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漢（五）
翌日清晨，段煨獨坐書房之中，一夜未眠。
那字墨跡未乾，卻被淚水浸得斑駁模糊，段煨低頭看著這個字，渾濁的老眼裡再次湧出淚來。
「大漢……傳承至今，已四百年了……」
段煨的聲音透著疲憊，「高祖斬白蛇，光武中興漢室，明章之治……列祖列宗，多少心血，多少艱難……」他伸出手，顫抖著撫過那個「漢」字，指尖沾上未乾的墨跡。
「一定還有補救之法……一定還有……」
有什麼辦法呢？
他想起昨日在董府所見所聞，那個九歲的女童，竟能預知天下大勢，能謀劃軍國大事，能讓董卓那粗豪漢子言聽計從，這是何等的神異？
可越是如此，段煨心中越是不安。
因為他從董白眼中看到的不止是聰慧，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若此女將來輔佐仲穎……若仲穎將來……
若仲穎將來……謀權亂政……會怎麼樣？
段煨不敢往下想，猛地站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可走了幾圈又頹然坐下，望著那個「漢」字出神。
窗外，天色漸亮。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老爺，董家小娘子求見。只是……還牽著一匹馬。」
段煨一愣，董白？還牽馬？
「我知道了。」段煨胡亂擦擦臉上的淚痕，起身道：「某親往。」穿過迴廊，越過庭院時，段煨看見門外站著兩道身影。
董白還是那身玄色衣裳，薄唇玉膚，靜靜地立在那裡。
她身後跟著一名侍女，侍女手中牽著戰馬的韁繩。
這是一匹青驄馬，毛色鮮亮，四蹄雪白，一看便是良駒。最重要的是能被兩名稚女牽引，可見其性情溫順。
段煨走到門前，滿臉愕然：「阿白，這……這是？」
董白仰起頭，竟立即沖段煨嘻嘻一笑：「見過忠明爺爺！這匹馬，是祖父賞給白兒的。」
段煨疑惑道：「賞給你的？那你牽來作甚？」
「白兒現在還不會騎馬，留著也是浪費。忠明爺爺征戰辛苦，正用得著。」董白一本正經的回覆。
「不行不行！這可使不得！」
段煨連連擺手。
「此馬價值不菲，何況老夫是你長輩，豈能受你的東西？」
董白卻不動，只是看著段煨輕聲開口：「白兒聽聞，前些時日忠明爺爺為護百姓撤退，親自斷後，戰馬這才因此中箭斃命。祖父說了，這馬是替百姓還您的。」
替百姓還我……？
段煨看著眼前這個女童，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替百姓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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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不要接受呢？
良久，段煨還是伸出手，接過那根韁繩。
「……謝阿白了。」
「不打擾忠明爺爺了。白兒告退。」董白斂衽一禮，轉身離去。侍女緊隨其後，一主一仆漸漸消失在街巷盡頭。
直到街巷拐角時，董白對侍女翠兒道：「翠兒，你覺得段忠明爺爺是個怎麼樣的人？」
翠兒想了想道：「當然是大好人了！」
「嗯！」董白笑眯眯看著翡兒，「你說的好，回去領百錢。記得以後多說點，逢人就說。」
「好哎！」
而段煨家門口，段煨還牽著那匹青驄馬，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後還久久不動。
直到馬兒打了個響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段煨這才回過神，輕拍它的脖子，牽著它向馬廄走去。
親衛迎上來，伸手想接韁繩：「老爺——」段煨擺擺手，止住他：「不必，某自己來。」
走進馬廄，段煨親自為它添上草料，又取來清水，看著它低頭飲水的樣子，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欣喜。
親衛在一旁忍不住問：「老爺，您……親自照料？」
段煨只是輕聲道：「百姓之珍物，豈能怠慢？」
親衛若有所思，退了出去。
段煨站在馬廄中，看著那匹青驄馬，忽然想起方才董白說的話：「替百姓還您的」。
段煨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斷後的情形——身後是逃難的百姓，身前是奔襲的羌騎。他的戰馬中箭倒下，他和親衛們徒步死戰，直到最後一個百姓消失在視野盡頭。
段煨睜開眼，伸手撫過青驄馬光滑的皮毛：「從今往後，你我相伴。老夫不負你，也不負那孩子的心意。」
馬兒似通人性，蹄子輕輕刨著地面。
段煨笑了，此後每日，段煨必親自來馬廄餵馬。添草、飲水、刷毛、遛彎，事事親力親為。
親衛們想幫忙，都被他婉拒。
「將軍對這馬，比對自己還上心。」有親衛私下嘀咕。
