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黃巾亂（始）
董麟站在山坡下，目送段煨的背影消失在盡頭。
這位大漢純臣方才聽他說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後的表情變化，董麟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事件結算中……】
【已結算事件：①冠禮·取字「懷異」；②相識段煨·論天下大勢；③與董白共同應對關東流言。】
【綜合評定：中上。】
【獎勵：統率+1（當前：13），政治+1（當前：50）】
董麟看著「政治50」這個數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政治值什麼時候過的50——大概是這段時間跟著董白讀書、跟著李儒處理帳目、又在段煨面前說了那番話，系統把這些都算進了「政治」的成長里了？
隨手打開完整面板，看了看自己的當前狀態：
【玩家：董麟】
統率：13
武勇：22
智略：74
政治：50
魅力：55
【熟練技能：①速讀Lv.1；②帳目核算Lv.1；雜項不計入】
【仁善值：80/200】
【邪惡值：10/200】
比起剛穿越時的初始面板，統率和智略都漲了些，政治也終於過了50的坎。雖然跟董白那八十五的智略比起來還差得遠，但董麟知道自己至少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董麟關掉面板，伸了個懶腰。
冠禮結束，字也有了，接下來不出意外就是黃巾之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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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三月未過，便有消息從關東傳來。
起初大家只以為是流言，可後來越來越真，最終成為一道道加急軍報，飛馬傳入關中、三輔、隴西……
巨鹿反了！張角在巨鹿反了！
張角自稱「天公將軍」，與其弟張寶（地公將軍）、張梁（人公將軍）一起頭裹黃巾，已於二月間舉兵。
一聲號令，八方響應！
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地三十六方信徒同時俱發，旬月之間，天下大亂，黃巾眾少說百萬有餘！
——南陽太守褚貢戰死，郡府被焚；
——汝南郡的黃巾攻破郡城，殺官劫獄；
——廣陽郡的黃巾殺死幽州刺史郭勛、太守劉衛；
——潁川黃巾波才部大敗官軍，正圍攻長社；
——巨鹿黃巾主力已攻占廣宗，張角兄弟聚眾數十萬，聲勢浩大，正在四處攻伐。
那些頭裹黃巾的亂民，不停焚燒官府、劫掠豪強，州郡守令因守備力量不足，紛紛棄城而逃。
旬日間，天下應！
……
那年，北方大疫。
瘟疫從南邊傳到河北，先是一兩個村子，然後是整個鄉，直到整個巨鹿都籠罩在死氣中，人心惶惶。
張角發現，這些染病的人先是發熱、嘔吐，然後身上起滿黑斑，不出三五日便氣絕身亡。
棺材鋪的木板用光了，人們只能用草蓆裹屍。
那些連草蓆都用不起的百姓，就只能將親人的衣物扒下來，再將人赤條條埋進土裡。
家家戶戶都掛著白幡，哭聲此起彼伏，從早到晚不停，哭了起碼兩個月，張角也一路聽了至少有兩個月。
張寶和張梁早就聽煩了，但大哥沒說話，他們也不說。
「大哥，那好像有人？」張寶說著，張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這名為水雲村的村口，有位婦人跪在路旁。
三兄弟趕緊離得近了些，觀察後夫人懷中還抱著孩童，這孩子不過三四歲，臉上已布滿黑斑，呼吸已然微弱。
婦人呆呆跪著，眼神空洞。
張角來到跟前對婦人輕聲道：「這位大嫂……你家裡人呢？」那婦人低下頭道：「哪還有什麼家裡人……」
張角默然，從背囊中取出一張黃紙和一小袋米：「某有一法，或可一試，但成與不成，只能聽天由命。」
婦人抬起頭，這位身穿粗布道袍的中年人，此時正蹲在自己面前。對方面容清癯，顴骨高聳，說話有股子仙氣。
「道長……您能救我這孩子？」婦人的聲音打顫。
張角的動作很慢，一筆一划的。
在畫到最後一筆時，他的手指忽然一僵——張角停頓了不到一息，面色不變。
收筆，符成。
站在最近的張寶張了張嘴，張角微微搖頭。
