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老不要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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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掠過亭檐,細碎寒涼纏上人頭。

  雲辛羅心頭狠狠一震,全然沒料到,皇上竟會留意到甄府那一間看似尋常的小小絨花坊。

  她心知這絨花坊技藝源自內務府造辦處,皇上突然問及此事,必然是查出了端倪。

  她連忙雙膝重重跪地,連連叩首道:「皇上恕罪!這技藝是臣婦小時候跟在母親身邊學的,現在絨花坊的負責人也是如此。只是,臣婦也不知道母親的技藝從何而來。

  臣婦養母年邁體弱,素來安分守己,更不敢私藏宮廷技藝作亂!求皇上萬萬不要降罪於她,所有罪責,盡可算在臣婦一人身上,臣婦甘願領罰,絕無半句怨言!」

  雍正垂眸看著她伏跪乞憐的模樣,面色淡漠。

  這張臉與純元一般無二,可舉止畏縮、一味乞憐,全無當年純元的坦蕩風骨。

  形似而非神似,終究是兩樣人。

  他靜立良久,一聲輕嘆道:「罷了,過往不究。但此內廷造辦技藝,自此封存,不准再向外人傳授半分。」

  雲辛羅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謝恩,隨即又抬眸,神色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輕聲訥訥詢問:

  「臣婦遵旨。只是……坊中婢女綠芽習得此藝,此前已接下不少年節定製單子,若是棄用這套鑲嵌塑形技法,怕是難以交差。不知綠芽可否繼續沿用,絕不外傳新人?」

  雍正靜靜看著她謹小慎微的模樣,神色平淡。念及她是純元親妹,今日又為女折腰乞情,到底還是鬆了口。

  「可照舊操持生計,但不得收徒、不得外傳、不得藉機擴業張揚。」

  「臣婦謝皇上隆恩!」雲辛羅再度深深叩首。

  雍正深深凝了一眼她眉眼,斂盡所有神色,再不言語,轉身徑直離去。

  直至聖駕身影徹底消失,雲辛羅才緩緩起身,脊背微松,暗自吐出一口濁氣。

  歸程馬車平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街巷,緩緩駛向甄府。車廂密閉,隔絕了外界寒風。

  一直沉默的常素梅,此刻終於壓不住心底憤懣,低聲啐了一句,滿是憤憤不平:「呸,老不要臉!」

  她積攢多年的鬱結盡數翻湧,壓低嗓音細數舊事:

  「當年小姐與撫遠將軍之子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兩家早已互換庚帖、定下婚約。偏偏是皇家母子,硬生生橫插一腳、棒打鴛鴦,拆散這樁大好姻緣!」

  「小姐入了親王府,何曾有過一日舒心日子?日日周旋應酬,既要故作溫和,應付府中妾室爭風,還要與庶出妹妹假意和睦。

  到頭來,還要背負搶奪妹妹姻緣的污名,被外人非議詬病,多年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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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奴婢看,小姐那般聰慧的人,彼時未必全然看不出周遭蹊蹺、人心險惡!」

  雲辛羅聞言,無奈搖頭,淺笑著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調帶著幾分調笑:「沒想到素梅如今膽子這般大,連那個人上,也敢私下痛罵。」

  常素梅卻半點笑意也無,眼底盛滿悵然:「奴婢不是膽大,是真心疼大小姐。她到死都念著的,從來都是夫人您這個唯一的親妹妹,而不是那位涼薄帝王與蛇蠍庶妹!」

  這話精準戳中心底軟處,雲辛羅笑意散盡,眼底漫上層層水霧:「我也想姐姐了。她那般溫柔、心善的人,本該一生無憂。」

  常素梅見狀,自知一時情動擾了夫人心緒,連忙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寬慰:「是奴婢多嘴,惹夫人傷感了。

  好在如今苦盡甘來,咱們小姐命好,有夫人這般拼盡全力護女的母親,豁出性命為她求取生機,總算掙脫了深宮死局!

