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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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五,襄武城外的平原上,兩軍對峙,卻誰也沒有先動手的意思。

  先零羌與邊章韓遂合兵一處,號稱四萬,但營中的炊煙一日比一日稀,士卒的臉色一日比一日差。

  羌人還能靠著干肉和馬奶撐幾日,邊章、韓遂的部下卻已經開始殺馬充飢了。

  是夜,韓遂與邊章在帳中對坐。

  「退吧。」韓遂先開口,「再耗下去,不用朝廷來打,我們自己就垮了。」邊章沒有答話,只是盯著輿圖上的金城郡看了很久。那是他們起兵之地,也是最後的退路。

  「退。」邊章一拳砸在案上,「回金城。」

  當夜,叛軍拔營西撤,悄無聲息,連火把都沒打。

  等天亮時,襄武城頭的守軍才發現,城外連綿十餘里的營寨,竟然一夜之間空了。

  十二月初二,經過斥候不斷回報,張溫終於確定叛軍退走,於是正式下令班師,三萬大軍拔營東歸。

  旌旗雖殘破,甲冑雖磨損,可隊列依舊整齊。張溫騎在馬上,望著遠處消失在晨霧中的隴山,長長舒氣。

  「在洛陽忙了兩個月,天天腳不沾地,來了襄武又打了四個月仗,嘿!我是快不行了。」張溫不停感慨。

  皇甫嵩策馬在張溫身旁,神情比平日裡鬆快了些。

  董卓跟在二人後面後面,甲冑未卸,一口嶄新的環首刀懸在腰間,時不時回頭望一眼西面、北面。

  凱旋途中,張溫對皇甫嵩道:「這一仗打得兇險。好幾次,都以為要交代在涼州了。」

  見皇甫嵩點頭,張溫又嘆道:「美陽之戰,望垣之圍,哪一次不是死裡逃生?說起來,董家那個小娘子當真是神了。流星墜營,築堤蓄水,設伏山谷……樁樁件件,她都算到了。聽說她才十歲,怎麼做到的?難怪義真兄與子干多次提及此女,如今看來,不得不服……」

  張溫策馬落後幾步來到董卓身邊:「仲穎?」

  董卓側頭:「張帥有何吩咐?」

  張溫嘴角帶著笑意:「你家那個孫女,到底是什麼來頭?她真是你孫女?不能吧。怎麼次次語中。」

  董卓隨即拱手道:「某孫女僥倖言中,不足掛齒。」

  張溫翻了個白眼:「僥倖?一次是僥倖,兩次是僥倖,三次四次五次呢?仲穎,你這話騙鬼呢。」

  張溫於是壓低聲音,悶聲問:「汝孫女莫非仙人乎?」

  董卓苦笑道:「俱是兩眼一口,談何鬼神?只是早慧罷了。她打小愛讀書,看得多了,自然能猜中幾次。」

  張溫和皇甫嵩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董家女神智,了不得。」袁滂湊了上來,由衷贊了一句。

  張溫點頭:「待某回朝,定上表為小娘子請功。」

  董卓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孫女年幼,不敢受此大恩。」幾人說說笑笑,馬蹄踏著官道上的殘雪一路向東。

  入夜紮營,營帳連綿,篝火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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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溫、皇甫嵩、董卓、袁滂、孫堅、周慎等人明日便要先行回京受賞,今夜是他們在軍中的最後一晚。

  其餘副將,如徐榮、華雄、胡軫、楊定等人,部分回返狄道,部分追繳叛軍散兵,同時等待朝廷封賞下達。

  皇甫嵩的帳中,燭火通明——老將軍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早已經涼了,但他卻渾然不覺。

  帳簾掀開,徐榮走了進來,甲冑整齊,步履沉穩。

  徐榮抱拳行禮:「皇甫公,您找我?」皇甫嵩抬手一指對面的蓆子,笑道:「先坐,別站著。」

  徐榮入席入定,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

  皇甫嵩目光里滿是欣賞,他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無數將領,勇猛的、沉穩的、急躁的、謹慎的,可像徐榮這樣的真不多見——一個遼東人,在涼州軍那種排外環境下熬了十年,卻仍然不吵不鬧,只管埋頭做事。

  「觀汝進退有度,」皇甫嵩道,「師承何人?」

  徐榮被皇甫嵩先前的眼神看得緊張,於是低頭道:「無師。自學兵書,加之戰場歷練,所以不敢言有何師承。」

  皇甫嵩撫須而笑,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老夫戎馬四十年,從黃巾打到涼州,從涼州打到關中,手底下跟過無數人,卻始終沒有一個弟子。」

  「子輝啊,可願拜老夫為師?」

  徐榮忽然喉嚨發緊,他在涼州軍中熬了十年,除了小娘子外,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關心話語。

  整了整衣甲,徐榮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師父在上,弟子徐榮,願承師父學問,不負師父教誨。」徐榮頓了頓,強壓下心頭激動,「束脩……弟子回返狄道後會送至京師,望師父莫怪。」