符紙畫好，張角將它投入一碗清水中，這符紙遇水即化，水色變得微黃。
「餵孩子喝下。」張角將碗遞給婦人。
婦人猶豫一下，還是決定接過碗，掰開孩子嘴一點點灌進去。那孩子嗆了兩口，然後……竟睜開了眼。
「娘……」聲音很弱，但活著。
婦人傻愣許久，隨即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周圍原本麻木的村民騷動起來，他們朝張角這瘋狂奔涌而來：「活菩薩！」「是活菩薩！」「是神仙顯靈了！」
人們跪下朝著張角磕頭，張角不敢受，他想尋一處僻靜地方，可很快，聞訊趕來的村名將這小屋圍里外三層。
張角臉上沒有喜悅，他知道救百姓的不是什麼符紙，而是一股意志，有這股信念在，總歸能有幾個活下來的。
「貧道不是菩薩。」張角對村民搖頭，「貧道只是會一點醫術，會一點符水。但能救多少人，貧道說不準。」
消息像風一樣傳到其他村、鄉、縣……越來越多的人求他救命。張角也來者不拒，符紙用完了，便用乾淨樹葉；樹葉用完了，便用草木灰，就這麼調了一碗又一碗符水。
兩個弟弟一直跟在張角身後，張寶負責熬粥，張梁負責安撫病人。因為太忙碌，連張角的女兒都跑來幫忙。
「大哥，先歇一歇吧！」張寶端來一碗粥，滿臉心疼，「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休息一下，愚弟代勞。」
張角點點頭，沒有硬撐，趕緊選擇在一處閒置民宅中休息，張寶、張梁給他燒來熱水沐浴。
熱水桶中，張角將全身浸泡進去，露出一身精壯肌肉，他的左肩、右肩、左胸、右胸、左腰、右腰這六處各有符印。
浸泡約半刻鐘，那六處符印微微亮起。
「大哥！」
張寶驚疑上前，正要出聲，卻見張角暗暗搖頭。
張梁在一旁面色複雜，沉默不語。
沐浴結束，張角卻並未休息，沙啞道：「繼續救人。」
整個光合二年間，張角三兄弟走遍巨鹿、廣宗、下曲陽……哪裡有疫情、災情，他們就出現在哪裡。
符水救人的傳說越傳越神，有人說張角能呼風喚雨，有人說他能起死回生，有人說他是天上神仙下凡。
張角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默默畫符、熬藥。
「一點藥，一點粥，還有一點信仰，混一塊。」
「然後呢？」
「能活就能活。」
「活不了呢？」
「找該找的人尋仇。」
程遠志是在入夏時找來的，這漢子他自稱是鐵匠出身，身量魁梧，膀大腰圓，一雙手能打鐵，卻也能殺人。
瘟疫奪走他一家七口的命，只剩一個幼子，而張角救活了那個孩子。程遠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便給張角效死。
「道長，某這條命是您的了！」程遠志撲通跪在張角面前，「從今往後，您讓某往東，某絕不往西！」
張角扶起他，輕聲問道：「你恨嗎？」
「恨什麼？」程遠志愣了一下。
「恨這世道。恨那些貴人看著百姓死。」
程遠志眼淚流了下來，重重點頭：「恨！」
張角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此後數月，各州、各郡、各鄉村……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張角身邊，有人尊稱他先生，有人尊稱他大師。
怎樣稱呼的都有，張牛角甚至稱呼他為「亞父」。
波才是在夏五月來了，這個潁川漢子原是獵戶，箭術頗為精絕，因不滿豪強欺壓百姓特來投張角的太平道。
彭脫也來了，他是鐵匠程遠志的同鄉，為人沉默寡言。
卜己、張牛角、劉辟、龔都……這些名字出現在張角的簿冊上，他們有些是農民，有些是獵戶，有些是遊俠，有些小吏。
雖然出身不同，口音不同，卻都有一個共同點。
名為恨。
「你們恨什麼？」
「恨那些貴族老爺唄，不把我們當人看。」
「沒有愛嗎？」
「你問這些幹啥，你是傳道的？」
「我覺得我是。」
這些人被張角編成三十六方，每方設渠帥，統領信徒。表面上只是聚在一起誦經、祈禱、施符水。暗地裡，卻在練武、打造兵器、囤積糧草。
漸漸地，張角有了一個新綽號。
這個稱呼，響徹了未來千年時間。
大賢良師。
這天，張梁擰巴臉道：「大哥，咱們這是要殺頭的。」
張角笑了笑，捏捏張梁的臉：「怕嗎？」
「大哥在，小弟就不怕！」張梁也笑了笑。
張寶走進張角帳中，壓低聲音：「大哥，東西都準備差不多了。」張角點點頭，繼續寫著什麼。
張寶和張梁湊過去看，見大哥正在畫一張圖。
是大漢的疆域圖。