  咱們快些回府,把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小姐,讓她安心。」

  ......

  閨房之內,甄嬛靜靜端坐,聽聞母親帶回的喜訊。

  一瞬間,無數壓抑、惶恐、焦灼盡數消散。連日來懸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溫熱的淚水爬滿臉頰,簌簌滾落。

  她靜坐良久,才緩緩平復翻湧的心緒,抬手拭去頰邊淚痕,抬眸看向雲辛羅,輕聲追問:「母親,您是如何說服皇上的?」

  雲辛羅未曾隱瞞分毫,細說孿生身世、懇請聖上開恩的全程。

  聽聞母親乃是純元皇后孿生妹妹,甄嬛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意外。

  甄嬛繼續追問:「那我的親外祖父,是何人?」

  雲辛羅悵然輕嘆,語聲滄桑:「是上上任步軍統領、兼九門提督,烏拉那拉·費揚古。」

  甄嬛心頭微震,瞬間想明白了諸多前朝隱秘。

  難怪當年雍正執意迎娶純元,他能在九子奪嫡中勝出,除卻自身權謀,定然暗中借了費揚古手握京畿兵權、鎮守皇城的勢力支撐。

  她定了定神,又追問:「外祖父如今……可還在朝任職?」

  提及故人,雲辛羅眼底淚光閃爍,語聲哽咽:「他早已離世多年了。」

  「十年前,彼時我正懷著玉嬈,你外祖父母特意從江南趕回京城,我們曾帶著你一同去弔唁,便是那位老人家。

  自從你親外祖母、也就是他的髮妻離世後,他便心神鬱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即便身居高位,也無心官場紛爭,在朝堂沉浮數載後,決然辭官。」

  「我們回京後,他處處暗中照拂,時常悄悄探望我與你。也是那時,我終於放下多年隔閡,改口喚他一聲父親。

  我到如今還記得,那日他聽聞我改口,蒼老的眉眼瞬間舒展,笑得格外歡喜。可不過短短一兩年,他便重病纏身,撒手人寰了。」

  話說至此,雲辛羅再也忍不住,淚水洶湧滾落,濕了衣襟。

  甄嬛連忙上前,伸手摟住母親,柔聲細語溫柔安慰。

  她深知,費揚古生前深耕京畿兵權、人脈廣博,皇后能穩居深宮、暗藏勢力,多半依託其遺留根基;雍正當年順利登基,亦少不了烏拉那拉氏的暗中扶持。

  奈何烏拉那拉氏幾個兒子都庸碌不堪,無人承繼家業,終究沒能借先祖功績穩固權位,家族日漸凋零。

  時日匆匆,轉瞬便至年節。

  往年甄府素來低調,今年因著她與允禮的婚事,而比往年熱鬧數倍。周遭官員鄉紳、世交親友,紛紛上門拜賀。

  幸而甄嬛早有叮囑、嚴加管束,甄遠道亦恪守本分,全程低調自持,謝絕大半人情往來。府中雖有年味,卻無半分張揚浮躁。

  最讓甄嬛心頭暖意涌動的,是允禮特意差人送來的新春賀禮,大張旗鼓、坦蕩赤誠。

  禮盒精緻,內里並無奢華貴重的金玉珠寶,儘是合她心意的好物:一方整塊暖玉雕琢的素色鎮紙,玉質溫潤、觸手生暖;一整套罕見的雪中寒梅箋紙,紋理別致;另有數支上好的松煙墨,皆是她素日偏愛之物。

  大年初三,采苹適時回稟,語聲輕快,滿是寬慰:「小姐,好消息,皇上安插在咱們府外的所有暗衛,經過我們的人觀察,已然盡數撤離。」

  心頭重擔盡落,甄嬛眼底漾開淺淡笑意。

  她當機立斷,即刻吩咐流朱:先請溫太醫前來甄府,煩請他為父母請脈問診;再去趟壁宅院,請林穎過來一敘。

  她必須得好好打探下眉莊在宮中的近況,方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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