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斗米道（一）
光和六年，十二月初三，狄道城東市。
臘月的狄道城，頗有些天寒地凍。
一身月色袍服的董麟走在隊伍最後，他身前是穿著玄色衣裳的自家侄女董白，以及翡兒、翠兒和兩名侍女。
董麟看著這小丫頭的背影，不禁感慨——八歲的身體，成年人的靈魂，董卓的孫女，還有淵博學識，讓她過的如魚得水。
而他呢？除了認得幾個歷史人名，什麼都不懂。連三國志的內容都是董白寫給自己的，強迫自己死記硬背下來的。
為此，甚至錯過了胡車兒這麼一員戰將。
得知此事的時候，董麟有些想哭，但轉念一想，將來胡車兒還是會歸張濟、張繡帳下，既如此，自己瞎操心這個幹嘛。
「以後混個縣令噹噹。」董麟小聲嘀咕。
侍女回頭問道：「麟公子，您說什麼？」
「沒事。我說這天氣真冷。」
董白回頭一瞧，淡淡道：「那給你弄件黃袍穿穿？」
「呃……那要殺頭啊。」董麟苦笑一聲。
東市熱鬧得不像話，畢竟年關將近，加之狄道是隴西郡治所，故而鄉民趕著驢車、馬車，亦或挑著擔子湧進狄道城。
有店鋪夥計在門口喊「上等蜀錦」，但問津者寥寥；賣栗子、賣蜜餞的商販不停吆喝，受眾頗多。
蜜餞店鋪中的蜜餞、果脯掛滿漂亮的琥珀色，就是大人也擋不住這珍饈美味。可惜苦於囊中羞澀，只好前往他處。
往來最多的店鋪當屬米鋪、布鋪，將東集市本就不寬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董麟和董白各自裹著一件狐裘襖，身後跟著翡兒、翠兒，一行四人在人流中順利穿行。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這身披狐裘的人非富即貴。
「哎喲！」
可惜的是，身子骨向來瘦弱的董麟依舊被幾個半大孩子探頭殺，咣當一下栽倒在地，還帶翻了一名商販的果籃。
孩子家的大人嚇壞了，連忙上前抱歉：「對不住！對不住！這位公子，是我沒看好孩子。」
「太性情了，哥們。」董麟揉揉屁股站起，「你都道歉了，我還能說啥？去吧去吧。」
「哎！這兄弟，這兄弟！」
商販拎著果籃出來對小孩大人喊道：「兄弟！我這是小本買賣，您把這些果子都撞爛了，我……我的果子總得賠吧？」
「行了行了。」董麟微微皺眉，「我賠！」
說罷，董麟摸出一大串銅錢扔到商販果籃里。
「夠不夠？」
商販連忙上前一步，將銅錢撈出來，頓時面露喜色。
「二百錢？夠了！夠了！這位爺，您什麼時候想吃水果，言語一聲！我給您送家裡頭。」
「得得得，去一邊，別耽誤我們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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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結束後，董麟一行人繼續往裡走，翡兒四處嗅嗅，小聲道：「公子、小姐，咱們買點糖栗子吧？」
翠兒翻了個白眼：「剛才你吃了兩個糖餅，還不夠？公子和小姐是出來透氣的，不是給你當錢袋子的。」
「那能一樣嗎？栗子是栗子，糖餅是餅。」「看給你嘴刁的！也就公子跟小姐心善，願意買給你吃……」
董白沒有理會侍女拌嘴，她個人沒什麼想買的，只是悶在家裡太久，得到祖父應允後，這才出來透透氣。
董麟則往身後一瞥，赫然有七八名甲士跟著自己。