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名：青、徐、幽、冀、荊、揚、兗、豫。每一個州，都有太平道的信徒。
「大哥，我們什麼時候動手？」張梁聲音發顫，吞了吞口水，「時間……時間來得及嗎？那妖道……」
張角放下筆，看向帳外。
「再等等。」張角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張角想起那個跪在路旁的婦人，想起被赤條條扔進坑裡的屍體，又想起……那些該死的馬車碾過饑民卻毫不減速。
他們該死！
「蒼天已死。」
張角知道不是老天不睜眼，是如今這天下已經被那些大族弄死了。他們占著土地、糧食、官職，卻對百姓死活視而不見。
既然如此，那就換個天。
這年秋天，太平道中多了一支奇兵。
張角從信徒中挑選出數百精壯，授以秘法，謂之「黃巾力士」。這些人樣貌與常人無異，既不青面獠牙，也不身高丈二，可一旦上陣，便如換了個人。
刀砍在身上，力士們不躲不閃；槍刺入胸口，力士們不喊不叫。不管是情緒還是身形，都穩定的可怕。
眾渠帥嘖嘖稱奇，問張角此等力士從何而來。
張角淡淡道：「他們已將生死託付於太平道，肉身不過皮囊，疼痛早被符咒封住。」
渠帥們聞言，皆有些不寒而慄，又心中狂喜。
大賢良師如此手段，定然是上天使者！
不然，如何能控制這些生人？
說罷，張角給三十六方渠帥各配十名力士充作親衛。程遠志、張牛角等人得了力士又喜又怕。
「大賢良師，我們有這力士，何愁大事不成？」
「亞父，這力士，還能出多少個？」
許多問題接踵而至，可張角望著那些力士木然的面孔，卻沉默良久不回應，他無法回答關於力士的問題。
月光下，無數信徒在這片臨時營地安睡。
張角不知道這些人中有多少能活到明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也不知道後世會如何評說他。
罵他吧，既然選擇做，就不怕後世人罵他。
「大哥。」張寶手中端著一碗粥，「吃點東西。」
張角接過碗，慢慢喝著。粥其實是稀的，米粒少得可憐，但他喝得很認真，一丁點都沒有浪費。最後還舔了舔碗。
「二弟。」張角道，「你還記得那年冬天嗎？」
張寶垂首低聲：「記得。」
「那年家裡沒糧，我把我那份，省給你和三弟。你吃飽了，我很餓，餓得啃樹皮。」張角笑了笑，「你當時跟我說：『大哥，等我長大給你買好多好多糧食』。」
張寶眼眶紅了：「我記得！」
「現在你做到了，你是出色的弟弟。」張角拍拍弟弟的肩膀，「這些年，你跟我東奔西走，受苦了。」
明明只是輕拍，卻讓張寶感受到了千鈞之力。
張寶抹了一把臉，抬頭道：「大哥，你說這些幹什麼，咱們是一家人，別說這些見外的話。」
時間來到光和七年，二月。
巨鹿境內的一處山坡上，張角站在最前面。
比起前兩年，張角瘦了許多，以前能撐住的道袍此時空蕩蕩掛在身上，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身後，張寶、張梁分立左右。
再之後，是三十六方渠帥。
波才、彭脫、卜己、張牛角、程遠志、劉辟、龔都、張燕……有的是他的義子，有的是他的親信。
人人頭裹黃巾，手持兵刃，神色肅穆望向洛陽。
山坡下，無數信徒黑壓壓跪著，望不到頭。
風從東邊往西吹去。
張角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很深，想把天下子民的委屈、憤怒、不甘都吸進肺里。
「蒼天已死。」
張角的聲音在山坡上迴蕩，蒼老，有些嘶啞。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張角再次喊。
「黃天當立！」
無數聲音跟著張角喊，匯成洪流直衝雲霄。
「歲在甲子。」張角再次喊。
「歲在甲子！」
張角抬起手指向西面，那裡是洛陽的方向，是大漢的方向，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所在的方向。
「天下大吉！」
「天下大吉！！！」
聽到最後四個字喊出來，張角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一時之間，他想起想起所有死去的人，想起所有活著的人，想起所有在這片土地掙扎求生的人。
張寶捏緊手中的符紙，張梁握緊手中的矛；義子們摩拳擦掌，渠帥們眼中，都燃上了火。
黃巾頭飾在風中獵響。
