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漢（四）
終於抵達隴西狄道城了。
董麟只感覺自己腰酸背痛腿抽筋，在外隨軍大半年，董麟特別想念自己的床榻，說什麼也要睡上一天一夜！
天色將暮，董家院子裡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董麟等人一得以洗了個熱乎乎的熱水澡，舒坦的不行。
董白洗完澡回屋，鋪開紙張猶豫片刻後，將樊稠、李傕、郭汜三人的名字打了√×——用，也不用。
這三人在戰爭過程受的傷，董白看見了，她覺得自己不能完全根據史書結果評價一個人，人是會變的。
就像董卓早中期的表現，稱得上是涼州劉備，可進京後卻被迷了眼，再不復西涼雄主之表現。
尤其是廢殺少帝，簡直是臭棋簍子中的臭棋簍子。
還有司徒王允……哎，也是臭棋簍子。
密謀誅董倒是沒什麼，可後續王允卻不肯放過涼州軍，一定要清算李傕、郭汜這批董卓舊部。之後賈詡為了活下去，鼓動涼州軍反攻長安，完了王允還沒打過涼州軍，最後被逼的跳城牆自殺，這不扯淡麼？
天色暗了下來。
董老太君端坐榻上，膝上放著一雙紅繡鞋，鞋面繡著朵朵梅花，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阿白！阿白！」老太君朝門外喊。
董白裹著厚厚的裘衣跑進來，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曾祖母！」
老太君招手讓她過來，拿起紅繡鞋在她腳邊比了比：「來，試試，看合不合腳。」
董白乖乖坐下，脫掉腳上的舊鞋，把腳伸進新鞋裡。只是鞋子明顯大了一截，能感覺到腳趾前面空出一大塊。
她彎腿點點鞋尖，嘟起嘴：「曾祖母，鞋大了不少。」
老太君眯著眼看了看，咯咯笑起來：「你正長個子呢，明年還能穿。做鞋就得做大些，省得明年又穿不下。」
董彎著眼睛道：「白兒知道，大鞋穿著寬鬆舒服。」
她站起身在堂中走了幾步，老太君看著自己這曾孫女不住跑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時，門外一陣喧譁。兩個小小的身影衝進來，正是董安、董樂這對雙胞胎。
「阿姊！阿姊！」「阿姊你回來啦！」
兩個小傢伙撲到董白身邊，一左一右拽著她的袖子，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阿姊，打仗好玩嗎？」「阿姊，你見到黃巾賊了嗎？」「阿姊，祖父殺了多少壞人？」
董白被他們拽著左右手搖得東倒西歪，哭笑不得。
「嗯？」
董卓聽到動靜，大步走進來，見狀頓時虎著臉呵斥小傢伙們：「去去去！一邊玩去！別纏著你們阿姊！你阿姊忙得很！」
兩個小傢伙鬆開手，擺完鬼臉一溜煙跑了：「那我們找麟叔玩去了！咯咯咯！」
「哎！等會！」老太君叫住董安董樂，又摸出兩雙布鞋遞給他倆，「去，把鞋子捎帶給你們麟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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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小傢伙一人提著一雙布鞋跑遠了。
等到兩個小傢伙蹦蹦跳跳跑遠，董卓這才對董白道：「阿白，跟爺爺來書房。你段煨爺爺回來了。」
董白點點頭，跟著祖父穿過迴廊，來到後院書房。
書房裡，段煨、李儒二人早已等候多時——見董卓進來，二人起身見禮。
董卓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隨即看向董白：「阿白，把你這些日子做的事跟段爺爺說說。」
董白點點頭，將黃巾之亂以來自己如何建言、如何獻策、如何助祖父破敵，一五一十說了。
語氣雖說平淡，可段煨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都是阿白的主意？」
董卓含笑點頭。
「好！果真是奇女子！真天下幸甚！漢家幸甚！」段煨連連稱奇，可笑著笑著，眼中卻閃過失落。
想他半生戎馬，卻未有過如此謀斷。
