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北亂（三）
中平二年正月十四。
隴西守卒分散在西北工事中，士卒們時不時朝西北方向望一眼——那邊是金城，也是近來流言最密集的方向。
董卓家中，各處炭火燒得正旺，親衛來報：「賈詡、胡軫、楊定即將入城。」董卓點點頭，讓親衛退下。
一炷香後，狄道城南面一夥軍士入城。
賈詡、胡軫、楊定及數百士卒隨行，他們在涼州西南、南面巡視一年有餘，今日方歸。
胡軫和楊定抱拳告退，皆知董卓留下賈詡必有政事相商。
賈詡進董卓家時，董白正在廊下眺望觀察——其年近四旬，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睛半睜半闔，穿著一身深青色襜褕，與董卓府上那些膀大腰圓的涼州將領格格不入。
董卓引他入堂，李儒已在座，董白也跟坐在側席。
賈詡入堂時，目光從董卓身上移到李儒身上，又從李儒身上移到董白身上，最後停在董白身上。
小娘子玄衣紫帶，薄唇微抿，正捧著一卷竹簡。
這個年齡卻來到議事廳，頗有些奇異。
賈詡整微微眯眼，董白恰好也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賈詡只覺得自己看到一雙沉靜到冷淡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朝董卓拱手：「詡見過董公。」
董白則繼續觀察賈詡，這位在後世史書上被稱作「毒士」的賈詡賈文和，善謀國、善謀身、知進退。其一生算無遺策，活到七十七歲壽終，在這種亂世年代稱得上稀罕。
但此時的賈詡，在董白眼裡只是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士，面容平靜，根本看不出半點陰鷙和城府。
想來也是，若是能隨便看穿，還叫賈詡嗎？
董白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竹簡。
董卓請賈詡落座，先道：「文和，某接到密報，涼州西北面恐有叛亂。金城那邊，羌人調動頻繁，邊章、韓遂那兩個傢伙也不安分。你剛從武都回來，沿途可有什麼發現？」
賈詡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往年冬日，羌人多縮於山谷避寒，輕易不出。今歲卻不同，詡曾見成隊羌騎往東北方向行進，雖未打旗號，但看其行軍隊列，絕非尋常遊牧。」
董卓眉頭緊鎖，有些嘆氣：「邊章、韓遂那二人，若真與羌人勾結，則涼州西北危矣。」
李儒此時輕咳一聲，起身道：「岳丈，儒有三策。」
董卓抬手示意他說。
李儒伸出一指：「其一，自狄道遣細作入金城打探叛軍虛實。那邊章、韓遂不論真反假反，終究是漢臣，未必鐵了心與朝廷作對。若能探明其軍中內情，知曉內部何人主戰、何人動搖，便可對症下藥。」
又伸一指：「其二，聯絡涼州豪強，使其不為叛軍所用。涼州諸郡，豪強林立，各擁部曲。叛軍若得豪強之助，如虎添翼；若豪強皆附朝廷，叛軍便失了根基。」
「此事可遣人分頭去做，許以加官進爵，許以減免賦稅。不求其出兵助戰，只求其袖手旁觀。」
董卓猶豫道：「此事尚未發生，某也不好上報朝廷，如何許他們官位封賞？」
李儒笑道：「又豈須即刻封賞？我等只需記好名單，待戰後上報朝廷，由朝廷斟酌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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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勝了，朝廷自然有賞。若敗了……呵呵，那些叛軍可不一定會留下這些豪強，說不準一刀全砍了。」
李儒再伸一指：「其三，聯絡漢陽太守加固隴西、漢陽二郡各處通道，防叛軍東進。金城郡若亂，叛軍東出就必經隴西、漢陽二郡。此二郡地勢險要，只要守得住，叛軍便不能越雷池一步；若守不住，三輔震動，洛陽亦將不安。」
董卓不急著拍板，先看向賈詡：「文和以為如何？」
賈詡一直在聽，此刻聽董卓發問，便微微頷首：「文優之策周全縝密，詡以為甚為合適。且詡初來乍到，對涼州北面局勢不如文優熟悉，不敢妄加議論。」
董卓聽完笑道：「那就依文優所言！細作的事，讓牛輔去安排。至於聯絡豪強的事，由文和你來操辦。加固關隘的事，就交予澤遠、公烈他們去做。」