張角望向那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高高舉起右臂。
「貧道張角，請大漢赴死！」
這位大漢純臣方才聽他說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後的表情變化，董麟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事件結算中……】
【已結算事件：①冠禮·取字「懷異」；②相識段煨·論天下大勢；③與董白共同應對關東流言。】
【綜合評定：中上。】
【獎勵：統率+1（當前：13），政治+1（當前：50）】
董麟看著「政治50」這個數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政治值什麼時候過的50——大概是這段時間跟著董白讀書、跟著李儒處理帳目、又在段煨面前說了那番話，系統把這些都算進了「政治」的成長里了？
隨手打開完整面板，看了看自己的當前狀態：
【玩家：董麟】
統率：13
武勇：22
智略：74
政治：50
魅力：55
【熟練技能：①速讀Lv.1；②帳目核算Lv.1；雜項不計入】
【仁善值：80/200】
【邪惡值：10/200】
比起剛穿越時的初始面板，統率和智略都漲了些，政治也終於過了50的坎。雖然跟董白那八十五的智略比起來還差得遠，但董麟知道自己至少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董麟關掉面板，伸了個懶腰。
冠禮結束，字也有了，接下來不出意外就是黃巾之亂了。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很快，三月未過，便有消息從關東傳來。
起初大家只以為是流言，可後來越來越真，最終成為一道道加急軍報，飛馬傳入關中、三輔、隴西……
巨鹿反了！張角在巨鹿反了！
張角自稱「天公將軍」，與其弟張寶（地公將軍）、張梁（人公將軍）一起頭裹黃巾，已於二月間舉兵。
一聲號令，八方響應！
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地三十六方信徒同時俱發，旬月之間，天下大亂，黃巾眾少說百萬有餘！
——南陽太守褚貢戰死，郡府被焚；
——汝南郡的黃巾攻破郡城，殺官劫獄；
——廣陽郡的黃巾殺死幽州刺史郭勛、太守劉衛；
——潁川黃巾波才部大敗官軍，正圍攻長社；
——巨鹿黃巾主力已攻占廣宗，張角兄弟聚眾數十萬，聲勢浩大，正在四處攻伐。
那些頭裹黃巾的亂民，不停焚燒官府、劫掠豪強，州郡守令因守備力量不足，紛紛棄城而逃。
旬日間，天下應！
……
那年，北方大疫。
瘟疫從南邊傳到河北，先是一兩個村子，然後是整個鄉，直到整個巨鹿都籠罩在死氣中，人心惶惶。
張角發現，這些染病的人先是發熱、嘔吐，然後身上起滿黑斑，不出三五日便氣絕身亡。
棺材鋪的木板用光了，人們只能用草蓆裹屍。
那些連草蓆都用不起的百姓，就只能將親人的衣物扒下來，再將人赤條條埋進土裡。
家家戶戶都掛著白幡，哭聲此起彼伏，從早到晚不停，哭了起碼兩個月，張角也一路聽了至少有兩個月。
張寶和張梁早就聽煩了，但大哥沒說話，他們也不說。
「大哥，那好像有人？」張寶說著，張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這名為水雲村的村口，有位婦人跪在路旁。
三兄弟趕緊離得近了些，觀察後夫人懷中還抱著孩童，這孩子不過三四歲，臉上已布滿黑斑，呼吸已然微弱。
婦人呆呆跪著，眼神空洞。
張角來到跟前對婦人輕聲道：「這位大嫂……你家裡人呢？」那婦人低下頭道：「哪還有什麼家裡人……」
張角默然，從背囊中取出一張黃紙和一小袋米：「某有一法，或可一試，但成與不成，只能聽天由命。」
婦人抬起頭，這位身穿粗布道袍的中年人，此時正蹲在自己面前。對方面容清癯，顴骨高聳，說話有股子仙氣。
「道長……您能救我這孩子？」婦人的聲音打顫。
張角的動作很慢，一筆一划的。
在畫到最後一筆時，他的手指忽然一僵——張角停頓了不到一息，面色不變。
收筆，符成。
站在最近的張寶張了張嘴，張角微微搖頭。
符紙畫好，張角將它投入一碗清水中，這符紙遇水即化，水色變得微黃。
「餵孩子喝下。」張角將碗遞給婦人。
婦人猶豫一下，還是決定接過碗，掰開孩子嘴一點點灌進去。那孩子嗆了兩口，然後……竟睜開了眼。
「娘……」聲音很弱，但活著。
