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放下
安棲觀的禪房清寒，山風穿窗而過，捲起案前抄錄不久的佛經一角，簌簌作響。
舒太妃端坐蒲團之上，雙目銳利，褪去了常年禮佛的溫和，一身迫人的威嚴，盡數落在身前老實跪落在地的允禮身上。
一句「允禮，你可知錯？」沉沉落下，砸得屋內氣氛瞬間凝滯。
不等他開口辯解，舒太妃連珠似的質問便接踵而至，字字凌厲，句句戳中要害，不帶半分情面：
「你身為當朝王爺，皇室宗親，最該知分寸、守規矩，可你近來所作所為，全然失了分寸！你怎可與皇上在冊的待選秀女私下往來、走得如此親近？」
她眸光驟沉，語氣愈發嚴厲，裹挾著經年的驚懼與隱忍：
「你難道忘了當今聖上何等多疑猜忌？忘了這些年我們母子步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緣由？忘了當年九子奪嫡、手足相殘、血流宮闈的慘烈光景了嗎？」
三連詰問，字字鏗鏘有力，不停在清冷的小屋內迴蕩。
允禮身形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背脊繃得筆直，一時啞口無言，半句辯駁也說不出口。
他素來灑脫閒散，不問朝堂政事，只求逍遙度日，便以為可以避開所有紛爭。
可母妃這番話，字字撕開他刻意逃避的現實，將皇室潛藏的血腥、帝王深沉的猜忌、母子二人多年的隱忍，盡數攤開在他眼前。
心底翻湧萬千，慌亂、愧疚、悵然交織纏繞，他倉促之間只想扯開話題、逃避質問，低聲開口：「額娘，是不是張媽媽，私下前來向您告我的狀？」
舒太妃見他這般避重就輕，眼底失望更甚，冷聲打斷他的僥倖：「你休要遷怒旁人，更不要想著岔開話題、矇混過關！」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凌厲盡數化作沉沉疲憊與苦澀，語氣也從厲聲斥責轉為語重心長的勸誡，藏著數十年深宮蟄伏的血淚。
「允禮，你長大了，可心性依舊太過純粹，容易被情義、被心動蒙蔽雙眼。你可知我們母子今日的安穩日子，來得有多不易？」
她抬眸望著窗外蒼茫山景，字字沉重：「當年奪嫡之亂落幕，朝野肅清，多少宗親貶黜慘死、家破人亡。
我為保你性命，為求母子二人一線生機，主動自請遷居安棲觀，隔絕紅塵、遠離朝堂、不問世事，自願圈禁於此青燈古佛之下，歲歲年年，清心寡欲，只求讓聖上、讓太后徹底安心。」
「我們如今的平安，不是與生俱來，是我忍出來的、熬出來的、步步退讓換來的！」
舒太妃轉頭看向自己唯一的愛子，眼底滿是牽掛與憂心，苦口婆心叮囑：
「額娘不求你權傾朝野、高位加身，只求你平安順遂、一生無憂。你千萬不可憑著一時心意、一時好感衝動行事，毀了自己半生安穩，毀了我們母子多年的隱忍周全。」
「那女子是在冊秀女，註定要宮裡的人親自定奪去留，是你皇兄名正言順的備選宮嬪。你與她私相交好，便是君臣大忌、宗室大忌！一旦事發，便是授人以柄，萬劫不復！」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亦是血淋淋的現實。
允禮靜靜跪在原地，心口陣陣發沉，酸澀翻湧，幾乎喘不過氣。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曉母妃的辛苦與不易，知曉這深宮朝堂的步步兇險，知曉九子奪嫡的慘烈餘威從未消散。
可他更清清楚楚記得甄府巷口那一次轉身，記得甄嬛眼底的憂傷，記得她與眾不同的風骨與心性。
分開的這段時間，他無數次後悔自己當時的決定。每每午夜夢回時，那雙清冷哀怨的眼神總能入夢。
他從未對任何女子動過這般心緒，唯獨對甄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多想開口告訴額娘，他是真心心悅甄嬛，並非一時貪玩、一時興起，是真心想要護她周全、伴她左右。
