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姐夫，請放過我女兒吧！
清冷悠揚的簫聲戛然而止。
亭中素衣女子聞聲緩緩回身，眉目垂斂，身姿端雅恭謹，屈膝跪地行大禮，聲線溫婉，無半分慌亂：「臣婦雲辛羅，參見皇上。」
身側的常素梅亦隨之俯首跪地。
雍正眸光驟然凝住，瞳孔微顫，呼吸放得極輕，一時竟有些怔愣。
冷風卷著臘梅暗香掠過亭檐，眼前人影的眉眼氣韻、垂首姿態，皆與他刻在心間的舊影重重吻合。
連身側侍女恭謹安分的模樣，都與二十年的光景如出一轍。
剎那間歲月恍然倒流，他恍惚只覺自己不過是出外歸來，亭中之人，依舊是那個歲歲等候他的年少福晉。
他指尖微微抬起，懸在半空，終是不敢觸碰，生怕一動，便碎了這場時隔二十年的舊夢。
雖然心底明知，柔則早已長眠，絕無復生之理。可此情此景太過真切，依舊讓他深陷恍惚，難辨虛實。
良久，雍正才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斂去眼底失態。他未曾開口言語，默然抬步，緩步踏入涼亭，落坐於亭中石凳之上。
雍正抬眸細細端詳眼前人眉目，一寸寸比對，想要徹底分清虛實。
可歲月終有痕跡，他清晰看見她眼尾淺淺的細紋，藏著經年風霜，亦瞥見她鬢邊暗藏的一縷霜絲，細碎醒目。
這幾分歲月印痕，終究劃開了咫尺距離，徹底喚醒了他的神志。
雍正眉心微蹙，輕嘆一聲，重歸帝王威儀，淡淡吩咐：「起來回話。」
「謝皇上。」
二人應聲起身，垂首恭立，不敢仰視聖顏。
微風拂動亭外枝影，雍正眸光沉沉鎖住雲辛羅道：「如實道來，你與柔則究竟是何關係？容貌為何如此相似？她貼身的成對玉佩，為何會在你手中？」
雲辛羅抬眸，目光坦蕩，溫聲叩請：「皇上若肯垂聽，臣婦想從頭細說。」
得聖上允許，雲辛羅緩吸一口氣，眸光悠悠飄遠，似穿透數十載光陰，落回懵懂年少之時。她緩緩開口，娓娓道出那段無人知曉的過往。
「臣婦自幼長在江南蘇州。父親為當地六品巡檢，官職低微，本分清廉。所幸江南水土豐潤、民生富庶，父母待臣婦疼愛備至，日子過得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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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十歲那年，父親忽然說要帶全家回京祭祖。臣婦心中詫異，他半生紮根江南，從未提過祖籍京城，更無京城親友往來。」
「不多時，一家三口攜數名僕從，滿載行囊特產，千里歸京。可回京第一件事，並非祭祖，父母反倒帶著懵懂的臣婦，登門造訪京城一處頂級世家府邸。」
「那是臣婦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氣派光景。朱門巍峨、飛檐疊翠，遠勝尋常官宅。踏入園內，九曲迴廊纏繞，小橋流水潺潺，怪石玲瓏、花木蔥蘢，一步一景，雅致絕倫。
彼時臣婦立在門前，只覺渺小拘謹，連呼吸都不敢放肆，方知世間真有這般鐘鳴鼎食的富貴人家。」
「也正是在這座府邸里，臣婦遇見了此生的至親血脈。」
她語聲輕柔，藏著歲月深處的溫情：「那是一個與臣婦形貌、神態全然一致的小姑娘，年歲相仿。她便是烏拉那拉·柔則，臣婦一母雙生的親姐姐。」
「初見她的剎那，臣婦當場呆立原地。小小年紀已然知曉異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擺在眼前，心底隱隱明白，自己的身世，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隨後父母便帶我拜見府中主人，亦是臣婦的親生父親。他面容嚴肅，自帶世家威儀，可見到臣婦之時，周身冷意盡數收斂。
