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過去與將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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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隴西的秋涼似乎來得比往年早。

  狄道城,董卓家中。

  已入夜,正是掌燈時分,李儒被董卓召入內室——室中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搖曳,岳丈坐在案前,案上放著一碗酒。

  李儒心中暗異,岳丈素來豪爽,議事從不沉默,今日為何……有如此姿態?莫非是朝廷那有什麼大事?

  稍稍定神,李儒倒沒有拐彎抹角,主動拱手出聲道:「岳丈,深夜召儒來,不知何事?還望名言。」

  董卓抬起頭,看著這個足智多謀的女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文優,某有一事,壓在心中……已有月余了,實在不吐不快。」

  「嗯?」李儒心頭一凜,神色認真:「岳丈請講。」

  「若有人……能預知未來,你信是不信?」董卓的語氣帶著明顯猶豫,他總感覺自己似乎得了失心瘋。

  預知未來?

  呵呵!除了自己真有人會信嗎?

  這話來得很奇怪,李儒愣愣,抬眸看向董卓。見岳丈眼神複雜,不似戲言,也不似醉酒,乃是認真相告。

  李儒這才沉吟片刻,緩緩道來:「天象讖緯,或許有之?。昔戰國時期,有梓慎、裨灶之輩,觀星望氣能言吉凶;本朝亦有京房、翼奉之流通曉災異。亦有我漢世祖光武皇帝,也頗為迷信圖讖。故而,此等事,儒不敢斷言無。」

  董卓正要開口,卻聽李儒繼續道:「然而——」

  「然而如何?」董卓忙問。

  李儒悠悠開口:「正所謂,人心難測!未來之事,若是知而不行,那與不知何異?」

  聞聽此言,董卓一時間愣住了。

  「岳丈試想,若有人預知明日當死,他今日當如何?是坐以待斃,還是拼死一搏?若預知三年後當大富大貴,他今日是開始安穩還是鋌而走險?」李儒道。

  「知道得太多,反倒,不知……該如何活。」


  李儒起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再次扭頭勸道:「岳丈,儒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董卓又給自己悶了半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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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那人果真能預知未來,岳丈只須看『她』行事——究竟是助岳丈成事,還是害岳丈敗亡。其餘,不必多想。」

  言罷,李儒推門而出,捎帶一壇酒消失在夜色中。

  董卓獨坐室中,望著那盞油燈出神。

  助我成事?害我敗亡?阿白那孩子……自落水之後,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在助我?

  董卓又悶了一口酒。

  孫女,那雙眼睛,我真的忘不了。八歲的孩子,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可那雙眼睛卻……卻……

  某該拿你怎麼辦?

  一夜無話。

  接下來幾天,董卓常藉故與董白閒談。

  有時是在晨起之後,董卓坐在院中曬太陽,見孫女經過便招手喚她過來:「阿白,陪爺爺坐坐。來來來。」

  有時是在用膳前,董卓讓孫女坐在自己身邊,兩人一邊吃,董卓一邊隨口問些事情。

  「阿白,你覺得朝中那些大臣,哪個最有本事?」

  董白正吃著糕餅,想了想放下糕餅,認真回答道:「自然是皇甫公、朱公、盧公三位老將軍,他們都是能征善戰之人,而且都忠心於漢室。尤其是盧公,孫女聽聞他為人剛直,治軍嚴謹,爺爺以後見了他,一定要多與他結交。」

  董卓暗暗點頭,這話與李儒的分析不謀而合,便繼續問:「阿白,那你覺得關東那些世家怎麼樣呢?那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你覺得如何?」

  「袁家?」董白眨眨眼,嘻嘻到,「袁氏樹大根深,確實不可小覷。但樹大招風,爺爺不必深交也不可得罪。」

  「為何?」董卓故作驚訝問道。

  董白笑笑:「爺爺想想啊,袁氏四代人,他們家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這樣的人家,將來要麼是天下歸心,要麼是眾矢之的!現在天下未亂,他們自然是前者,萬一……萬一……」

  「萬一什麼?」董卓的心揪了一下。

  董白嘆氣道:「若天下亂了,他們就是後者。」

  董卓心頭一震。

  這番話從文優口中說出來,他自然不會覺得驚訝,可從一個八歲女童口中說出,那簡直是……匪夷所思。

  但從阿白嘴裡說出,又好像,可以接受了。

  董卓忍不住追問:「阿白,天下真的會亂嗎?」

  「會。」董白重重點頭。

  只有一個字,可篤定的語氣讓董卓背脊生寒。

  「何時?」董卓再問。

  董白低下頭,繼續吃她的糕餅,含糊其辭道:「白兒也不知,可能一個月,可能半年,這種事誰都說不準的。」

  「那……」

  董卓想了想,鬼使神差問了一句:「你覺得你三叔董麟怎麼樣?他雖學不會君子六藝,卻也是心地善良之人。」

  「麟叔?祖父要問什麼方面?」董白有些奇怪。

  這便宜祖父董卓,最近怎麼怪怪的,一會失魂落魄,一會又雷厲風行的,難道是染了失心瘋?不能吧?

