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過去與將來（三）
入冬了。
光和六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更漫長。
牛輔一直在想，想到現在……甚至在和夫人深入交流時，牛輔偶爾也在想這事。
自己是英雄？
為此，多次分心的牛輔吃了好幾回罵。
這天晚上，夫人又在罵：「你怎麼回事！三十歲還沒到呢！是不是在外頭惹了哪家狐狸精？我要告訴我爹！」
牛輔連忙勸道：「不是，夫人……為夫是有心事，實在是……哎，你放心吧，俺老牛不是那樣的人。」
夫人哼道：「看你也沒那個膽量。」接著夫人把兩條腿一伸，「給我捏捏腿，今天就原諒你了。」
下意識間，牛輔就要給夫人捏腿，人卻突然挺直腰杆。
「大丈夫豈能給你捏腿錘肩！？」
說完，「啪」一巴掌扇在夫人臉上，力道其實很輕，卻叫夫人懵了，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牛輔。
「牛公良！你，你居然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
牛輔反手又是一巴掌扇上去，這次力道稍微加重了點，夫人頓時捂住臉頰，目光躲閃看著牛輔。
「牛輔……你以前從不這樣……」
「牛輔？！」牛輔將夫人按倒，「我是你夫君！」
夫人被牛輔壓在床上，和牛輔四目相對，她只感覺自己小心臟砰砰砰砰快跳出來了。
結婚快十年，她頭一次從牛輔身上感受到如此雄厚的男子氣概，這氣味快讓她陶醉了……
「夫……請憐惜妾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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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董麟和董白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株老梅樹，眼下雖說歲月靜好，但這日子過得，總覺少了點什麼。
自今年落水醒來已過去小半年，董麟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知道諸侯討董、知道赤壁、知道三分天下、知道星落五丈原，卻不知道收自己為義子的便宜乾爹，年輕時是什麼模樣。
公元184年前的事……自己幾乎沒了解過，那董卓究竟是如何從一個隴西青年人，一步步走到權臣之位的？
眼下四下無人，董麟於是對董白問道：「白姐啊，你說董卓早年間是做什麼的？你給我的那份簡易三國志沒寫。」
董白想了想，道：「史料記載的太過簡略，我也沒細看過，要想知道前因後果，我們最好還是問問他女婿牛輔或李儒。」
正巧，這日午後，牛輔來董家問事，只是董卓不在，他撲了空，準備離去時被董麟和董白堵在了迴廊上。
這位大女婿生得魁梧，性情也敦厚，就是太膽小了。
更奇怪的是，此時的牛輔走路時總會扶牆、垂腰。
董麟上去攙扶牛輔，問道：「公良兄長這是怎麼了？莫非是前些時日剿匪留下了隱疾？」
在牛輔心裡，寧可承認自己是妻管嚴，也不能說腰不行。
牛輔只好昧良心跟董麟道：「哎呀，麟老弟，你不知道啊，你大姐這幾天脾氣特別暴躁，總是打罵我。」
大姐？
董麟很快反應過來，應該是說董卓長女。
董卓有四名兒女，兩名兒子已病亡。長女嫁給牛輔，次女嫁給李儒。這麼算下來，自己是董卓第三子，家裡排行老五。
「大姐打罵你，你幹嘛不罵回去。」
牛輔一聽，沒忍住道：「我以為你會說幹嘛不打回去。」
「姑丈，白兒想問您一件事。」董白這時仰著頭，玄色衣裳將她襯得小臉愈白。
牛輔於是捶捶腰，蹲下身對董白笑道：「阿白啊，你想問什麼？姑父知道什麼說什麼，儘管問。」
「祖父年輕時……是什麼樣子？」董白很是認真道。
牛輔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見董白仍靜靜看著自己，那眼神不似隨口而出的好奇，這才斂笑開始思索。
「你不知道？也對，我好像從來沒說過類似話題。嗯……我想想怎麼說……岳丈年輕時……這可說來話長。」
董麟在旁也問道：「小弟也想知道！」
「好！」牛輔點點頭，將董麟和董白帶到廊下，分別坐下。