他靜靜端詳我片刻，而後抬手輕輕撫過我的頭頂。時隔數十年，那一抹血脈相連的暖意，臣婦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而後我又拜見親生母親。她常年被病痛纏身，身形枯瘦孱弱，縱然錦衣華飾、頭戴貴价抹額，也掩不住一身衰敗倦態，眼底無神。」
「可她望見臣婦的那一刻，死寂的眼眸驟然迸出光亮，死死凝著我，強撐著病體伸手將我緊緊抱住，隱忍痛哭。」
雲辛羅嗓音微哽，稍斂情緒，才繼續緩緩道來。
「當日歸家，年幼的臣婦終於繃不住，當眾崩潰大哭，滿心惶恐，只以為父母要將我送回那戶人家。他們心疼不已，將我緊緊擁入懷中百般安撫，對我道出全部真相。」
「臣婦與柔則姐姐，是烏拉那拉氏嫡出的雙生姐妹。當年生父領兵戍邊，戰場遇險，身陷死局，是臣婦養父捨命相救，方才保得生父性命。養父雖僥倖存活，卻落下終身殘疾，從此再無子嗣。」
「生父生母感念大恩，心中愧疚難安。恰逢雙生女兒降生，思慮再三，便將剛出生的小妹，也就是臣婦，託付給養父母撫育。」
「為護臣婦一世安穩，免被世家紛爭所累，也免生母思女心切、徒惹傷情，生父特意將養父遠調江南任職，隔絕南北音訊，讓臣婦在千里之外平安長大。」
「我自落地便遠離至親，懵懂長至十歲，若不是那次回京，這一生，或許都無從知曉自己的真實來路。」
雲辛羅輕輕長嘆，眼底載滿歲月滄桑。
「那次相見不過數日，生母便積勞沉疴，撒手人寰。臣婦身份尷尬，無名無分，只能隨養父母悄悄前去靈前上香，默默送別母親。」
「弔唁那日，我在府中花園涼亭，看見年僅十歲的姐姐。她一身素白孝衣，孤零零獨坐石凳，小小背影單薄孤寂，無人寬慰、無人相伴，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知曉這是我世上唯一的親姐姐，心中不忍，便折了一枝開得最盛的繁花遞到她手中，靜靜陪她坐著，看落日西沉，陪她熬過那段最孤苦悲傷的時日。」
「自那以後，我但凡有機會，便悄悄入府陪她。姐妹二人日漸熟稔，情誼愈發深厚，亦是那時，我認識了自幼隨侍姐姐的素梅。」
亭外，常素梅垂手靜立。遠處侍衛宮人靜靜值守，警惕四周。
雲辛羅收回目光，繼續緩緩道：「不多久我便隨養父母返回江南。山水迢迢，南北阻隔，所幸姐妹二人心意相通，常年書信往來，互報平安，從未斷絕。」
「一別七年，歲月流轉。京中忽傳喜訊，姐姐奉旨待嫁，即將成婚。我得知消息，滿心歡喜，執意要入京相送。養父母百般勸阻，可我心意已決，隨南北商隊，千里奔赴京城。」
「再見之時，姐姐眉眼含笑、滿心歡喜，待我格外親近。大婚之前，她特意攜我去往京城最大的首飾古鋪，親手挑選打造了這一對纏枝蓮羊脂玉佩。」
「她那時溫柔輕聲與我說，你我本是同根雙生，奈何聚散無常、山水相隔。從此姐妹各執一玉，見玉如面人，縱使千里萬里，也似彼此常伴身側。」
憶起年少溫柔私語，雲辛羅緩緩垂眸，斂去眼底情緒，只余淡淡悵然。
「我彼時年幼懵懂，曾問她姐夫是何等人物。姐姐眉眼含情，只輕聲告訴我，她的夫君，是天下頂好的男兒，值得她託付終身、傾心相伴。」
雲辛羅說到此處，低垂著頭。
雍正靜坐聽著，憶起年少相知相守的點滴，眉眼悄然柔和幾分，未曾察覺雲辛羅眼底一閃而過的恨意。
「我便那樣，遠遠看著她鳳冠霞帔，風光嫁入雍親王府。」雲辛羅語聲漸沉，染著濃重酸澀，「可我身份尷尬，容貌又與她一般無二，也只能隱匿暗處，默默祝福。」
「婚後不久，姐姐親自送我離京。起初書信頻繁，字字溫情，可漸漸便愈發稀疏，字句倉促疏離。我屢屢寄信探問，終究杳無音訊。」
「整整三年，我日日盼、夜夜等，滿心期盼能等來她平安順遂的喜訊，可最後千里傳至江南的，卻是她難產崩逝、芳華早隕的噩耗。」
話至此處，多年隱忍的悲慟轟然翻湧而上，雲辛羅淚水簌簌滾落，嗓音劇烈哽咽：「可憐她……未滿二十芳華，一生純善溫柔、痴心赤誠，卻早早凋零、血崩而亡！」
她猛地俯身重重叩首，脊背彎折，姿態卑微懇切，字字泣血：
「皇上！臣婦今日坦盡所有前塵，別無半分奢求！只求皇上垂憐，放過嬛兒！臣婦實在不忍，眼睜睜看著女兒年少赴局，重蹈姐姐覆轍，困死深宮、枉送性命！」