李儒和賈詡拱手領命。
董卓看向側席，對董白輕聲道：「對了，阿白，你認為你姑丈所說三事如何？可有需要補充的？」
董白手指輕輕摩挲竹簡邊緣，李儒說那三策的時候她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思索。此時董卓問她意見，董白只是搖頭：「白兒對涼州局勢不夠了解，不敢妄言。」
董卓哈哈一笑，沒有勉強。
賈詡看在眼裡，心中泛起異樣——他見過許多聰明的孩子，背詩、寫字、對答如流，那些都是聰明的表現。但眼前這個十歲女娃表現出來的不是聰明，而是分寸。
李儒也注意到了這點，自己輕撫鬍鬚，嘴角微翹，眼中閃過欣慰。阿白也是他看著長大的，看著她從只會撲蝶戲水的小丫頭變成如今這個能參贊軍機的早慧女童。
堂中肅靜下來，只有炭火發出「噼啪」的聲響。
董卓端起酒碗飲了一大口，袖口一抹嘴：「不管怎樣，咱們先把能做的事做了。細作今天就出發，豪強那邊也要儘快聯絡。至於工事，我叫澤遠、公烈他們加快修築。再聯繫沓中駐軍的段忠明，讓他挖溝壑、布拒馬待命。」
董卓說完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漸暗，遠處的山脊隱沒在暮色中：「這場仗，怕是躲不過了。唉。」
賈詡垂眸不語；
李儒端起茶碗輕吹浮葉；
董白將竹簡合攏擱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
議事散去時，賈詡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一眼堂中。
董白正從席上起身，翠兒過來替她披上斗篷，似乎感應到賈詡的目光，董白轉過頭，再次與賈詡四目相對。
這一次，董白輕笑，微微頷首。
等到賈詡走遠了，董白這才走到長廊準備回屋，卻在廊下碰到姑丈李儒，李儒出聲問道：「阿白，你覺得賈詡賈文和這個人怎麼樣？是否能重用？」
董白道：「有大才。」董白很確信賈詡有大才，但是否能重用賈詡並不取決於董卓，而是取決於賈詡自己。
李儒也不多問，又舉例四人詢問：「那牛輔、徐榮、張濟、華雄如何？能否重用？」
董白微笑：「當重用之。」
「樊稠、胡軫、楊定呢？」
「當謹慎之。」
李儒輕捻鬍鬚，復嘆道：「姑丈明白了。」
隴西守卒分散在西北工事中，士卒們時不時朝西北方向望一眼——那邊是金城，也是近來流言最密集的方向。
董卓家中，各處炭火燒得正旺，親衛來報：「賈詡、胡軫、楊定即將入城。」董卓點點頭，讓親衛退下。
一炷香後，狄道城南面一夥軍士入城。
賈詡、胡軫、楊定及數百士卒隨行，他們在涼州西南、南面巡視一年有餘，今日方歸。
胡軫和楊定抱拳告退，皆知董卓留下賈詡必有政事相商。
賈詡進董卓家時，董白正在廊下眺望觀察——其年近四旬，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睛半睜半闔，穿著一身深青色襜褕，與董卓府上那些膀大腰圓的涼州將領格格不入。
董卓引他入堂，李儒已在座，董白也跟坐在側席。
賈詡入堂時，目光從董卓身上移到李儒身上，又從李儒身上移到董白身上，最後停在董白身上。
小娘子玄衣紫帶，薄唇微抿，正捧著一卷竹簡。
這個年齡卻來到議事廳，頗有些奇異。
賈詡整微微眯眼，董白恰好也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賈詡只覺得自己看到一雙沉靜到冷淡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朝董卓拱手：「詡見過董公。」
董白則繼續觀察賈詡，這位在後世史書上被稱作「毒士」的賈詡賈文和，善謀國、善謀身、知進退。其一生算無遺策，活到七十七歲壽終，在這種亂世年代稱得上稀罕。
但此時的賈詡，在董白眼裡只是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士，面容平靜，根本看不出半點陰鷙和城府。
想來也是，若是能隨便看穿，還叫賈詡嗎？
董白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竹簡。
董卓請賈詡落座，先道：「文和，某接到密報，涼州西北面恐有叛亂。金城那邊，羌人調動頻繁，邊章、韓遂那兩個傢伙也不安分。你剛從武都回來，沿途可有什麼發現？」