  「就是說……嗯……」董卓難得窘迫了一下,略作咳嗽,補充道,「阿白啊,麟兒畢竟不是我親子,我擔心他日後覬覦咱家財產,鬧出不愉快來。某斷不願此事發生。」

  「麟兒在未來,究竟怎樣?」

  董白聞言,當即笑道:「祖父多心了。」

  董卓鬆了口氣,喜笑顏開道:「那就好,那就好!某真的擔心日後會有什麼手足相殘之事。阿白既然說沒有,那就沒有。」

  這天傍晚,董卓處理完軍務,抱著孫女在院中看星星。

  「阿白,你看那顆最亮的星,叫太白星。涼州的老人們說,太白主兵事,若是太白晝見便有戰亂。」

  董白順著祖父的手指望去,夜空中,繁星點點,那顆『太白星』確實格外明亮,亮的驚人。

  「爺爺信這些嗎?」

  董卓搖頭又點頭:「某在涼州,生活了四十多年。說實話,我見過太多事,可有時候,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不信。」

  董白沒有說話,只是靠在祖父懷裡聽著心跳。

  董卓見四下無人,便低頭對孫女輕聲問道:「阿白,你說實話,你……你……?」

  「是不是……知道什麼?」

  董白心頭驚訝,立馬抬起頭,迎上祖父的目光。

  此時,那位被後世稱為『暴君』『太師』的董卓,正用難以言說的情緒看自己。

  但可以肯定是,其中有祖父對孫女的疼愛。

  董白輕聲道:「爺爺,孫女,只知道一件事。」

  「什麼?」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孫女都不會害爺爺。」

  董卓突然愣住了,看著孫女那雙清澈大眼,覺得自己這幾個月來的猜疑喝糾結,都顯得那麼可笑。

  這是自己的孫女,是自己一手帶大的阿白。就算她真的知道些什麼,就算她真的有什麼秘密,那又如何?

  她是自己的孫女!這不就夠了麼。

  想及此處,董卓趕緊將孫女緊緊摟在懷裡,聲音有些哽咽:「阿白,爺爺信你。爺爺信你!爺爺信你……」

  這一夜,後半夜。

  董卓已經躺下歇息,卻突然感到身邊傳來陣陣熾熱。

  「熱!熱!」

  董卓喃喃兩句,眼前突然出現一座火光沖天的城池。下一刻,董卓置身在城池之中。

  黑夜的天被火光照成白日,無數百姓的哭喊聲震耳欲聾。

  他看見,自己八十多歲的老母被人拖到街上。

  又看見,三弟董旻倒在血泊中。

  還看見,董璜、董越、牛輔、李儒、董麟、張濟、徐榮、胡軫、楊定、李傕、郭汜……

  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都在火中化為灰燼。

  「阿白!阿白呢!」

  董卓四處尋找,卻看不見孫女的蹤影。

  忽然,稚嫩的童聲從身後傳來:「爺爺。」

  董卓猛地回頭,看見董白站在不遠處,她還是穿著那身玄色衣裳,薄唇玉膚,眼神卻比平常,平靜得更嚇人。

  「阿白,快跑!快跑!」董卓吼叫著。

  董白流下了淚,哭訴道:「爺爺,跑不掉的。」

  「為什麼?為什麼跑不掉?」

  「因為這是爺爺自己選的路。」

  董卓猛然驚醒。

  冷汗已經濕透中衣,心臟砰砰,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

  董卓坐在榻上,愣神間,不禁想起夢中孫女的跟自己說的那句話——因為這是爺爺自己選的路。

  自己選的路……?

  我,我選了什麼路?

  翌日,清晨,董卓照常來軍營處理軍務。

  過了約莫半刻鐘,李儒照例來到軍營協助處理軍務,見自家岳丈神色如常,李儒也不再提起那夜的對話。

  如此,又過了半個時辰,李儒放下筆墨準備告退,董卓突然將李儒叫住:「文優,前幾天你是不是從我那順走壇酒?」

  「酒?」李儒回頭,「岳丈……想開了?」

  「想開你老母,那是老子珍藏的二十年佳釀!你小子居然給我偷走了!」董卓脫下鞋追著李儒打。

  「還回來!」

  「什麼酒!什麼還!」李儒在前面一個勁狂奔,口中喊著,「岳丈此言差矣!讀書人的事,不叫偷……」

  「你承認你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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