亭中素衣女子聞聲緩緩回身，眉目垂斂，身姿端雅恭謹，屈膝跪地行大禮，聲線溫婉，無半分慌亂：「臣婦雲辛羅，參見皇上。」
身側的常素梅亦隨之俯首跪地。
雍正眸光驟然凝住，瞳孔微顫，呼吸放得極輕，一時竟有些怔愣。
冷風卷著臘梅暗香掠過亭檐，眼前人影的眉眼氣韻、垂首姿態，皆與他刻在心間的舊影重重吻合。
連身側侍女恭謹安分的模樣，都與二十年的光景如出一轍。
剎那間歲月恍然倒流，他恍惚只覺自己不過是出外歸來，亭中之人，依舊是那個歲歲等候他的年少福晉。
他指尖微微抬起，懸在半空，終是不敢觸碰，生怕一動，便碎了這場時隔二十年的舊夢。
雖然心底明知，柔則早已長眠，絕無復生之理。可此情此景太過真切，依舊讓他深陷恍惚，難辨虛實。
良久，雍正才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斂去眼底失態。他未曾開口言語，默然抬步，緩步踏入涼亭，落坐於亭中石凳之上。
雍正抬眸細細端詳眼前人眉目，一寸寸比對，想要徹底分清虛實。
可歲月終有痕跡，他清晰看見她眼尾淺淺的細紋，藏著經年風霜，亦瞥見她鬢邊暗藏的一縷霜絲，細碎醒目。
這幾分歲月印痕，終究劃開了咫尺距離，徹底喚醒了他的神志。
雍正眉心微蹙，輕嘆一聲，重歸帝王威儀，淡淡吩咐：「起來回話。」
「謝皇上。」
二人應聲起身，垂首恭立，不敢仰視聖顏。
微風拂動亭外枝影，雍正眸光沉沉鎖住雲辛羅道：「如實道來，你與柔則究竟是何關係？容貌為何如此相似？她貼身的成對玉佩，為何會在你手中？」
雲辛羅抬眸，目光坦蕩，溫聲叩請：「皇上若肯垂聽，臣婦想從頭細說。」
得聖上允許，雲辛羅緩吸一口氣，眸光悠悠飄遠，似穿透數十載光陰，落回懵懂年少之時。她緩緩開口，娓娓道出那段無人知曉的過往。
「臣婦自幼長在江南蘇州。父親為當地六品巡檢，官職低微，本分清廉。所幸江南水土豐潤、民生富庶，父母待臣婦疼愛備至，日子過得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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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十歲那年，父親忽然說要帶全家回京祭祖。臣婦心中詫異，他半生紮根江南，從未提過祖籍京城，更無京城親友往來。」
「不多時，一家三口攜數名僕從，滿載行囊特產，千里歸京。可回京第一件事，並非祭祖，父母反倒帶著懵懂的臣婦，登門造訪京城一處頂級世家府邸。」
「那是臣婦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氣派光景。朱門巍峨、飛檐疊翠，遠勝尋常官宅。踏入園內，九曲迴廊纏繞，小橋流水潺潺，怪石玲瓏、花木蔥蘢，一步一景，雅致絕倫。
彼時臣婦立在門前，只覺渺小拘謹，連呼吸都不敢放肆，方知世間真有這般鐘鳴鼎食的富貴人家。」
「也正是在這座府邸里，臣婦遇見了此生的至親血脈。」
她語聲輕柔，藏著歲月深處的溫情：「那是一個與臣婦形貌、神態全然一致的小姑娘，年歲相仿。她便是烏拉那拉·柔則，臣婦一母雙生的親姐姐。」
「初見她的剎那，臣婦當場呆立原地。小小年紀已然知曉異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擺在眼前，心底隱隱明白，自己的身世，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隨後父母便帶我拜見府中主人，亦是臣婦的親生父親。他面容嚴肅，自帶世家威儀，可見到臣婦之時，周身冷意盡數收斂。
他靜靜端詳我片刻，而後抬手輕輕撫過我的頭頂。時隔數十年，那一抹血脈相連的暖意，臣婦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而後我又拜見親生母親。她常年被病痛纏身，身形枯瘦孱弱，縱然錦衣華飾、頭戴貴价抹額，也掩不住一身衰敗倦態，眼底無神。」
