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北亂（四）
中平二年正月十五。
雖是元宵佳節，狄道城中百姓卻不敢大張旗鼓地慶賀。
近來涼州不太平，羌人虎視眈眈，但家家戶戶還是在門前掛了一兩盞燈籠，算是應個景兒。
約莫暮色時分，那些燈籠陸續亮起來，將積雪映成暖黃色，倒也添了幾分喜慶。
董卓家也張燈擺酒，但今日設宴並非是為過節，而是要款待涼州有名的商賈，曲楓。
這位隴西富商在涼州諸郡都有生意，馬匹、糧食、鐵器、布帛，但凡能賺錢的，沒有他不沾的。
黃昏時，曲楓的馬車在董卓家門前停下，在侍衛的保護下走出馬車——曲老爺年約四十，中等身材，面容精瘦。
董卓迎他入堂，分賓主坐定。
「曲公難得有空，來寒舍坐上一坐。請。」
曲楓不置可否，與董卓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董卓不再繞彎子，放下酒碗開門見山：「曲公，某在涼州三十年，自問對得起這塊地界。如今金城那不太平，羌人也蠢蠢欲動。某想整軍備戰，可手頭吃緊。」
曲楓端著酒碗抿了口，笑眯眯聽著，但沒接話。
董卓續道：「曲公是隴西有名的財主，某想請曲公助一臂之力。日後朝廷封賞，某必不虧待曲公。」
曲楓又抿了一口酒，這才開口道：「董公豪爽，曲某素來敬重。至於財主之稱……董公謬讚了，曲某不過一介商賈，偶爾賺得幾個辛苦錢養家餬口，哪有什麼餘力資助軍資？董公這是抬舉曲某了。」
「何必如此見外？」董卓笑顏道，「曲公有一族親，名曲嬌娘，已與某之義子定好婚事，不日便要見面成親。」
「此事，曲某自然知曉。」曲楓不咸不淡道，「曲嬌娘的祖父與某父親是堂兄弟。如今已過三代，這關係……難說啊。」
董卓眉頭微皺，正要再說，李儒在旁輕咳一聲。
「曲公啊！隴西誰不知曲家資財雄厚？前幾年涼州大旱，曲公聯繫隴西太守開倉賑濟，一出手就是五千石糧食，百姓至今還念著曲公的恩德。」
曲楓擺手：「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李儒微微一笑，再道：「曲公高義，儒是知道的。只是如今涼州局勢，曲公想必也清楚。金城若亂，叛軍東進南下，首當其衝便是隴西郡。隴西若不太平，曲公在襄武、狄道的產業生意也做不安穩。助董公，便是助曲公自己。」
這話說得在理，但曲楓又不是頭一天出來做買賣，哪能被人三言兩語就說動了？
曲楓沉吟少許，復笑道：「李先生說的是。只是曲某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只信一樣東西！那就是看得到的！」
「董公說金城要亂，說什麼邊章、韓遂要反，曲某信！」
「可要說董公缺這點錢糧就擋不住叛軍，曲某不信！」
「董公在涼州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兩個邊章、韓遂，根本不足掛齒吧。」
李儒還要再說，董卓止住李儒，朝屏風後面看了一眼，提高聲音喊道：「阿白，你且出來吧。」
曲楓定睛一看，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個女童——玄色衣裳，紫玉腰帶，薄唇杏眼，肌膚白淨，看著約十歲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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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曲楓先看看董卓，又看看那玄衣女童，臉上不禁露出疑惑，「董公，這位是？」
董卓神色頗有些得意，對曲楓道：「曲公，這是某孫女，也是某董家麒麟女，名喚董白。」
曲楓打量董白一番，笑道：「小娘子生得好模樣，但年不過十歲，如何看得出麒麟女？董公莫要哄曲某。」
董卓興致更高，端起酒碗對曲楓道：「曲公不信？某且說幾件事與你聽。」
他便從去年七月的羌人伏兵說起，說董白如何提前預警，說董白如何指點他放火燒山，說那一仗如何斬獲三百餘級。
又說去年如何斷言黃巾之亂，如何上書保盧植。
今年開春，董白又斷言金城將亂，說邊章韓遂必反。
董卓講得繪聲繪色，把幾件尋常的事都添上幾分神異。
當然，董卓沒有說董白能聽到心聲的事。那些話他很清楚，必須藏在肚子裡，誰也不能坦白。
曲楓聽完，半晌沒動，倒不是被那些事給震住——羌人伏兵的事他聽說過，董卓打了勝仗，全隴西都知道。
可要說是一個女童出的主意，他不信。
更可能的是董卓想借麒麟女的名頭給自己臉上貼金，以此證明自己眼光勸自己出軍資。這種事，他見多了。
「董公這位小娘子，倒是個有福氣的。」曲楓笑呵呵說了一句，既不駁董卓面子，也不接他的話茬。
董白正用眼角餘光打量曲楓，眼前這個人並未留名青史，董白估摸著，曲楓要麼被叛軍清理了，要麼就是日後被董卓清理了……誰知道呢？