可他抬眸望去，只見母妃眉宇間層層疊疊的愁苦，鬢邊悄然生出的幾縷銀絲，在素色道衣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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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的青燈古佛、隱忍避世，耗盡了她半生風華，只剩滿心憂慮、滿身風霜。
到了嘴邊的真心話、滿腔的深情執念，終究被他盡數狠狠咽下，封藏心底最深處。
他不能、也不敢再讓母妃為自己憂心操勞，不能毀了母子二人來之不易的安穩。
良久，允禮垂下眼眸，斂去眼底所有深情與不甘，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緩緩磕頭後終是應道：「兒臣知錯了，抱歉，讓額娘為此費心。也多謝額娘教誨，兒臣日後必定謹言慎行，克制本心，不再衝動妄為。」
看著母妃殷殷期盼的眼神，他頓了頓，還是接著說道：「請額娘放心，對那女子，我，我也已放下。」
……
紫禁城內朔風凜冽，殿宇沉沉，縱然各宮皆備年節陳設，也壓不住暗處翻湧的風起雲湧。
壽康宮暖閣內薰香裊裊，暖意融融，隔絕了殿外刺骨寒風。
太后半倚軟榻，神色慵懶。皇后一身常服，端坐榻前，今日卻與往日似有不同。
往日她入宮請安，三句不離華妃跋扈。可今日，她絕口不提翊坤宮半分是非，反而唇角噙著淺淡溫和笑意，語氣公允地道起新晉宮人優劣。
皇后語氣平緩，帶著幾分讚許，「雖然家世低，卻謹守本分，從不張揚，待人謙和、行事妥帖，守著自己的宮苑安分度日，這般心性，實屬難得。」
太后眸光微抬，淡淡掃過皇后，知道她這是將人徹底收入了麾下，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
這次倒是學聰明了，也不告華妃的狀了。約莫也知曉一味哭訴無用，索性收斂了委屈，學著隱忍觀望。
她不欲與皇后繞著無關緊要的宮人閒談，徑直開口，一語切入正題：
「前幾日哀家讓竹息出宮探查甄氏女近況，你今日來正好回話。竹息，你細細說說。」
舒太妃端坐蒲團之上，雙目銳利，褪去了常年禮佛的溫和，一身迫人的威嚴，盡數落在身前老實跪落在地的允禮身上。
一句「允禮，你可知錯？」沉沉落下，砸得屋內氣氛瞬間凝滯。
不等他開口辯解，舒太妃連珠似的質問便接踵而至，字字凌厲，句句戳中要害，不帶半分情面：
「你身為當朝王爺，皇室宗親，最該知分寸、守規矩，可你近來所作所為，全然失了分寸！你怎可與皇上在冊的待選秀女私下往來、走得如此親近？」
她眸光驟沉，語氣愈發嚴厲，裹挾著經年的驚懼與隱忍：
「你難道忘了當今聖上何等多疑猜忌？忘了這些年我們母子步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緣由？忘了當年九子奪嫡、手足相殘、血流宮闈的慘烈光景了嗎？」
三連詰問，字字鏗鏘有力，不停在清冷的小屋內迴蕩。
允禮身形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背脊繃得筆直，一時啞口無言，半句辯駁也說不出口。
他素來灑脫閒散，不問朝堂政事，只求逍遙度日，便以為可以避開所有紛爭。
可母妃這番話，字字撕開他刻意逃避的現實，將皇室潛藏的血腥、帝王深沉的猜忌、母子二人多年的隱忍，盡數攤開在他眼前。
心底翻湧萬千，慌亂、愧疚、悵然交織纏繞，他倉促之間只想扯開話題、逃避質問，低聲開口：「額娘，是不是張媽媽，私下前來向您告我的狀？」
舒太妃見他這般避重就輕，眼底失望更甚，冷聲打斷他的僥倖：「你休要遷怒旁人，更不要想著岔開話題、矇混過關！」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凌厲盡數化作沉沉疲憊與苦澀，語氣也從厲聲斥責轉為語重心長的勸誡，藏著數十年深宮蟄伏的血淚。
「允禮，你長大了，可心性依舊太過純粹，容易被情義、被心動蒙蔽雙眼。你可知我們母子今日的安穩日子，來得有多不易？」