李儒更是撫掌大笑：「常言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不曾想，這等事竟輪到我董家出此麒麟女！岳丈大人，此乃董家之幸，天下之幸啊！」
董白走到段煨身邊仰頭道：「孫女不會打仗，只會看人。打仗還得靠忠明爺爺這樣的沙場宿將。」
段煨一愣，心中那點失落散了，對董卓笑道：「阿白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董卓笑道：「如今已是大器，談何將來？」話音落地，董卓、段煨、李儒三人相視大笑。
牛輔適時走進書房，在一旁憨憨道：「那當然！阿白乃我董家麒麟女！虧待誰都不能虧待她！」
眾人皆笑。
董卓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暖意，他對那「心聲」最後的疑慮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管他什麼預知未來，管他什麼五六七年後的事。這孩子是他的孫女，是他一手帶大的阿白，這就夠了。
董卓走出書房，喚來親衛：「先前被我踹兩腳的新兵蛋子呢？沒戰死吧。」
親衛思索一會，回道：「在營中。」
「給他送去一件棉衣，別凍死了。」
「是！」
隨後，董卓轉身回屋，招待下人上熱茶、糕點。
半個時辰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天使到——！」
眾人連忙起身，整衣出迎。
一名中年宦官在親衛簇擁下走進董卓家中，手中捧著一卷黃綾詔書，一雙眼睛滴溜溜掃視在場眾人。
「段煨接詔！」
段煨立即跪地。
宦官展開詔書，尖聲念道：「茲有段煨，十月退羌敵有功，忠勇可嘉。自軍司馬升校尉，賞萬錢，欽此！」
段煨叩首：「臣段煨，謝陛下隆恩！」
宦官收起詔書，雙手遞給他：「段校尉，恭喜恭喜！」段煨接過詔書，神情一時恍惚，竟忘了規矩。
宦官站在原地，笑容一僵，不停朝段煨擠眉弄眼。
董卓眼看情況不對，盧植之事歷歷在目，正欲上前，卻見孫女董白更早一步，自腕上褪下玉鐲塞進宦官手裡。
董白笑盈盈道：「天使遠來辛苦，這點心意權當茶錢。段爺爺近日偶感風寒，精神不濟，還望天使見諒。」
但物非專人給，宦官擔心如今的鎮西將軍董卓生氣，於是偷偷瞧了董卓一眼，見對方沒反應，這才轉身離去。
數道馬蹄聲漸漸遠去。
段煨這才回過神來，看向董白的眼中滿是感激。
當夜，書房中，董卓與李儒對坐飲酒。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董卓端著酒碗，欲言又止。良久，董卓終於開口。
「文優，有件事，某壓在心中許久。」
李儒放下酒碗：「岳丈請講。」
董卓沉默片刻，緩緩道：「阿白曾對某說，六年後，某會成為『國賊』，最終被天下人唾棄。」
「某親屬，連某那八十歲老母，也被一同問斬。」
李儒渾身一震，酒碗險些脫手。
董卓眼中滿是苦澀：「文優，你說，若是某從現在起善待士人，不貪戀權位，不爭不搶……能不能逃過那一劫？」
「岳丈。」李儒端起酒碗飲盡，再放下。
「人若不知前路，或有畏懼。可人若已知前路……往往會忍不住，去填補那前路。」
董卓皺眉思索。
李儒續道：「岳丈試想，若您知道自己六年後會成國賊，您會怎麼做？是處處小心，步步退讓？還是……」
董卓明白了——若知道自己會死，他就會拼命掙扎；若知道自己會敗，他就會拼命去贏；若知道自己會成國賊，他就會拼命去證明自己不是。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起來。
燭火噼啪作響良久，李儒忽然問：「岳丈，其實儒有一事從未問過您，現在，斗膽問一句。」
「你說。」董卓悶聲道。
「岳丈可知，儒為何從未勸岳丈爭權奪位？」
董卓搖頭。
李儒看著董卓，一時哂笑：「因為儒知道，岳丈若真坐上那個位置……天下人，絕不會不會容岳丈。」
董卓渾身一震。
深夜，李儒辭別董卓，策馬歸家。
妻子董氏迎上來，見李儒神色恍惚，便關切道：「夫君，怎麼了？可是父親大人那邊出了什麼事？」
李儒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良久，李儒只是嘆了口氣：「沒什麼。只是想著，岳丈大人年近五十了，也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當上京官。」