現在的董卓雖說是中郎將，可手裡一共就千餘部曲，這點資本想讓人曲楓掏錢，光靠畫餅是不夠的。
「曲公。」董白斂衽一禮。
「嗯。」曲楓回了句。
「曲公不信白兒祖父的話，白兒清楚。」董白說得慢，「曲公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只信一樣東西——親眼看到的。祖父說的那些曲公暫時看不到，所以不信。」
「嗯。」曲楓覺得董白說了句自己說過的廢話。
董白續道：「邊章韓遂反沒反，再過半個月，自有消息。若他們真反了，曲公再作打算不遲。」
「若沒反，祖父今日說的話，曲公只當聽了個笑話。」
董白話鋒一轉，恭敬道：「但是，有句俗話說得好，不管是做生意還是送人情，講究的都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等炭火旺起來再送，人家記不住你。」
一時間，堂中安靜極了。
李儒和董卓面無表情，曲楓則看著這個十歲女童，嘴角笑意慢慢收起來，他從董白身上感受到老練和沉穩。
嘿，十歲女娃娃能有這見識，不簡單。
卻不知是董卓教她的，還是她真有這見識？
曲楓慢悠悠站起身，朝董卓拱手：「董公，今日叨擾了。天色已晚，加之曲某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告退。」
董卓還想挽留，李儒輕扯董卓衣袖，見李儒微微搖頭，董卓便不多說，只是將曲楓送到門口：「曲公慢走。」
待曲楓和護衛走遠後，董卓與李儒回堂，有些不甘心問道：「文優，你拉我做什麼？他分明已經有些鬆動了，再勸幾句，說不定就應了。」
李儒搖頭：「岳丈啊，曲公這種人不是靠勸就能勸動的。他沒看到金城叛亂，也沒看到岳丈的勝算。等邊章韓遂真的反了，我軍也真的擊退叛軍，他自然會來。」
董卓將信將疑：「真會來？我都怕他搬到關東。」
李儒笑了笑：「聰明商賈最怕什麼？怕錯過機會。今日岳丈親自請他，小娘子又說了那番話，他回去一定會等金城的消息傳過來。他若之後還不來，那就不是大商賈了。」
董卓點點頭，又低頭看了董白一眼，以下笑起來：「阿白，你今天那幾句話說得好。爺爺我在這你年紀的時候，別說引經據典了，就是字都不認識幾百個。」
董白笑道：「是姑丈教得好。」
李儒在旁失笑：「小娘子這話，儒可不敢居功。」
董卓哈哈，端起酒碗喊道：「今日雖是沒成，但某心裡高興。有阿白和文優在，某還怕什麼？」
李儒也端起酒碗和董卓碰了一碗。
雖是元宵佳節，狄道城中百姓卻不敢大張旗鼓地慶賀。
近來涼州不太平，羌人虎視眈眈，但家家戶戶還是在門前掛了一兩盞燈籠，算是應個景兒。
約莫暮色時分，那些燈籠陸續亮起來，將積雪映成暖黃色，倒也添了幾分喜慶。
董卓家也張燈擺酒，但今日設宴並非是為過節，而是要款待涼州有名的商賈，曲楓。
這位隴西富商在涼州諸郡都有生意，馬匹、糧食、鐵器、布帛，但凡能賺錢的，沒有他不沾的。
黃昏時，曲楓的馬車在董卓家門前停下，在侍衛的保護下走出馬車——曲老爺年約四十，中等身材，面容精瘦。
董卓迎他入堂，分賓主坐定。
「曲公難得有空，來寒舍坐上一坐。請。」
曲楓不置可否，與董卓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董卓不再繞彎子，放下酒碗開門見山：「曲公，某在涼州三十年，自問對得起這塊地界。如今金城那不太平，羌人也蠢蠢欲動。某想整軍備戰，可手頭吃緊。」
曲楓端著酒碗抿了口，笑眯眯聽著，但沒接話。
董卓續道：「曲公是隴西有名的財主，某想請曲公助一臂之力。日後朝廷封賞，某必不虧待曲公。」
曲楓又抿了一口酒，這才開口道：「董公豪爽，曲某素來敬重。至於財主之稱……董公謬讚了，曲某不過一介商賈，偶爾賺得幾個辛苦錢養家餬口，哪有什麼餘力資助軍資？董公這是抬舉曲某了。」
「何必如此見外？」董卓笑顏道，「曲公有一族親，名曲嬌娘，已與某之義子定好婚事，不日便要見面成親。」
「此事，曲某自然知曉。」曲楓不咸不淡道，「曲嬌娘的祖父與某父親是堂兄弟。如今已過三代，這關係……難說啊。」
董卓眉頭微皺，正要再說，李儒在旁輕咳一聲。
「曲公啊！隴西誰不知曲家資財雄厚？前幾年涼州大旱，曲公聯繫隴西太守開倉賑濟，一出手就是五千石糧食，百姓至今還念著曲公的恩德。」
曲楓擺手：「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李儒微微一笑，再道：「曲公高義，儒是知道的。只是如今涼州局勢，曲公想必也清楚。金城若亂，叛軍東進南下，首當其衝便是隴西郡。隴西若不太平，曲公在襄武、狄道的產業生意也做不安穩。助董公，便是助曲公自己。」
這話說得在理，但曲楓又不是頭一天出來做買賣，哪能被人三言兩語就說動了？
曲楓沉吟少許，復笑道：「李先生說的是。只是曲某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只信一樣東西！那就是看得到的！」
