺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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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以前在朝堂上替涼州說話，說羌人也是人，說該給他們漢籍。你猜那些人怎麼答？他們說什麼——『羌狄之屬，豈可與我華夏同籍』。」
董卓冷笑一聲：「咱們這些涼州人，在他們眼裡恐怕跟羌人也沒什麼分別，都是賤奴罷了。」
李儒終於開口：「岳丈，此事非一日之寒。」
「某知道。」董卓頹然靠回椅背，望著頭頂的房梁，「某隻是……不甘心。」
董卓沉默一會，又說：「洛陽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起某。像盧植盧公，蔡邕蔡大家，還有張溫、皇甫嵩，他們對某是真心實意的。日後若得勢，這些人某都要報答。」
窗外，暮色漸沉——在董白的命令下，廊下終於有人開始掛燈籠，燭光透進來照在董卓臉上明明滅滅。
「文優，你說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是劉家的天下，還是那些士族的天下？」
李儒緩緩道：「是劉家的，可說話的人是士族。」
「呵呵……」
董卓冷笑幾聲，又沉默了會，手指不住敲擊桌面，問道：「那黑熊軍如何？信中言及皆是死囚組成，果真如此？」
「是。」李儒即答。
「黑熊軍，黑熊軍……」
董卓念叨了兩遍，神色頗為滿意：「先將黑熊軍編為某親衛，後續，某在做安排。」
李儒稍微一怔：「懷異那裡如何分說？黑熊軍是他編制的，這半年來也是他帶頭訓練，此時褫奪……不妥吧？」
「嘿！」
董卓伸了個懶腰，笑道：「那小子，想來疏懶，某將黑熊軍調走，他還巴不得清閒呢！嗯……」
董卓又沉吟一會，復道：「先分潤他五萬錢，待諸事畢，某再給他半年休沐。」
李儒點點頭，不再勸阻，說道：「此次叛亂，背後恐有各家族暗通，儒已讓暗衛前去調查，想來不日便有消息。」
「都有哪幾家？」
「現在還不能確定。」李儒搖頭，「張家和趙家，只怕是脫不了干係。」
「張伯榮？趙彥？」董卓頓時眉頭緊鎖，「他二人在前些年也曾為涼州建設添磚加瓦，怎麼會……我們先從他二人查起？」
「不可！」
李儒連連搖頭：「岳父，您太忠厚了！」
「嗯？」
「您想啊，這張家和趙家要是暗通叛軍，必然要一部分人在台前，一部分人在台後。」
「他們兩家的話事人，怎麼可能親自和叛軍溝通呢？」
「文優，你的意思是……」
「當，先從他二人的得力下屬、心腹查起……亦或是，直接從他二人的親屬查起。」
「嗯！文優，你放手去做吧。查清楚。」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李儒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董卓抬頭望去，見董麟端著兩碗醒酒湯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本是想送湯來的，不料正好撞上義父和姐夫說心事。
董卓抬頭一瞧，並未感到意外，反而嘆了口氣：「進來吧，別在門口杵著。」
「是，義父。」董麟這才邁步進來。
進門後，董麟把醒酒湯放在案上，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道：「義父，孩兒方才在外頭聽了幾句。想斗膽說一句。」
董卓點頭道：「你說。」
「義父……」
董麟看著董卓的眼睛突然頓住了，不禁低下了頭。
片刻後，董麟再次抬頭，目光堅定道：「義父在洛陽受的那些冷眼，不是因為義父做得不好。是因為義父是從底層殺上來的。那些人怕不靠提攜、不靠門蔭、靠自己本事爬上來的人。」
「這類人一旦站穩了，就再也不看他們的臉色了。」
董卓端著醒酒湯的手一頓，李儒的目光也從董麟身上轉了兩三圈，最後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董麟續道：「所以義父不該退，該往前走，走到他們仰頭也看不見的地方去。到那時候，誰看誰的臉色，就說不準了。」
「可是，孩兒希望，那時候的義父，不要迷失自我。」
書房裡再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孩子。為父，明白了。」
董卓府上卻有些冷清，廊下的燈籠還沒掛，灶上的年夜飯也沒人張羅，那些門房下人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董家二老爺從昨晚到現在，臉色就沒晴過。
親衛們跟在董卓身後，但誰也不敢搭話。
董卓到家時，董老太君早已站在門口等待，董麟、李儒、牛輔等一眾親族也都在董府門前相迎。
老太君見二兒子面色陰沉，便沒問什麼，只拍拍他的手背。
董卓握住老太君的手，險些哭了出來。
「母親，兒沒事。」
不管自個在哪，只要娘還在，自己就有家……
勉強憋住淚，董卓抬眼望向李儒，溫和道：「文優，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不打緊。」
李儒又輕笑一聲：「多虧懷異老弟，那日挺身而出，助我脫險，爾後臨陣指揮，召集黑熊軍禦敵，端得難得可貴。」
「此事某知。」董卓點點頭，「你們送來的書信某在洛陽早已看過，不曾想後方有如此大的變故，辛苦你們了。」
董旻、李儒、董麟、牛輔紛紛開口：「皆本份而已。」
「好，你們先下去歇息吧，我去書房。」
「是。」
與老太君分開後，董卓在堂中剛坐一會就立馬起身到偏院找到董白，董白正疑惑間被董卓抱起來，然後大嘴叭叭往她嫩白臉頰上猛親幾大口，鬍子扎的董白哇哇疼。