婦人傻愣許久，隨即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周圍原本麻木的村民騷動起來，他們朝張角這瘋狂奔涌而來：「活菩薩！」「是活菩薩！」「是神仙顯靈了！」
人們跪下朝著張角磕頭，張角不敢受，他想尋一處僻靜地方，可很快，聞訊趕來的村名將這小屋圍里外三層。
張角臉上沒有喜悅，他知道救百姓的不是什麼符紙，而是一股意志，有這股信念在，總歸能有幾個活下來的。
「貧道不是菩薩。」張角對村民搖頭，「貧道只是會一點醫術，會一點符水。但能救多少人，貧道說不準。」
消息像風一樣傳到其他村、鄉、縣……越來越多的人求他救命。張角也來者不拒，符紙用完了，便用乾淨樹葉；樹葉用完了，便用草木灰，就這麼調了一碗又一碗符水。
兩個弟弟一直跟在張角身後，張寶負責熬粥，張梁負責安撫病人。因為太忙碌，連張角的女兒都跑來幫忙。
「大哥，先歇一歇吧！」張寶端來一碗粥，滿臉心疼，「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休息一下，愚弟代勞。」
張角點點頭，沒有硬撐，趕緊選擇在一處閒置民宅中休息，張寶、張梁給他燒來熱水沐浴。
熱水桶中，張角將全身浸泡進去，露出一身精壯肌肉，他的左肩、右肩、左胸、右胸、左腰、右腰這六處各有符印。
浸泡約半刻鐘，那六處符印微微亮起。
「大哥！」
張寶驚疑上前，正要出聲，卻見張角暗暗搖頭。
張梁在一旁面色複雜，沉默不語。
沐浴結束，張角卻並未休息，沙啞道：「繼續救人。」
整個光合二年間，張角三兄弟走遍巨鹿、廣宗、下曲陽……哪裡有疫情、災情，他們就出現在哪裡。
符水救人的傳說越傳越神，有人說張角能呼風喚雨，有人說他能起死回生，有人說他是天上神仙下凡。
張角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默默畫符、熬藥。
「一點藥，一點粥，還有一點信仰，混一塊。」
「然後呢？」
「能活就能活。」
「活不了呢？」
「找該找的人尋仇。」
程遠志是在入夏時找來的，這漢子他自稱是鐵匠出身，身量魁梧，膀大腰圓，一雙手能打鐵，卻也能殺人。
瘟疫奪走他一家七口的命，只剩一個幼子，而張角救活了那個孩子。程遠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便給張角效死。
「道長，某這條命是您的了！」程遠志撲通跪在張角面前，「從今往後，您讓某往東，某絕不往西！」
張角扶起他，輕聲問道：「你恨嗎？」
「恨什麼？」程遠志愣了一下。
「恨這世道。恨那些貴人看著百姓死。」
程遠志眼淚流了下來，重重點頭：「恨！」
張角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此後數月，各州、各郡、各鄉村……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張角身邊，有人尊稱他先生，有人尊稱他大師。
怎樣稱呼的都有，張牛角甚至稱呼他為「亞父」。
波才是在夏五月來了，這個潁川漢子原是獵戶，箭術頗為精絕，因不滿豪強欺壓百姓特來投張角的太平道。
彭脫也來了，他是鐵匠程遠志的同鄉，為人沉默寡言。
卜己、張牛角、劉辟、龔都……這些名字出現在張角的簿冊上，他們有些是農民，有些是獵戶，有些是遊俠，有些小吏。
雖然出身不同，口音不同，卻都有一個共同點。
名為恨。
「你們恨什麼？」
「恨那些貴族老爺唄，不把我們當人看。」
「沒有愛嗎？」
「你問這些幹啥，你是傳道的？」
「我覺得我是。」
這些人被張角編成三十六方，每方設渠帥，統領信徒。表面上只是聚在一起誦經、祈禱、施符水。暗地裡，卻在練武、打造兵器、囤積糧草。
漸漸地，張角有了一個新綽號。
這個稱呼，響徹了未來千年時間。
大賢良師。
這天，張梁擰巴臉道：「大哥，咱們這是要殺頭的。」
張角笑了笑，捏捏張梁的臉：「怕嗎？」
「大哥在，小弟就不怕！」張梁也笑了笑。
張寶走進張角帳中，壓低聲音：「大哥，東西都準備差不多了。」張角點點頭，繼續寫著什麼。
張寶和張梁湊過去看，見大哥正在畫一張圖。
是大漢的疆域圖。
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名：青、徐、幽、冀、荊、揚、兗、豫。每一個州，都有太平道的信徒。
「大哥，我們什麼時候動手？」張梁聲音發顫，吞了吞口水，「時間……時間來得及嗎？那妖道……」