「可她望見臣婦的那一刻，死寂的眼眸驟然迸出光亮，死死凝著我，強撐著病體伸手將我緊緊抱住，隱忍痛哭。」
雲辛羅嗓音微哽，稍斂情緒，才繼續緩緩道來。
「當日歸家，年幼的臣婦終於繃不住，當眾崩潰大哭，滿心惶恐，只以為父母要將我送回那戶人家。他們心疼不已，將我緊緊擁入懷中百般安撫，對我道出全部真相。」
「臣婦與柔則姐姐，是烏拉那拉氏嫡出的雙生姐妹。當年生父領兵戍邊，戰場遇險，身陷死局，是臣婦養父捨命相救，方才保得生父性命。養父雖僥倖存活，卻落下終身殘疾，從此再無子嗣。」
「生父生母感念大恩，心中愧疚難安。恰逢雙生女兒降生，思慮再三，便將剛出生的小妹，也就是臣婦，託付給養父母撫育。」
「為護臣婦一世安穩，免被世家紛爭所累，也免生母思女心切、徒惹傷情，生父特意將養父遠調江南任職，隔絕南北音訊，讓臣婦在千里之外平安長大。」
「我自落地便遠離至親，懵懂長至十歲，若不是那次回京，這一生，或許都無從知曉自己的真實來路。」
雲辛羅輕輕長嘆，眼底載滿歲月滄桑。
「那次相見不過數日，生母便積勞沉疴，撒手人寰。臣婦身份尷尬，無名無分，只能隨養父母悄悄前去靈前上香，默默送別母親。」
「弔唁那日，我在府中花園涼亭，看見年僅十歲的姐姐。她一身素白孝衣，孤零零獨坐石凳，小小背影單薄孤寂，無人寬慰、無人相伴，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知曉這是我世上唯一的親姐姐，心中不忍，便折了一枝開得最盛的繁花遞到她手中，靜靜陪她坐著，看落日西沉，陪她熬過那段最孤苦悲傷的時日。」
「自那以後，我但凡有機會，便悄悄入府陪她。姐妹二人日漸熟稔，情誼愈發深厚，亦是那時，我認識了自幼隨侍姐姐的素梅。」
亭外，常素梅垂手靜立。遠處侍衛宮人靜靜值守，警惕四周。
雲辛羅收回目光，繼續緩緩道：「不多久我便隨養父母返回江南。山水迢迢，南北阻隔，所幸姐妹二人心意相通，常年書信往來，互報平安，從未斷絕。」
「一別七年，歲月流轉。京中忽傳喜訊，姐姐奉旨待嫁，即將成婚。我得知消息，滿心歡喜，執意要入京相送。養父母百般勸阻，可我心意已決，隨南北商隊，千里奔赴京城。」
「再見之時，姐姐眉眼含笑、滿心歡喜，待我格外親近。大婚之前，她特意攜我去往京城最大的首飾古鋪，親手挑選打造了這一對纏枝蓮羊脂玉佩。」
「她那時溫柔輕聲與我說，你我本是同根雙生，奈何聚散無常、山水相隔。從此姐妹各執一玉，見玉如面人，縱使千里萬里，也似彼此常伴身側。」
憶起年少溫柔私語，雲辛羅緩緩垂眸，斂去眼底情緒，只余淡淡悵然。
「我彼時年幼懵懂，曾問她姐夫是何等人物。姐姐眉眼含情，只輕聲告訴我，她的夫君，是天下頂好的男兒，值得她託付終身、傾心相伴。」
雲辛羅說到此處，低垂著頭。
雍正靜坐聽著，憶起年少相知相守的點滴，眉眼悄然柔和幾分，未曾察覺雲辛羅眼底一閃而過的恨意。
「我便那樣，遠遠看著她鳳冠霞帔，風光嫁入雍親王府。」雲辛羅語聲漸沉，染著濃重酸澀，「可我身份尷尬，容貌又與她一般無二，也只能隱匿暗處，默默祝福。」
「婚後不久，姐姐親自送我離京。起初書信頻繁，字字溫情，可漸漸便愈發稀疏，字句倉促疏離。我屢屢寄信探問，終究杳無音訊。」
「整整三年，我日日盼、夜夜等，滿心期盼能等來她平安順遂的喜訊，可最後千里傳至江南的，卻是她難產崩逝、芳華早隕的噩耗。」
話至此處，多年隱忍的悲慟轟然翻湧而上，雲辛羅淚水簌簌滾落，嗓音劇烈哽咽：「可憐她……未滿二十芳華，一生純善溫柔、痴心赤誠，卻早早凋零、血崩而亡！」
她猛地俯身重重叩首，脊背彎折，姿態卑微懇切，字字泣血：
「皇上！臣婦今日坦盡所有前塵，別無半分奢求！只求皇上垂憐，放過嬛兒！臣婦實在不忍，眼睜睜看著女兒年少赴局，重蹈姐姐覆轍，困死深宮、枉送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