董氏一愣，又笑道：「夫君怎麼忽然說這個？父親大人剛打了勝仗，封了中郎將，日後前程大著呢。」
李儒點點頭，沒有接話。
董麟只感覺自己腰酸背痛腿抽筋，在外隨軍大半年，董麟特別想念自己的床榻，說什麼也要睡上一天一夜！
天色將暮，董家院子裡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董麟等人一得以洗了個熱乎乎的熱水澡，舒坦的不行。
董白洗完澡回屋，鋪開紙張猶豫片刻後，將樊稠、李傕、郭汜三人的名字打了√×——用，也不用。
這三人在戰爭過程受的傷，董白看見了，她覺得自己不能完全根據史書結果評價一個人，人是會變的。
就像董卓早中期的表現，稱得上是涼州劉備，可進京後卻被迷了眼，再不復西涼雄主之表現。
尤其是廢殺少帝，簡直是臭棋簍子中的臭棋簍子。
還有司徒王允……哎，也是臭棋簍子。
密謀誅董倒是沒什麼，可後續王允卻不肯放過涼州軍，一定要清算李傕、郭汜這批董卓舊部。之後賈詡為了活下去，鼓動涼州軍反攻長安，完了王允還沒打過涼州軍，最後被逼的跳城牆自殺，這不扯淡麼？
天色暗了下來。
董老太君端坐榻上，膝上放著一雙紅繡鞋，鞋面繡著朵朵梅花，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阿白！阿白！」老太君朝門外喊。
董白裹著厚厚的裘衣跑進來，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曾祖母！」
老太君招手讓她過來，拿起紅繡鞋在她腳邊比了比：「來，試試，看合不合腳。」
董白乖乖坐下，脫掉腳上的舊鞋，把腳伸進新鞋裡。只是鞋子明顯大了一截，能感覺到腳趾前面空出一大塊。
她彎腿點點鞋尖，嘟起嘴：「曾祖母，鞋大了不少。」
老太君眯著眼看了看，咯咯笑起來：「你正長個子呢，明年還能穿。做鞋就得做大些，省得明年又穿不下。」
董彎著眼睛道：「白兒知道，大鞋穿著寬鬆舒服。」
她站起身在堂中走了幾步，老太君看著自己這曾孫女不住跑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時，門外一陣喧譁。兩個小小的身影衝進來，正是董安、董樂這對雙胞胎。
「阿姊！阿姊！」「阿姊你回來啦！」
兩個小傢伙撲到董白身邊，一左一右拽著她的袖子，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阿姊，打仗好玩嗎？」「阿姊，你見到黃巾賊了嗎？」「阿姊，祖父殺了多少壞人？」
董白被他們拽著左右手搖得東倒西歪，哭笑不得。
「嗯？」
董卓聽到動靜，大步走進來，見狀頓時虎著臉呵斥小傢伙們：「去去去！一邊玩去！別纏著你們阿姊！你阿姊忙得很！」
兩個小傢伙鬆開手，擺完鬼臉一溜煙跑了：「那我們找麟叔玩去了！咯咯咯！」
「哎！等會！」老太君叫住董安董樂，又摸出兩雙布鞋遞給他倆，「去，把鞋子捎帶給你們麟叔。」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嘞！」小傢伙一人提著一雙布鞋跑遠了。
等到兩個小傢伙蹦蹦跳跳跑遠，董卓這才對董白道：「阿白，跟爺爺來書房。你段煨爺爺回來了。」
董白點點頭，跟著祖父穿過迴廊，來到後院書房。
書房裡，段煨、李儒二人早已等候多時——見董卓進來，二人起身見禮。
董卓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隨即看向董白：「阿白，把你這些日子做的事跟段爺爺說說。」
董白點點頭，將黃巾之亂以來自己如何建言、如何獻策、如何助祖父破敵，一五一十說了。
語氣雖說平淡，可段煨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都是阿白的主意？」
董卓含笑點頭。
「好！果真是奇女子！真天下幸甚！漢家幸甚！」段煨連連稱奇，可笑著笑著，眼中卻閃過失落。
想他半生戎馬，卻未有過如此謀斷。
李儒更是撫掌大笑：「常言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不曾想，這等事竟輪到我董家出此麒麟女！岳丈大人，此乃董家之幸，天下之幸啊！」
董白走到段煨身邊仰頭道：「孫女不會打仗，只會看人。打仗還得靠忠明爺爺這樣的沙場宿將。」