「岳父的事，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了。」
「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岳丈年不過二十歲，在隴西做個吏目，一年可能連三百石都沒有。家中更沒什麼產業，只有一套宅子。」
「宅子？」
董麟嘴角抽抽，一套宅子，那看來董卓年輕時候，家庭條件也蠻不錯的，只是不能和世家大族比罷了。
牛輔抬頭望天，似在回憶，也似在傾訴：「那時候涼州羌人作亂，官府打打停停，百姓苦不堪言。岳丈卻有個怪念頭——他想跟羌人聯絡，想讓他們知道，漢人也不全是來殺他們的。」
董麟和董白靜靜聽著，沒有打岔。
「可是那時候，岳父家裡窮啊。」牛輔攤開手，「岳丈要見羌人頭目，總得備些酒肉吧？岳父於是翻遍家中，發現只有一頭耕牛還算值錢，可這頭耕牛太重要了，春耕全靠它。」
董麟嘀咕道：「殺耕牛是犯法的。」
「是啊。」牛輔點點頭。
「然後呢？」董白問。
「然後？」牛輔咧嘴笑了，「岳丈把牛宰了，煮了滿滿一鍋肉，請那些羌人頭目來吃。那些人一嘗，發現是牛肉，就朝岳丈驚呼：『董郎，你把牛殺了！？不怕下獄啊？』岳丈當時笑著說：『那算什麼？你們能吃好喝好才是大事！』」
董白垂眸，董麟也微微驚訝。
董麟立馬想起後世讀過的那些記載，記載都說董卓進京後如何暴虐，如何焚洛陽、殺少帝，如何被天下人唾罵，又如何被關東聯軍討伐，最後被王允和呂布殺死，董氏全家問斬。
此刻牛輔口中的這個『年輕人』，在二十多年前，顯然還不是那副模樣，有自己的獨特豪爽。
「後來呢？」董麟不禁問道。
「後來？」牛輔笑道，「那些羌人頭目回去後，沒幾天就給岳丈送來了幾百頭牛羊。他們說：『董郎以誠待我，我等豈能以怨報德？』再後來，朝廷聽說了這事，覺得岳丈能安撫羌人，便讓他做了咱隴西郡屯長，管大約一百人。」
牛輔拍了拍膝蓋，又嘆又敬畏道：「麟老弟，我可以說，岳丈這幾十年的基業，就是從那一頭牛開始的。」
將這些事說完，牛輔也不禁想到自己。
岳丈年少成名，我卻一直膽小怕事，如何助力岳丈？阿白說我在臨死前才當一回漢子……不行！我牛公良豈能如此無用！
適時，迴廊外，有風拂過，積雪落下。
董麟正要開口，卻見迴廊那頭轉出一人——那是位青衫短須的儒雅男子，眼神精明，正是李儒。
李儒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聽了多久。
「文優兄長！」董麟行禮。
「李姑丈。」董白喚了一聲。
李儒走過來先向牛輔、董麟點點頭，又低頭看向董白。
「小娘子想知道岳丈的事？」
「是。」董白點頭。
「公良剛才說的這些，我倒也知道。只是有一件最關鍵的事，公良沒說。」李儒在牛輔身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牛輔撓頭：「何事？」
李儒白了他一眼，看著董白繼續道：「岳丈年輕時，即不靠世家，也不靠『舉孝廉』，更不靠所謂的門蔭。他能在涼州站穩腳跟，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什麼？」
董白想了想：「靠祖父，勇武？」
「勇武者多矣。」李儒搖頭。
「靠能交結，『豪傑』？」
「交結者亦多矣。」李儒復搖頭。
董白思量片刻，終於輕聲道：「靠祖父『不認命』。」
「不認命？」牛輔在一旁喃喃道。
李儒眼中閃過亮色，繼而撫須：「小娘子果然聰慧。」
語畢，李儒起身指向院中那株老梅樹繼續道：「岳丈獨處隴西，無根無基。世家子弟十七八歲，或舉孝廉，或入太學，或憑門蔭得官。岳丈二十歲時在做什麼？在練武，在殺牛，待客。」
「萬一那些人吃完肉，就抹抹嘴走了，亦或者將擅殺耕牛的事舉報給朝廷，那誰還記得他？誰還記得他董仲穎？」
「岳丈今日之地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他一刀、一槍、一頭牛，一匹馬，一張弓，慢慢拼出來的！」
牛輔在旁聽得連連點頭：「文優這話說得是。岳丈的確是這樣的人，從不信命。對！就不應該認命！大家都一樣！」
「對！大家都一樣！」董白也笑道。
董麟則望著院中積雪，久久不語。
在他讀過的史書里、玩過的遊戲裡，董卓永遠是暴虐亂政，被天下人討伐的符號。
可這『標籤』背後，也曾有一位二十歲年輕人，殺了家中唯一的牛，只為換一場推心置腹的交談。
看來早中期的董卓，似乎沒那麼壞啊？