  皇甫嵩哈哈大笑,將徐榮扶起來後拍拍他的肩膀:「師徒之間何必如此?只要你一心向漢,為我漢室鞠躬盡瘁,就是對為師而言最好的束脩了。」

  徐榮眼眶一下子紅了,強忍著沒有落淚。

  想起在狄道城外,董白對他說「子輝叔叔日後必為大帥」時的樣子;想起董卓解下腰間環首刀遞給他時說「路上用得著」時的神情……

  此刻,師父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像山一樣穩當厚實。

  帳外,夜風拂過,篝火噼啪作響。

  士卒們圍著火堆,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打盹,還有人在低聲哼唱涼州的小調。

  徐榮則站在帳中看著師父皇甫嵩花白的頭髮,覺得這大半年的仗,打得值,打得好。

  皇甫嵩又招呼著徐榮坐下,自床榻邊取來一份包裹遞給徐榮:「這裡面,是為師的一些兵法心得和作戰經驗。為師老了,可你還年輕,你用得上它。」

  「切記,盡信書不如無書,萬不可照搬。」


  翌日清晨,張溫、皇甫嵩、董卓率親衛先行回京。

  臨行前,皇甫嵩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眼營中——徐榮站在營門前,甲冑整齊、腰杆筆直,正朝自己抱拳。

  皇甫嵩點了點頭,勒馬轉身,策馬而去。

  晨風吹起皇甫嵩的花白鬍鬚,在日光下泛起銀光。他身後大營炊煙裊裊,士卒們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各自返程。

  董白也在輜重營中準備啟程,左右張望後卻不見牛輔,董白便喚來牛輔親衛:「牛姑丈呢?」

  親衛抱拳:「去追繳叛軍散兵了。」

  另一邊。

  胡軫、楊定、牛輔奉命追剿散兵游勇,各領五百兵。

  說是追剿,胡軫心裡清楚,散兵早就跑遠了,追不上了。可他不甘心空著手回去。出來一趟,總得撈點什麼。

  一支小股羌人逃進山溝里,胡軫追了半天沒追上,火氣頓時上涌,不甘心空手回去。

  隨從對胡軫小聲道:「老大,這山腳有個村子,咱們要不要……」胡軫聞言頗為心動,立即帶隊折返回山腳。

  山村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男女老少來來往往,看上去頗為和諧——胡軫一揮馬鞭,五百兵卒跟著他沖向村子。村里人還沒反應過來,胡軫已經帶兵圍住山村。

  男人被士兵從屋裡拖出趕到村中的空場上,女人抱著孩子縮在各處角落裡,瑟瑟發抖。

  胡軫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群百姓:「說!叛軍去哪了!」但沒有人回答。

  村民們戰戰兢兢,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孩子哭,根本聽不懂胡軫在問什麼。

  胡軫問不出結果,便讓士卒們把人拖出來砍。

  第一個倒下時,鮮血四溢;第二個倒下時,有人開始尖叫。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胡軫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殺到第二十三個時,剩下的村民已經癱在地上,胡軫卻哈哈大笑,笑聲在空場上迴蕩,像夜梟的啼叫。

  「走!拿東西!」

  士卒們便衝進各家各戶,翻箱倒櫃——糧草、牲畜、布帛,甚至連百姓過冬的棉衣都被搜刮一空。

  一個老漢撲上來抱住胡軫的腿,老淚縱橫:「將軍!將軍!求求你,留一袋糧吧!家裡還有孩子,還有……」

  胡軫一腳踢開:「某在前線賣命,你們在家享福?吃糠咽菜也是便宜你們!」

  老漢被踢翻在地,額頭磕在石頭上,鮮血直流。

  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牛輔率軍趕到,看著滿地屍體和那些正在搬東西的士卒,臉色頓時大變。

  「胡軫,你在幹什麼!?」牛輔策馬奔到胡軫面前,胡軫卻瞥他一眼,不緊不慢道,「追剿叛軍。」

  牛輔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指著地上屍體:「你當我牛輔眼睛瞎了?這些是百姓!不是叛軍!」胡軫冷笑:「百姓?誰知道是不是叛軍假扮的?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好!胡軫,你有種!這事我會如實稟告岳丈,希望你到時候還能這麼硬氣。」牛輔臉色鐵青到不行。

  「呵!你膽量倒是比以前大了不少。」胡軫撇撇嘴,沖士卒喊道,「好了!咱們走!主公喊咱們回去。」

  等胡軫走遠,牛輔望著村中滿地狼藉內心嘆息不止,掃視左右道:「每人丟下一日口糧。」左右稱是。

  返程的路上,牛輔面色依舊鐵青難看。

  待牛輔回返軍中時,董白見他臉色不好,便問道:「姑丈,發生什麼了?」牛輔將遇到的事給董白說了一遍,但不敢說的太細,只說胡軫殺良冒功,頗不厚道。

  董白聽完微笑道:「如今亂世,胡軫做法雖然過激,但也不失是提升士氣的手段。以後約束他少做此事便是。」

  「哎!姑丈也明白這道理,只是心裡到底不舒服……」牛輔不再多說什麼,告退後退出帳中。

  牛輔剛走開幾步,想起老太君給的信還沒移交董白,便回身掀開帳簾——帳中,董白正對著布帛改改劃劃。

  牛輔的臉色唰一下慘白,悄悄放下帳簾,心砰砰地跳。

  無他,他太清楚那份布帛上面的內容了……

  隨後,牛輔將近日做的事想了一遍,確定沒有做過什麼欺男霸女行徑,這才昂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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