她抬眸望著窗外蒼茫山景，字字沉重：「當年奪嫡之亂落幕，朝野肅清，多少宗親貶黜慘死、家破人亡。
我為保你性命，為求母子二人一線生機，主動自請遷居安棲觀，隔絕紅塵、遠離朝堂、不問世事，自願圈禁於此青燈古佛之下，歲歲年年，清心寡欲，只求讓聖上、讓太后徹底安心。」
「我們如今的平安，不是與生俱來，是我忍出來的、熬出來的、步步退讓換來的！」
舒太妃轉頭看向自己唯一的愛子，眼底滿是牽掛與憂心，苦口婆心叮囑：
「額娘不求你權傾朝野、高位加身，只求你平安順遂、一生無憂。你千萬不可憑著一時心意、一時好感衝動行事，毀了自己半生安穩，毀了我們母子多年的隱忍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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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亦是血淋淋的現實。
允禮靜靜跪在原地，心口陣陣發沉，酸澀翻湧，幾乎喘不過氣。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曉母妃的辛苦與不易，知曉這深宮朝堂的步步兇險，知曉九子奪嫡的慘烈餘威從未消散。
可他更清清楚楚記得甄府巷口那一次轉身，記得甄嬛眼底的憂傷，記得她與眾不同的風骨與心性。
分開的這段時間，他無數次後悔自己當時的決定。每每午夜夢回時，那雙清冷哀怨的眼神總能入夢。
他從未對任何女子動過這般心緒，唯獨對甄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多想開口告訴額娘，他是真心心悅甄嬛，並非一時貪玩、一時興起，是真心想要護她周全、伴她左右。
可他抬眸望去，只見母妃眉宇間層層疊疊的愁苦，鬢邊悄然生出的幾縷銀絲，在素色道衣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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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嘴邊的真心話、滿腔的深情執念，終究被他盡數狠狠咽下，封藏心底最深處。
他不能、也不敢再讓母妃為自己憂心操勞，不能毀了母子二人來之不易的安穩。
良久，允禮垂下眼眸，斂去眼底所有深情與不甘，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緩緩磕頭後終是應道：「兒臣知錯了，抱歉，讓額娘為此費心。也多謝額娘教誨，兒臣日後必定謹言慎行，克制本心，不再衝動妄為。」
看著母妃殷殷期盼的眼神，他頓了頓，還是接著說道：「請額娘放心，對那女子，我，我也已放下。」
……
紫禁城內朔風凜冽，殿宇沉沉，縱然各宮皆備年節陳設，也壓不住暗處翻湧的風起雲湧。
壽康宮暖閣內薰香裊裊，暖意融融，隔絕了殿外刺骨寒風。
太后半倚軟榻，神色慵懶。皇后一身常服，端坐榻前，今日卻與往日似有不同。
往日她入宮請安，三句不離華妃跋扈。可今日，她絕口不提翊坤宮半分是非，反而唇角噙著淺淡溫和笑意，語氣公允地道起新晉宮人優劣。
皇后語氣平緩，帶著幾分讚許，「雖然家世低，卻謹守本分，從不張揚，待人謙和、行事妥帖，守著自己的宮苑安分度日，這般心性，實屬難得。」
太后眸光微抬，淡淡掃過皇后，知道她這是將人徹底收入了麾下，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
這次倒是學聰明了，也不告華妃的狀了。約莫也知曉一味哭訴無用，索性收斂了委屈，學著隱忍觀望。
她不欲與皇后繞著無關緊要的宮人閒談，徑直開口，一語切入正題：
「前幾日哀家讓竹息出宮探查甄氏女近況，你今日來正好回話。竹息，你細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