唉……太陽啊，我該何去何從呢？
光和六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更漫長。
牛輔一直在想，想到現在……甚至在和夫人深入交流時，牛輔偶爾也在想這事。
自己是英雄？
為此，多次分心的牛輔吃了好幾回罵。
這天晚上，夫人又在罵：「你怎麼回事！三十歲還沒到呢！是不是在外頭惹了哪家狐狸精？我要告訴我爹！」
牛輔連忙勸道：「不是，夫人……為夫是有心事，實在是……哎，你放心吧，俺老牛不是那樣的人。」
夫人哼道：「看你也沒那個膽量。」接著夫人把兩條腿一伸，「給我捏捏腿，今天就原諒你了。」
下意識間，牛輔就要給夫人捏腿，人卻突然挺直腰杆。
「大丈夫豈能給你捏腿錘肩！？」
說完，「啪」一巴掌扇在夫人臉上，力道其實很輕，卻叫夫人懵了，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牛輔。
「牛公良！你，你居然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
牛輔反手又是一巴掌扇上去，這次力道稍微加重了點，夫人頓時捂住臉頰，目光躲閃看著牛輔。
「牛輔……你以前從不這樣……」
「牛輔？！」牛輔將夫人按倒，「我是你夫君！」
夫人被牛輔壓在床上，和牛輔四目相對，她只感覺自己小心臟砰砰砰砰快跳出來了。
結婚快十年，她頭一次從牛輔身上感受到如此雄厚的男子氣概，這氣味快讓她陶醉了……
「夫……請憐惜妾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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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董麟和董白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株老梅樹，眼下雖說歲月靜好，但這日子過得，總覺少了點什麼。
自今年落水醒來已過去小半年，董麟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知道諸侯討董、知道赤壁、知道三分天下、知道星落五丈原，卻不知道收自己為義子的便宜乾爹，年輕時是什麼模樣。
公元184年前的事……自己幾乎沒了解過，那董卓究竟是如何從一個隴西青年人，一步步走到權臣之位的？
眼下四下無人，董麟於是對董白問道：「白姐啊，你說董卓早年間是做什麼的？你給我的那份簡易三國志沒寫。」
董白想了想，道：「史料記載的太過簡略，我也沒細看過，要想知道前因後果，我們最好還是問問他女婿牛輔或李儒。」
正巧，這日午後，牛輔來董家問事，只是董卓不在，他撲了空，準備離去時被董麟和董白堵在了迴廊上。
這位大女婿生得魁梧，性情也敦厚，就是太膽小了。
更奇怪的是，此時的牛輔走路時總會扶牆、垂腰。
董麟上去攙扶牛輔，問道：「公良兄長這是怎麼了？莫非是前些時日剿匪留下了隱疾？」
在牛輔心裡，寧可承認自己是妻管嚴，也不能說腰不行。
牛輔只好昧良心跟董麟道：「哎呀，麟老弟，你不知道啊，你大姐這幾天脾氣特別暴躁，總是打罵我。」
大姐？
董麟很快反應過來，應該是說董卓長女。
董卓有四名兒女，兩名兒子已病亡。長女嫁給牛輔，次女嫁給李儒。這麼算下來，自己是董卓第三子，家裡排行老五。
「大姐打罵你，你幹嘛不罵回去。」
牛輔一聽，沒忍住道：「我以為你會說幹嘛不打回去。」
「姑丈，白兒想問您一件事。」董白這時仰著頭，玄色衣裳將她襯得小臉愈白。
牛輔於是捶捶腰，蹲下身對董白笑道：「阿白啊，你想問什麼？姑父知道什麼說什麼，儘管問。」
「祖父年輕時……是什麼樣子？」董白很是認真道。
牛輔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見董白仍靜靜看著自己，那眼神不似隨口而出的好奇，這才斂笑開始思索。
「你不知道？也對，我好像從來沒說過類似話題。嗯……我想想怎麼說……岳丈年輕時……這可說來話長。」
董麟在旁也問道：「小弟也想知道！」
「好！」牛輔點點頭，將董麟和董白帶到廊下，分別坐下。
「岳父的事，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了。」