正想間，董麟不禁抬頭看天，想到自己穿越到東漢世界已有年余——前世的自己剛下課，還在宿舍里玩真實三國呢，結果電源炸了，來到這個倒霉催的世界。
幸運的是，自己成了董卓的義子，年方十九，模樣也不差，平時董卓待自己也很不錯，不缺穿也不缺吃。但每每想起董卓在歷史做的那些事，董麟多少有點膈應。
可路是自己選的，眼下想脫離董卓，有些不現實。
「那個女主我都攻略到80好感度了。」董麟念念不忘。
董白在旁淡淡道：「四齋蒸鵝心。」
「咳咳。」
翠兒眼尖，指著街角一處掛有舊布幌子的門面喊道：「公子、小姐，那邊有個小茶館，咱們進去歇歇腳吧。」
董白點點頭，四人便來到茶館，掀簾而入。
茶館略小，董麟掃視一眼，感覺和自己寢室差不多大——除櫃檯外，還擺著七八張粗木桌凳，爐火燒得很旺。
董白多打量了幾眼，見茶客多是進城趕集的鄉民，也有幾個歇腳貨郎、游商，大家都啜著廉價茶末子，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偶爾有人要份糙餅，至於更奢侈的東西，便不敢要了。
四人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翡兒去櫃檯要了一壺好茶。
剛坐下不久，有一黃衫文客從茶館內室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眯著眼朝眾茶客拱手。
「諸位鄉親，小可新編了一個話本，名為《五斗米》，閒來無事，說與諸位解解悶。」
「張先生，還沒走啊。」有名貨郎笑道，「看你在這待了十多天，以為走早走了呢。」
還有茶客起鬨：「別管他。張先生，您說！」
董麟頗為好奇，也跟著起鬨：「先生請講！請講！」
董白則沒有在意，以為對方是討生計的寒門說書人——寒門畢竟也是沒落世家，有自己的驕傲，家族也尚有一定關係人脈，這位文客來說書，估計純是愛好吧。
那黃杉文客清清嗓子，便開口講起。
「話說這世間，有凡人千萬終日勞碌卻不得溫飽。種地的交完租子只剩半缸米，打魚的獻上鮮魚只剩幾尾小蝦。有人問——老天爺啊，你為何不睜眼吶？」
「一日，仙長路過村莊見百姓面有菜色，便駐足嘆息。『唉……』『唉……』長嘆數聲。村民問仙長：『我等如何才能吃飽飯？』仙長笑曰：『省下五斗米供養道場，神靈自會庇佑，且死後魂升西極，再不受苦。』」
董白拿茶碗的手當即頓住，不管這黃杉文客說書緣由如何，但能說出這麼一段話，也算頗有見識。
有茶客嘀咕：「五斗米啊，這得攢多久？」
文客笑著解答：「所以仙長說的是『省下』，不是立即『拿出』。省一口是省，省一碗也是省。心誠則靈。只要能貢出五斗米即可，不限時間。」
董白聞言有些驚疑不定。
董麟正往嘴裡塞栗子，手突然一停。
五斗米？魂升西極？
董麟皺眉想了十幾秒，湊近董白耳邊小聲道：「白姐姐，這人不對勁吧。我記得三國志里有相關劇情，張魯在漢中搞的就是這套。什麼五斗米道、師君、符水治病……」
董白淡淡道：「你沒記錯。」
「我翻你給的《三國志·張魯傳》，玩遊戲的時候我也見過他。不過劇情里都說他在漢中，怎麼現在在狄道傳道？」
「或許蝴蝶效應？先看看。」董白說罷，重新打量黃杉文客——此人約莫二十出頭，氣質隨和，袖口處繡有太極紋樣。
自己的老鄉董麟說的沒錯，史書上的張魯本是沛國豐人，祖父張陵創五斗米道，後張魯進入益州為劉焉效力，又在劉焉授命攻打漢中並斬殺朝廷漢使，盤踞漢中近三十年。
在劉備與曹操爆發漢中之戰時，張魯投降曹操，食邑萬戶。
史書沒有記載他的相貌，但演義戲曲里常把他畫成腦滿腸肥的胖子。可眼前這人清瘦挺拔，哪有半分油膩？