數月後，那匹青驄馬愈發膘肥體壯，毛色鮮亮如緞。段煨每每騎它巡視軍營，總會忍不住拍它脖子。
「夥計！」
每回，段煨都會低聲說：「一起為大漢做點事。」
青驄馬兒昂首長嘶。
……
十月，羌騎犯邊。
斥候來報：五百羌騎突入隴西西北面，正朝青石村方向奔襲。那村子雖小，卻有百餘戶人家，而且留守村莊者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大多隨軍出征未歸。
消息傳到段煨營中時，他正在巡哨，聞訊後當即點齊五百郡兵，疾馳救援。
段煨趕到青石村時，羌騎已至村外二里。段煨於是命五十人入村組織百姓撤退，自率四百餘列陣村口土坡上。
「結圓陣！盾兵在外，長矛居中，弓手在內！」
號令一下，郡兵們迅速列陣。可這些兵多是新募之丁，他們此時大多面色發白，握矛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段煨策馬立於陣前，沉聲道：「弟兄們，咱們身後是百餘戶百姓。他們若死，我等無顏回狄道。」
「今日，某與諸位同在此地。敵不退，某不退。」
羌騎呼嘯而至，見漢軍已有準備，略一遲疑，並未發動衝鋒，而是騎射襲擾，偶爾有幾騎從側翼發動長槍衝鋒。
箭矢釘在刀盾手盾牌上咚咚作響，段煨令弓手還擊，可惜效果較差，並未見羌騎落馬。
部分羌騎悍勇，縱馬躍過第一道防線，挺槍刺向弓弩手。段煨沖入缺口一刀劈翻羌騎，大吼：「穩住！」
一箭射來，正中段煨戰馬脖頸——
戰馬慘嘶倒地，段煨翻滾落地，疼得眼前一黑，但強忍疼痛快速站起，撿起一面盾牌頂在最前面。
「段公！」親衛驚呼。
「某無事！守住！」
郡兵們見主將死戰，士氣大振，將沖入陣中的羌騎逼退。羌騎不願力敵，於是游而不攻。
就這麼堅持了兩個時辰，百姓終於全部撤出。
羌騎攻了半日，死傷近百，見漢軍陣型始終不亂，加之天色將暗，不願再耗，最終選擇呼嘯而走。
段煨目送羌騎消失，身子一軟，被親衛扶住。
「帶百姓，回狄道。」段煨率四百郡兵護送百餘戶百姓和同袍屍首，徐徐退入狄道，走了一夜。
天亮時分，狄道城遙遙在望。
數月後，青石村的百姓在狄道城外分到不少田地，有些勤勞能幹的，還在官府的幫助下蓋起新房。
有人問起那日之事，老者便指著城外軍營顫巍巍道：「那，那是段將軍……那是段將軍……段公……」
「段公，大恩啊！」
是啊，百姓之珍物，豈能怠慢。
……
《昭興書·段煨傳》
煨忠勇，十月羌騎犯青石，煨率四百士拒之，馬中矢斃，煨步戰不退。百姓得脫，煨徐引歸。得董氏青驄馬，親飼如子。時人謂「馬為人死，人為民生」。
那字墨跡未乾，卻被淚水浸得斑駁模糊，段煨低頭看著這個字，渾濁的老眼裡再次湧出淚來。
「大漢……傳承至今，已四百年了……」
段煨的聲音透著疲憊，「高祖斬白蛇，光武中興漢室，明章之治……列祖列宗，多少心血，多少艱難……」他伸出手，顫抖著撫過那個「漢」字，指尖沾上未乾的墨跡。
「一定還有補救之法……一定還有……」
有什麼辦法呢？
他想起昨日在董府所見所聞，那個九歲的女童，竟能預知天下大勢，能謀劃軍國大事，能讓董卓那粗豪漢子言聽計從，這是何等的神異？
可越是如此，段煨心中越是不安。
因為他從董白眼中看到的不止是聰慧，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若此女將來輔佐仲穎……若仲穎將來……
若仲穎將來……謀權亂政……會怎麼樣？
段煨不敢往下想，猛地站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可走了幾圈又頹然坐下，望著那個「漢」字出神。
窗外，天色漸亮。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老爺，董家小娘子求見。只是……還牽著一匹馬。」
段煨一愣，董白？還牽馬？
「我知道了。」段煨胡亂擦擦臉上的淚痕，起身道：「某親往。」穿過迴廊，越過庭院時，段煨看見門外站著兩道身影。
董白還是那身玄色衣裳，薄唇玉膚，靜靜地立在那裡。
她身後跟著一名侍女，侍女手中牽著戰馬的韁繩。
這是一匹青驄馬，毛色鮮亮，四蹄雪白，一看便是良駒。最重要的是能被兩名稚女牽引，可見其性情溫順。
段煨走到門前，滿臉愕然：「阿白，這……這是？」
董白仰起頭，竟立即沖段煨嘻嘻一笑：「見過忠明爺爺！這匹馬，是祖父賞給白兒的。」
段煨疑惑道：「賞給你的？那你牽來作甚？」
「白兒現在還不會騎馬，留著也是浪費。忠明爺爺征戰辛苦，正用得著。」董白一本正經的回覆。
「不行不行！這可使不得！」
段煨連連擺手。
「此馬價值不菲，何況老夫是你長輩，豈能受你的東西？」
董白卻不動，只是看著段煨輕聲開口：「白兒聽聞，前些時日忠明爺爺為護百姓撤退，親自斷後，戰馬這才因此中箭斃命。祖父說了，這馬是替百姓還您的。」
替百姓還我……？