「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岳丈年不過二十歲，在隴西做個吏目，一年可能連三百石都沒有。家中更沒什麼產業，只有一套宅子。」
「宅子？」
董麟嘴角抽抽，一套宅子，那看來董卓年輕時候，家庭條件也蠻不錯的，只是不能和世家大族比罷了。
牛輔抬頭望天，似在回憶，也似在傾訴：「那時候涼州羌人作亂，官府打打停停，百姓苦不堪言。岳丈卻有個怪念頭——他想跟羌人聯絡，想讓他們知道，漢人也不全是來殺他們的。」
董麟和董白靜靜聽著，沒有打岔。
「可是那時候，岳父家裡窮啊。」牛輔攤開手，「岳丈要見羌人頭目，總得備些酒肉吧？岳父於是翻遍家中，發現只有一頭耕牛還算值錢，可這頭耕牛太重要了，春耕全靠它。」
董麟嘀咕道：「殺耕牛是犯法的。」
「是啊。」牛輔點點頭。
「然後呢？」董白問。
「然後？」牛輔咧嘴笑了，「岳丈把牛宰了，煮了滿滿一鍋肉，請那些羌人頭目來吃。那些人一嘗，發現是牛肉，就朝岳丈驚呼：『董郎，你把牛殺了！？不怕下獄啊？』岳丈當時笑著說：『那算什麼？你們能吃好喝好才是大事！』」
董白垂眸，董麟也微微驚訝。
董麟立馬想起後世讀過的那些記載，記載都說董卓進京後如何暴虐，如何焚洛陽、殺少帝，如何被天下人唾罵，又如何被關東聯軍討伐，最後被王允和呂布殺死，董氏全家問斬。
此刻牛輔口中的這個『年輕人』，在二十多年前，顯然還不是那副模樣，有自己的獨特豪爽。
「後來呢？」董麟不禁問道。
「後來？」牛輔笑道，「那些羌人頭目回去後，沒幾天就給岳丈送來了幾百頭牛羊。他們說：『董郎以誠待我，我等豈能以怨報德？』再後來，朝廷聽說了這事，覺得岳丈能安撫羌人，便讓他做了咱隴西郡屯長，管大約一百人。」
牛輔拍了拍膝蓋，又嘆又敬畏道：「麟老弟，我可以說，岳丈這幾十年的基業，就是從那一頭牛開始的。」
將這些事說完，牛輔也不禁想到自己。
岳丈年少成名，我卻一直膽小怕事，如何助力岳丈？阿白說我在臨死前才當一回漢子……不行！我牛公良豈能如此無用！
適時，迴廊外，有風拂過，積雪落下。
董麟正要開口，卻見迴廊那頭轉出一人——那是位青衫短須的儒雅男子，眼神精明，正是李儒。
李儒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聽了多久。
「文優兄長！」董麟行禮。
「李姑丈。」董白喚了一聲。
李儒走過來先向牛輔、董麟點點頭，又低頭看向董白。
「小娘子想知道岳丈的事？」
「是。」董白點頭。
「公良剛才說的這些，我倒也知道。只是有一件最關鍵的事，公良沒說。」李儒在牛輔身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牛輔撓頭：「何事？」
李儒白了他一眼，看著董白繼續道：「岳丈年輕時，即不靠世家，也不靠『舉孝廉』，更不靠所謂的門蔭。他能在涼州站穩腳跟，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什麼？」
董白想了想：「靠祖父，勇武？」
「勇武者多矣。」李儒搖頭。
「靠能交結，『豪傑』？」
「交結者亦多矣。」李儒復搖頭。
董白思量片刻，終於輕聲道：「靠祖父『不認命』。」
「不認命？」牛輔在一旁喃喃道。
李儒眼中閃過亮色，繼而撫須：「小娘子果然聰慧。」
語畢，李儒起身指向院中那株老梅樹繼續道：「岳丈獨處隴西，無根無基。世家子弟十七八歲，或舉孝廉，或入太學，或憑門蔭得官。岳丈二十歲時在做什麼？在練武，在殺牛，待客。」
「萬一那些人吃完肉，就抹抹嘴走了，亦或者將擅殺耕牛的事舉報給朝廷，那誰還記得他？誰還記得他董仲穎？」
「岳丈今日之地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他一刀、一槍、一頭牛，一匹馬，一張弓，慢慢拼出來的！」
牛輔在旁聽得連連點頭：「文優這話說得是。岳丈的確是這樣的人，從不信命。對！就不應該認命！大家都一樣！」
「對！大家都一樣！」董白也笑道。
董麟則望著院中積雪，久久不語。
在他讀過的史書里、玩過的遊戲裡，董卓永遠是暴虐亂政，被天下人討伐的符號。
可這『標籤』背後，也曾有一位二十歲年輕人，殺了家中唯一的牛，只為換一場推心置腹的交談。
看來早中期的董卓，似乎沒那麼壞啊？
唉……太陽啊，我該何去何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