段煨一愣，心中那點失落散了，對董卓笑道：「阿白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董卓笑道：「如今已是大器，談何將來？」話音落地，董卓、段煨、李儒三人相視大笑。
牛輔適時走進書房，在一旁憨憨道：「那當然！阿白乃我董家麒麟女！虧待誰都不能虧待她！」
眾人皆笑。
董卓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暖意，他對那「心聲」最後的疑慮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管他什麼預知未來，管他什麼五六七年後的事。這孩子是他的孫女，是他一手帶大的阿白，這就夠了。
董卓走出書房，喚來親衛：「先前被我踹兩腳的新兵蛋子呢？沒戰死吧。」
親衛思索一會，回道：「在營中。」
「給他送去一件棉衣，別凍死了。」
「是！」
隨後，董卓轉身回屋，招待下人上熱茶、糕點。
半個時辰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天使到——！」
眾人連忙起身，整衣出迎。
一名中年宦官在親衛簇擁下走進董卓家中，手中捧著一卷黃綾詔書，一雙眼睛滴溜溜掃視在場眾人。
「段煨接詔！」
段煨立即跪地。
宦官展開詔書，尖聲念道：「茲有段煨，十月退羌敵有功，忠勇可嘉。自軍司馬升校尉，賞萬錢，欽此！」
段煨叩首：「臣段煨，謝陛下隆恩！」
宦官收起詔書，雙手遞給他：「段校尉，恭喜恭喜！」段煨接過詔書，神情一時恍惚，竟忘了規矩。
宦官站在原地，笑容一僵，不停朝段煨擠眉弄眼。
董卓眼看情況不對，盧植之事歷歷在目，正欲上前，卻見孫女董白更早一步，自腕上褪下玉鐲塞進宦官手裡。
董白笑盈盈道：「天使遠來辛苦，這點心意權當茶錢。段爺爺近日偶感風寒，精神不濟，還望天使見諒。」
但物非專人給，宦官擔心如今的鎮西將軍董卓生氣，於是偷偷瞧了董卓一眼，見對方沒反應，這才轉身離去。
數道馬蹄聲漸漸遠去。
段煨這才回過神來，看向董白的眼中滿是感激。
當夜，書房中，董卓與李儒對坐飲酒。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董卓端著酒碗，欲言又止。良久，董卓終於開口。
「文優，有件事，某壓在心中許久。」
李儒放下酒碗：「岳丈請講。」
董卓沉默片刻，緩緩道：「阿白曾對某說，六年後，某會成為『國賊』，最終被天下人唾棄。」
「某親屬，連某那八十歲老母，也被一同問斬。」
李儒渾身一震，酒碗險些脫手。
董卓眼中滿是苦澀：「文優，你說，若是某從現在起善待士人，不貪戀權位，不爭不搶……能不能逃過那一劫？」
「岳丈。」李儒端起酒碗飲盡，再放下。
「人若不知前路，或有畏懼。可人若已知前路……往往會忍不住，去填補那前路。」
董卓皺眉思索。
李儒續道：「岳丈試想，若您知道自己六年後會成國賊，您會怎麼做？是處處小心，步步退讓？還是……」
董卓明白了——若知道自己會死，他就會拼命掙扎；若知道自己會敗，他就會拼命去贏；若知道自己會成國賊，他就會拼命去證明自己不是。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起來。
燭火噼啪作響良久，李儒忽然問：「岳丈，其實儒有一事從未問過您，現在，斗膽問一句。」
「你說。」董卓悶聲道。
「岳丈可知，儒為何從未勸岳丈爭權奪位？」
董卓搖頭。
李儒看著董卓，一時哂笑：「因為儒知道，岳丈若真坐上那個位置……天下人，絕不會不會容岳丈。」
董卓渾身一震。
深夜，李儒辭別董卓，策馬歸家。
妻子董氏迎上來，見李儒神色恍惚，便關切道：「夫君，怎麼了？可是父親大人那邊出了什麼事？」
李儒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良久，李儒只是嘆了口氣：「沒什麼。只是想著，岳丈大人年近五十了，也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當上京官。」
董氏一愣，又笑道：「夫君怎麼忽然說這個？父親大人剛打了勝仗，封了中郎將，日後前程大著呢。」
李儒點點頭，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