「董公說金城要亂，說什麼邊章、韓遂要反，曲某信！」
「可要說董公缺這點錢糧就擋不住叛軍，曲某不信！」
「董公在涼州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兩個邊章、韓遂，根本不足掛齒吧。」
李儒還要再說，董卓止住李儒，朝屏風後面看了一眼，提高聲音喊道：「阿白，你且出來吧。」
曲楓定睛一看，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個女童——玄色衣裳，紫玉腰帶，薄唇杏眼，肌膚白淨，看著約十歲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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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曲楓先看看董卓，又看看那玄衣女童，臉上不禁露出疑惑，「董公，這位是？」
董卓神色頗有些得意，對曲楓道：「曲公，這是某孫女，也是某董家麒麟女，名喚董白。」
曲楓打量董白一番，笑道：「小娘子生得好模樣，但年不過十歲，如何看得出麒麟女？董公莫要哄曲某。」
董卓興致更高，端起酒碗對曲楓道：「曲公不信？某且說幾件事與你聽。」
他便從去年七月的羌人伏兵說起，說董白如何提前預警，說董白如何指點他放火燒山，說那一仗如何斬獲三百餘級。
又說去年如何斷言黃巾之亂，如何上書保盧植。
今年開春，董白又斷言金城將亂，說邊章韓遂必反。
董卓講得繪聲繪色，把幾件尋常的事都添上幾分神異。
當然，董卓沒有說董白能聽到心聲的事。那些話他很清楚，必須藏在肚子裡，誰也不能坦白。
曲楓聽完，半晌沒動，倒不是被那些事給震住——羌人伏兵的事他聽說過，董卓打了勝仗，全隴西都知道。
可要說是一個女童出的主意，他不信。
更可能的是董卓想借麒麟女的名頭給自己臉上貼金，以此證明自己眼光勸自己出軍資。這種事，他見多了。
「董公這位小娘子，倒是個有福氣的。」曲楓笑呵呵說了一句，既不駁董卓面子，也不接他的話茬。
董白正用眼角餘光打量曲楓，眼前這個人並未留名青史，董白估摸著，曲楓要麼被叛軍清理了，要麼就是日後被董卓清理了……誰知道呢？
現在的董卓雖說是中郎將，可手裡一共就千餘部曲，這點資本想讓人曲楓掏錢，光靠畫餅是不夠的。
「曲公。」董白斂衽一禮。
「嗯。」曲楓回了句。
「曲公不信白兒祖父的話，白兒清楚。」董白說得慢，「曲公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只信一樣東西——親眼看到的。祖父說的那些曲公暫時看不到，所以不信。」
「嗯。」曲楓覺得董白說了句自己說過的廢話。
董白續道：「邊章韓遂反沒反，再過半個月，自有消息。若他們真反了，曲公再作打算不遲。」
「若沒反，祖父今日說的話，曲公只當聽了個笑話。」
董白話鋒一轉，恭敬道：「但是，有句俗話說得好，不管是做生意還是送人情，講究的都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等炭火旺起來再送，人家記不住你。」
一時間，堂中安靜極了。
李儒和董卓面無表情，曲楓則看著這個十歲女童，嘴角笑意慢慢收起來，他從董白身上感受到老練和沉穩。
嘿，十歲女娃娃能有這見識，不簡單。
卻不知是董卓教她的，還是她真有這見識？
曲楓慢悠悠站起身，朝董卓拱手：「董公，今日叨擾了。天色已晚，加之曲某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告退。」
董卓還想挽留，李儒輕扯董卓衣袖，見李儒微微搖頭，董卓便不多說，只是將曲楓送到門口：「曲公慢走。」
待曲楓和護衛走遠後，董卓與李儒回堂，有些不甘心問道：「文優，你拉我做什麼？他分明已經有些鬆動了，再勸幾句，說不定就應了。」
李儒搖頭：「岳丈啊，曲公這種人不是靠勸就能勸動的。他沒看到金城叛亂，也沒看到岳丈的勝算。等邊章韓遂真的反了，我軍也真的擊退叛軍，他自然會來。」
董卓將信將疑：「真會來？我都怕他搬到關東。」
李儒笑了笑：「聰明商賈最怕什麼？怕錯過機會。今日岳丈親自請他，小娘子又說了那番話，他回去一定會等金城的消息傳過來。他若之後還不來，那就不是大商賈了。」
董卓點點頭，又低頭看了董白一眼，以下笑起來：「阿白，你今天那幾句話說得好。爺爺我在這你年紀的時候，別說引經據典了，就是字都不認識幾百個。」
董白笑道：「是姑丈教得好。」
李儒在旁失笑：「小娘子這話，儒可不敢居功。」
董卓哈哈，端起酒碗喊道：「今日雖是沒成，但某心裡高興。有阿白和文優在，某還怕什麼？」
李儒也端起酒碗和董卓碰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