張角放下筆，看向帳外。
「再等等。」張角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張角想起那個跪在路旁的婦人，想起被赤條條扔進坑裡的屍體，又想起……那些該死的馬車碾過饑民卻毫不減速。
他們該死！
「蒼天已死。」
張角知道不是老天不睜眼，是如今這天下已經被那些大族弄死了。他們占著土地、糧食、官職，卻對百姓死活視而不見。
既然如此，那就換個天。
這年秋天，太平道中多了一支奇兵。
張角從信徒中挑選出數百精壯，授以秘法，謂之「黃巾力士」。這些人樣貌與常人無異，既不青面獠牙，也不身高丈二，可一旦上陣，便如換了個人。
刀砍在身上，力士們不躲不閃；槍刺入胸口，力士們不喊不叫。不管是情緒還是身形，都穩定的可怕。
眾渠帥嘖嘖稱奇，問張角此等力士從何而來。
張角淡淡道：「他們已將生死託付於太平道，肉身不過皮囊，疼痛早被符咒封住。」
渠帥們聞言，皆有些不寒而慄，又心中狂喜。
大賢良師如此手段，定然是上天使者！
不然，如何能控制這些生人？
說罷，張角給三十六方渠帥各配十名力士充作親衛。程遠志、張牛角等人得了力士又喜又怕。
「大賢良師，我們有這力士，何愁大事不成？」
「亞父，這力士，還能出多少個？」
許多問題接踵而至，可張角望著那些力士木然的面孔，卻沉默良久不回應，他無法回答關於力士的問題。
月光下，無數信徒在這片臨時營地安睡。
張角不知道這些人中有多少能活到明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也不知道後世會如何評說他。
罵他吧，既然選擇做，就不怕後世人罵他。
「大哥。」張寶手中端著一碗粥，「吃點東西。」
張角接過碗，慢慢喝著。粥其實是稀的，米粒少得可憐，但他喝得很認真，一丁點都沒有浪費。最後還舔了舔碗。
「二弟。」張角道，「你還記得那年冬天嗎？」
張寶垂首低聲：「記得。」
「那年家裡沒糧，我把我那份，省給你和三弟。你吃飽了，我很餓，餓得啃樹皮。」張角笑了笑，「你當時跟我說：『大哥，等我長大給你買好多好多糧食』。」
張寶眼眶紅了：「我記得！」
「現在你做到了，你是出色的弟弟。」張角拍拍弟弟的肩膀，「這些年，你跟我東奔西走，受苦了。」
明明只是輕拍，卻讓張寶感受到了千鈞之力。
張寶抹了一把臉，抬頭道：「大哥，你說這些幹什麼，咱們是一家人，別說這些見外的話。」
時間來到光和七年，二月。
巨鹿境內的一處山坡上，張角站在最前面。
比起前兩年，張角瘦了許多，以前能撐住的道袍此時空蕩蕩掛在身上，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身後，張寶、張梁分立左右。
再之後，是三十六方渠帥。
波才、彭脫、卜己、張牛角、程遠志、劉辟、龔都、張燕……有的是他的義子，有的是他的親信。
人人頭裹黃巾，手持兵刃，神色肅穆望向洛陽。
山坡下，無數信徒黑壓壓跪著，望不到頭。
風從東邊往西吹去。
張角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很深，想把天下子民的委屈、憤怒、不甘都吸進肺里。
「蒼天已死。」
張角的聲音在山坡上迴蕩，蒼老，有些嘶啞。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張角再次喊。
「黃天當立！」
無數聲音跟著張角喊，匯成洪流直衝雲霄。
「歲在甲子。」張角再次喊。
「歲在甲子！」
張角抬起手指向西面，那裡是洛陽的方向，是大漢的方向，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所在的方向。
「天下大吉！」
「天下大吉！！！」
聽到最後四個字喊出來，張角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一時之間，他想起想起所有死去的人，想起所有活著的人，想起所有在這片土地掙扎求生的人。
張寶捏緊手中的符紙，張梁握緊手中的矛；義子們摩拳擦掌，渠帥們眼中，都燃上了火。
黃巾頭飾在風中獵響。
張角望向那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高高舉起右臂。
「貧道張角，請大漢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