賈詡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往年冬日，羌人多縮於山谷避寒，輕易不出。今歲卻不同，詡曾見成隊羌騎往東北方向行進，雖未打旗號，但看其行軍隊列，絕非尋常遊牧。」
董卓眉頭緊鎖，有些嘆氣：「邊章、韓遂那二人，若真與羌人勾結，則涼州西北危矣。」
李儒此時輕咳一聲，起身道：「岳丈，儒有三策。」
董卓抬手示意他說。
李儒伸出一指：「其一，自狄道遣細作入金城打探叛軍虛實。那邊章、韓遂不論真反假反，終究是漢臣，未必鐵了心與朝廷作對。若能探明其軍中內情，知曉內部何人主戰、何人動搖，便可對症下藥。」
又伸一指：「其二，聯絡涼州豪強，使其不為叛軍所用。涼州諸郡，豪強林立，各擁部曲。叛軍若得豪強之助，如虎添翼；若豪強皆附朝廷，叛軍便失了根基。」
「此事可遣人分頭去做，許以加官進爵，許以減免賦稅。不求其出兵助戰，只求其袖手旁觀。」
董卓猶豫道：「此事尚未發生，某也不好上報朝廷，如何許他們官位封賞？」
李儒笑道：「又豈須即刻封賞？我等只需記好名單，待戰後上報朝廷，由朝廷斟酌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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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勝了，朝廷自然有賞。若敗了……呵呵，那些叛軍可不一定會留下這些豪強，說不準一刀全砍了。」
李儒再伸一指：「其三，聯絡漢陽太守加固隴西、漢陽二郡各處通道，防叛軍東進。金城郡若亂，叛軍東出就必經隴西、漢陽二郡。此二郡地勢險要，只要守得住，叛軍便不能越雷池一步；若守不住，三輔震動，洛陽亦將不安。」
董卓不急著拍板，先看向賈詡：「文和以為如何？」
賈詡一直在聽，此刻聽董卓發問，便微微頷首：「文優之策周全縝密，詡以為甚為合適。且詡初來乍到，對涼州北面局勢不如文優熟悉，不敢妄加議論。」
董卓聽完笑道：「那就依文優所言！細作的事，讓牛輔去安排。至於聯絡豪強的事，由文和你來操辦。加固關隘的事，就交予澤遠、公烈他們去做。」
李儒和賈詡拱手領命。
董卓看向側席，對董白輕聲道：「對了，阿白，你認為你姑丈所說三事如何？可有需要補充的？」
董白手指輕輕摩挲竹簡邊緣，李儒說那三策的時候她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思索。此時董卓問她意見，董白只是搖頭：「白兒對涼州局勢不夠了解，不敢妄言。」
董卓哈哈一笑，沒有勉強。
賈詡看在眼裡，心中泛起異樣——他見過許多聰明的孩子，背詩、寫字、對答如流，那些都是聰明的表現。但眼前這個十歲女娃表現出來的不是聰明，而是分寸。
李儒也注意到了這點，自己輕撫鬍鬚，嘴角微翹，眼中閃過欣慰。阿白也是他看著長大的，看著她從只會撲蝶戲水的小丫頭變成如今這個能參贊軍機的早慧女童。
堂中肅靜下來，只有炭火發出「噼啪」的聲響。
董卓端起酒碗飲了一大口，袖口一抹嘴：「不管怎樣，咱們先把能做的事做了。細作今天就出發，豪強那邊也要儘快聯絡。至於工事，我叫澤遠、公烈他們加快修築。再聯繫沓中駐軍的段忠明，讓他挖溝壑、布拒馬待命。」
董卓說完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漸暗，遠處的山脊隱沒在暮色中：「這場仗，怕是躲不過了。唉。」
賈詡垂眸不語；
李儒端起茶碗輕吹浮葉；
董白將竹簡合攏擱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
議事散去時，賈詡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一眼堂中。
董白正從席上起身，翠兒過來替她披上斗篷，似乎感應到賈詡的目光，董白轉過頭，再次與賈詡四目相對。
這一次，董白輕笑，微微頷首。
等到賈詡走遠了，董白這才走到長廊準備回屋，卻在廊下碰到姑丈李儒，李儒出聲問道：「阿白，你覺得賈詡賈文和這個人怎麼樣？是否能重用？」
董白道：「有大才。」董白很確信賈詡有大才，但是否能重用賈詡並不取決於董卓，而是取決於賈詡自己。
李儒也不多問，又舉例四人詢問：「那牛輔、徐榮、張濟、華雄如何？能否重用？」
董白微笑：「當重用之。」
「樊稠、胡軫、楊定呢？」
「當謹慎之。」
李儒輕捻鬍鬚，復嘆道：「姑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