嗯……誰都有年輕的時候，劉備還賣過草鞋呢。
臘月的狄道城，頗有些天寒地凍。
一身月色袍服的董麟走在隊伍最後，他身前是穿著玄色衣裳的自家侄女董白，以及翡兒、翠兒和兩名侍女。
董麟看著這小丫頭的背影，不禁感慨——八歲的身體，成年人的靈魂，董卓的孫女，還有淵博學識，讓她過的如魚得水。
而他呢？除了認得幾個歷史人名，什麼都不懂。連三國志的內容都是董白寫給自己的，強迫自己死記硬背下來的。
為此，甚至錯過了胡車兒這麼一員戰將。
得知此事的時候，董麟有些想哭，但轉念一想，將來胡車兒還是會歸張濟、張繡帳下，既如此，自己瞎操心這個幹嘛。
「以後混個縣令噹噹。」董麟小聲嘀咕。
侍女回頭問道：「麟公子，您說什麼？」
「沒事。我說這天氣真冷。」
董白回頭一瞧，淡淡道：「那給你弄件黃袍穿穿？」
「呃……那要殺頭啊。」董麟苦笑一聲。
東市熱鬧得不像話，畢竟年關將近，加之狄道是隴西郡治所，故而鄉民趕著驢車、馬車，亦或挑著擔子湧進狄道城。
有店鋪夥計在門口喊「上等蜀錦」，但問津者寥寥；賣栗子、賣蜜餞的商販不停吆喝，受眾頗多。
蜜餞店鋪中的蜜餞、果脯掛滿漂亮的琥珀色，就是大人也擋不住這珍饈美味。可惜苦於囊中羞澀，只好前往他處。
往來最多的店鋪當屬米鋪、布鋪，將東集市本就不寬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董麟和董白各自裹著一件狐裘襖，身後跟著翡兒、翠兒，一行四人在人流中順利穿行。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這身披狐裘的人非富即貴。
「哎喲！」
可惜的是，身子骨向來瘦弱的董麟依舊被幾個半大孩子探頭殺，咣當一下栽倒在地，還帶翻了一名商販的果籃。
孩子家的大人嚇壞了，連忙上前抱歉：「對不住！對不住！這位公子，是我沒看好孩子。」
「太性情了，哥們。」董麟揉揉屁股站起，「你都道歉了，我還能說啥？去吧去吧。」
「哎！這兄弟，這兄弟！」
商販拎著果籃出來對小孩大人喊道：「兄弟！我這是小本買賣，您把這些果子都撞爛了，我……我的果子總得賠吧？」
「行了行了。」董麟微微皺眉，「我賠！」
說罷，董麟摸出一大串銅錢扔到商販果籃里。
「夠不夠？」
商販連忙上前一步，將銅錢撈出來，頓時面露喜色。
「二百錢？夠了！夠了！這位爺，您什麼時候想吃水果，言語一聲！我給您送家裡頭。」
「得得得，去一邊，別耽誤我們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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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結束後，董麟一行人繼續往裡走，翡兒四處嗅嗅，小聲道：「公子、小姐，咱們買點糖栗子吧？」
翠兒翻了個白眼：「剛才你吃了兩個糖餅，還不夠？公子和小姐是出來透氣的，不是給你當錢袋子的。」
「那能一樣嗎？栗子是栗子，糖餅是餅。」「看給你嘴刁的！也就公子跟小姐心善，願意買給你吃……」
董白沒有理會侍女拌嘴，她個人沒什麼想買的，只是悶在家裡太久，得到祖父應允後，這才出來透透氣。
董麟則往身後一瞥，赫然有七八名甲士跟著自己。
正想間，董麟不禁抬頭看天，想到自己穿越到東漢世界已有年余——前世的自己剛下課，還在宿舍里玩真實三國呢，結果電源炸了，來到這個倒霉催的世界。