段煨看著眼前這個女童，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替百姓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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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不要接受呢？
良久，段煨還是伸出手，接過那根韁繩。
「……謝阿白了。」
「不打擾忠明爺爺了。白兒告退。」董白斂衽一禮，轉身離去。侍女緊隨其後，一主一仆漸漸消失在街巷盡頭。
直到街巷拐角時，董白對侍女翠兒道：「翠兒，你覺得段忠明爺爺是個怎麼樣的人？」
翠兒想了想道：「當然是大好人了！」
「嗯！」董白笑眯眯看著翡兒，「你說的好，回去領百錢。記得以後多說點，逢人就說。」
「好哎！」
而段煨家門口，段煨還牽著那匹青驄馬，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後還久久不動。
直到馬兒打了個響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段煨這才回過神，輕拍它的脖子，牽著它向馬廄走去。
親衛迎上來，伸手想接韁繩：「老爺——」段煨擺擺手，止住他：「不必，某自己來。」
走進馬廄，段煨親自為它添上草料，又取來清水，看著它低頭飲水的樣子，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欣喜。
親衛在一旁忍不住問：「老爺，您……親自照料？」
段煨只是輕聲道：「百姓之珍物，豈能怠慢？」
親衛若有所思，退了出去。
段煨站在馬廄中，看著那匹青驄馬，忽然想起方才董白說的話：「替百姓還您的」。
段煨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斷後的情形——身後是逃難的百姓，身前是奔襲的羌騎。他的戰馬中箭倒下，他和親衛們徒步死戰，直到最後一個百姓消失在視野盡頭。
段煨睜開眼，伸手撫過青驄馬光滑的皮毛：「從今往後，你我相伴。老夫不負你，也不負那孩子的心意。」
馬兒似通人性，蹄子輕輕刨著地面。
段煨笑了，此後每日，段煨必親自來馬廄餵馬。添草、飲水、刷毛、遛彎，事事親力親為。
親衛們想幫忙，都被他婉拒。
「將軍對這馬，比對自己還上心。」有親衛私下嘀咕。
數月後，那匹青驄馬愈發膘肥體壯，毛色鮮亮如緞。段煨每每騎它巡視軍營，總會忍不住拍它脖子。
「夥計！」
每回，段煨都會低聲說：「一起為大漢做點事。」
青驄馬兒昂首長嘶。
……
十月，羌騎犯邊。
斥候來報：五百羌騎突入隴西西北面，正朝青石村方向奔襲。那村子雖小，卻有百餘戶人家，而且留守村莊者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大多隨軍出征未歸。
消息傳到段煨營中時，他正在巡哨，聞訊後當即點齊五百郡兵，疾馳救援。
段煨趕到青石村時，羌騎已至村外二里。段煨於是命五十人入村組織百姓撤退，自率四百餘列陣村口土坡上。
「結圓陣！盾兵在外，長矛居中，弓手在內！」
號令一下，郡兵們迅速列陣。可這些兵多是新募之丁，他們此時大多面色發白，握矛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段煨策馬立於陣前，沉聲道：「弟兄們，咱們身後是百餘戶百姓。他們若死，我等無顏回狄道。」
「今日，某與諸位同在此地。敵不退，某不退。」
羌騎呼嘯而至，見漢軍已有準備，略一遲疑，並未發動衝鋒，而是騎射襲擾，偶爾有幾騎從側翼發動長槍衝鋒。
箭矢釘在刀盾手盾牌上咚咚作響，段煨令弓手還擊，可惜效果較差，並未見羌騎落馬。
部分羌騎悍勇，縱馬躍過第一道防線，挺槍刺向弓弩手。段煨沖入缺口一刀劈翻羌騎，大吼：「穩住！」
一箭射來，正中段煨戰馬脖頸——
戰馬慘嘶倒地，段煨翻滾落地，疼得眼前一黑，但強忍疼痛快速站起，撿起一面盾牌頂在最前面。
「段公！」親衛驚呼。
「某無事！守住！」
郡兵們見主將死戰，士氣大振，將沖入陣中的羌騎逼退。羌騎不願力敵，於是游而不攻。
就這麼堅持了兩個時辰，百姓終於全部撤出。
羌騎攻了半日，死傷近百，見漢軍陣型始終不亂，加之天色將暗，不願再耗，最終選擇呼嘯而走。
段煨目送羌騎消失，身子一軟，被親衛扶住。
「帶百姓，回狄道。」段煨率四百郡兵護送百餘戶百姓和同袍屍首，徐徐退入狄道，走了一夜。
天亮時分，狄道城遙遙在望。
數月後，青石村的百姓在狄道城外分到不少田地，有些勤勞能幹的，還在官府的幫助下蓋起新房。
有人問起那日之事，老者便指著城外軍營顫巍巍道：「那，那是段將軍……那是段將軍……段公……」
「段公，大恩啊！」
是啊，百姓之珍物，豈能怠慢。
……
《昭興書·段煨傳》
煨忠勇，十月羌騎犯青石，煨率四百士拒之，馬中矢斃，煨步戰不退。百姓得脫，煨徐引歸。得董氏青驄馬，親飼如子。時人謂「馬為人死，人為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