放下董白後，董卓往書房走，順便命人叫李儒來。
李儒來的時候，案上擺著兩隻碗，一隻倒滿，一隻空著但正在倒酒，顯然董卓已經喝上了。
涼州烈酒一碗接一碗不停，董卓抬下巴示意李儒坐下。李儒端起那碗酒慢慢喝著，書房裡炭火燒得挺旺，可董卓的臉在李儒眼裡比外頭的雪還冷。
董卓放下酒碗：「你說，某這輩子，是不是永遠都只是個涼州粗鄙武夫？」
李儒沒有答話，他知道岳丈不是在問他。
「某在涼州打了三十年的仗。三十年！」董卓聲音拔高，猛地一拍桌案，「從羌人手裡奪回來的城池，從黃巾賊手裡救下的百姓，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拿命換的？某封了侯，拜了鎮西將軍，可有些士人看某的眼神——」
董卓狠狠攥緊拳頭：「就像看一條狗！」
李儒沉默著，眼睛半眯盯著酒碗。
董卓又灌了一碗酒：「洛陽那些人，寧可給羌人起個好聽的名字叫什麼『歸義』？也不願意給他們漢籍。為什麼？因為給了漢籍，就要分田地，分賦稅，分他們的好處。羌人為什麼反？難道他們生下來就愛反？還不是被人逼反的！」董卓一掌拍在案上，酒碗跳起，酒水濺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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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以前在朝堂上替涼州說話，說羌人也是人，說該給他們漢籍。你猜那些人怎麼答？他們說什麼——『羌狄之屬，豈可與我華夏同籍』。」
董卓冷笑一聲：「咱們這些涼州人，在他們眼裡恐怕跟羌人也沒什麼分別，都是賤奴罷了。」
李儒終於開口：「岳丈，此事非一日之寒。」
「某知道。」董卓頹然靠回椅背，望著頭頂的房梁，「某隻是……不甘心。」
董卓沉默一會，又說：「洛陽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起某。像盧植盧公，蔡邕蔡大家，還有張溫、皇甫嵩，他們對某是真心實意的。日後若得勢，這些人某都要報答。」
窗外，暮色漸沉——在董白的命令下，廊下終於有人開始掛燈籠，燭光透進來照在董卓臉上明明滅滅。
「文優，你說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是劉家的天下，還是那些士族的天下？」
李儒緩緩道：「是劉家的，可說話的人是士族。」
「呵呵……」
董卓冷笑幾聲，又沉默了會，手指不住敲擊桌面，問道：「那黑熊軍如何？信中言及皆是死囚組成，果真如此？」
「是。」李儒即答。
「黑熊軍，黑熊軍……」
董卓念叨了兩遍，神色頗為滿意：「先將黑熊軍編為某親衛，後續，某在做安排。」
李儒稍微一怔：「懷異那裡如何分說？黑熊軍是他編制的，這半年來也是他帶頭訓練，此時褫奪……不妥吧？」
「嘿！」
董卓伸了個懶腰，笑道：「那小子，想來疏懶，某將黑熊軍調走，他還巴不得清閒呢！嗯……」
董卓又沉吟一會，復道：「先分潤他五萬錢，待諸事畢，某再給他半年休沐。」
李儒點點頭，不再勸阻，說道：「此次叛亂，背後恐有各家族暗通，儒已讓暗衛前去調查，想來不日便有消息。」
「都有哪幾家？」
「現在還不能確定。」李儒搖頭，「張家和趙家，只怕是脫不了干係。」
「張伯榮？趙彥？」董卓頓時眉頭緊鎖，「他二人在前些年也曾為涼州建設添磚加瓦，怎麼會……我們先從他二人查起？」
「不可！」
李儒連連搖頭：「岳父，您太忠厚了！」
「嗯？」
「您想啊，這張家和趙家要是暗通叛軍，必然要一部分人在台前，一部分人在台後。」
「他們兩家的話事人，怎麼可能親自和叛軍溝通呢？」
「文優，你的意思是……」
「當，先從他二人的得力下屬、心腹查起……亦或是，直接從他二人的親屬查起。」
「嗯！文優，你放手去做吧。查清楚。」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李儒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董卓抬頭望去，見董麟端著兩碗醒酒湯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本是想送湯來的，不料正好撞上義父和姐夫說心事。
董卓抬頭一瞧，並未感到意外，反而嘆了口氣：「進來吧，別在門口杵著。」
「是，義父。」董麟這才邁步進來。
進門後，董麟把醒酒湯放在案上，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道：「義父，孩兒方才在外頭聽了幾句。想斗膽說一句。」
董卓點頭道：「你說。」
「義父……」
董麟看著董卓的眼睛突然頓住了，不禁低下了頭。
片刻後，董麟再次抬頭，目光堅定道：「義父在洛陽受的那些冷眼，不是因為義父做得不好。是因為義父是從底層殺上來的。那些人怕不靠提攜、不靠門蔭、靠自己本事爬上來的人。」
「這類人一旦站穩了，就再也不看他們的臉色了。」
董卓端著醒酒湯的手一頓，李儒的目光也從董麟身上轉了兩三圈，最後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董麟續道：「所以義父不該退，該往前走，走到他們仰頭也看不見的地方去。到那時候，誰看誰的臉色，就說不準了。」
「可是，孩兒希望，那時候的義父，不要迷失自我。」
書房裡再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孩子。為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