幸運的是，自己成了董卓的義子，年方十九，模樣也不差，平時董卓待自己也很不錯，不缺穿也不缺吃。但每每想起董卓在歷史做的那些事，董麟多少有點膈應。
可路是自己選的，眼下想脫離董卓，有些不現實。
「那個女主我都攻略到80好感度了。」董麟念念不忘。
董白在旁淡淡道：「四齋蒸鵝心。」
「咳咳。」
翠兒眼尖，指著街角一處掛有舊布幌子的門面喊道：「公子、小姐，那邊有個小茶館，咱們進去歇歇腳吧。」
董白點點頭，四人便來到茶館，掀簾而入。
茶館略小，董麟掃視一眼，感覺和自己寢室差不多大——除櫃檯外，還擺著七八張粗木桌凳，爐火燒得很旺。
董白多打量了幾眼，見茶客多是進城趕集的鄉民，也有幾個歇腳貨郎、游商，大家都啜著廉價茶末子，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偶爾有人要份糙餅，至於更奢侈的東西，便不敢要了。
四人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翡兒去櫃檯要了一壺好茶。
剛坐下不久，有一黃衫文客從茶館內室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眯著眼朝眾茶客拱手。
「諸位鄉親，小可新編了一個話本，名為《五斗米》，閒來無事，說與諸位解解悶。」
「張先生，還沒走啊。」有名貨郎笑道，「看你在這待了十多天，以為走早走了呢。」
還有茶客起鬨：「別管他。張先生，您說！」
董麟頗為好奇，也跟著起鬨：「先生請講！請講！」
董白則沒有在意，以為對方是討生計的寒門說書人——寒門畢竟也是沒落世家，有自己的驕傲，家族也尚有一定關係人脈，這位文客來說書，估計純是愛好吧。
那黃杉文客清清嗓子，便開口講起。
「話說這世間，有凡人千萬終日勞碌卻不得溫飽。種地的交完租子只剩半缸米，打魚的獻上鮮魚只剩幾尾小蝦。有人問——老天爺啊，你為何不睜眼吶？」
「一日，仙長路過村莊見百姓面有菜色，便駐足嘆息。『唉……』『唉……』長嘆數聲。村民問仙長：『我等如何才能吃飽飯？』仙長笑曰：『省下五斗米供養道場，神靈自會庇佑，且死後魂升西極，再不受苦。』」
董白拿茶碗的手當即頓住，不管這黃杉文客說書緣由如何，但能說出這麼一段話，也算頗有見識。
有茶客嘀咕：「五斗米啊，這得攢多久？」
文客笑著解答：「所以仙長說的是『省下』，不是立即『拿出』。省一口是省，省一碗也是省。心誠則靈。只要能貢出五斗米即可，不限時間。」
董白聞言有些驚疑不定。
董麟正往嘴裡塞栗子，手突然一停。
五斗米？魂升西極？
董麟皺眉想了十幾秒，湊近董白耳邊小聲道：「白姐姐，這人不對勁吧。我記得三國志里有相關劇情，張魯在漢中搞的就是這套。什麼五斗米道、師君、符水治病……」
董白淡淡道：「你沒記錯。」
「我翻你給的《三國志·張魯傳》，玩遊戲的時候我也見過他。不過劇情里都說他在漢中，怎麼現在在狄道傳道？」
「或許蝴蝶效應？先看看。」董白說罷，重新打量黃杉文客——此人約莫二十出頭，氣質隨和，袖口處繡有太極紋樣。
自己的老鄉董麟說的沒錯，史書上的張魯本是沛國豐人，祖父張陵創五斗米道，後張魯進入益州為劉焉效力，又在劉焉授命攻打漢中並斬殺朝廷漢使，盤踞漢中近三十年。
在劉備與曹操爆發漢中之戰時，張魯投降曹操，食邑萬戶。
史書沒有記載他的相貌，但演義戲曲里常把他畫成腦滿腸肥的胖子。可眼前這人清瘦挺拔，哪有半分油膩？
嗯……誰都有年輕的時候，劉備還賣過草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