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次別離完
埃克托站起身，望向羅莎，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你為什麼不去醫院？
在你感覺不舒服的時候，為什麼不去醫院？」
羅莎嘴唇微動。
「你摔倒了，你肚子疼，你為什麼不在那個時候馬上去醫院？」埃克托的聲音在升高，不像憤怒，像是對自己的質問。
廚房安靜下來，只剩下水龍頭的流水聲。
羅莎站在那裡像一尊無法開口的雕像。
她身上那件暗紅色毛衣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像一團凝固的血。
羅莎想到了那天出門前，埃克托面對著牆壁的背影，那張紅色的斷電通知單，以及他那隻藏在口袋裡的右手。
「因為你幫不了我。」羅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她停住了，發現埃克托眼中的破碎更嚴重了，她想收回那些話，但話已出口。
埃克托沒有看她，轉身雙手撐在水槽邊緣，肩膀開始顫抖。
「你說的對。」埃克托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里擠出來的，沙啞破碎。
「你之所以不告訴我，是因為你知道我幫不了你，你知道我會讓你失望。」
水龍頭還在滴水，像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你摔倒了，在去醫院的公交車上一個人忍著。
你甚至不敢撥通我的電話，你知道就算我接了，也幫不了你什麼。
不能替你懷孕，不能替你疼，甚至不能去揍那個推你的人。
我連揍他都做不到。」他強行握緊右手，聲音斷了。
「你嫁給我的時候，我以為我能給你一整個世界。現在我連一份有保障的生活都給不了你。」
羅莎從背後抱住了正在顫抖的埃克托，聲音柔和而堅定「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埃克托。」嗅著他身上那份獨有的氣味，這份氣味向來讓她安心。
埃克托轉身用那隻好手環住了羅莎「明天，我就會簽那份該死的東西。」他的聲音幾乎聽不到「我原諒不了那個推你的人，更原諒不了我自己。」
羅莎把他抱得更緊了。
牆壁上褪色的聖母像在黑暗中祥和地看著他們，聖母像的藍袍因年久褪成灰色。
法庭內兩家的人員全部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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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簽那份諒解書，但他要指著聖經發誓。」埃克托指著內森說。
「什麼？」調解員頓了一下。
「讓他對著聖經發誓，說他不知道羅莎懷孕。」
內森的律師剛要說話，內森抬手制止，他看了一眼埃克托，眼中透著一些理解。
「好」
安靜了幾秒，調解員將一本聖經推到內森面前，黑色皮革封面燙金的字母已然褪色，書頁泛著陳舊的黃色。
內森的手緩慢挪了上去，在發誓前沉默了幾秒。
沒人知道他這幾秒在想什麼。
在發誓的時候，他想到了他教女兒那些關於真理與道德的課。
想到了教學生的那些法律、真理、道德。
埃克托死死盯著內森的眼睛，像是要從這雙眼睛裡看出些什麼。
他沒看到一個說謊者的閃爍，一個兇手的冷酷。只看到了一個和他年齡相仿，困在另一個囚籠里的中年人。
埃克托忽然想到昨天夜裡羅莎抱著他說，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將支票遞給羅莎，沒有再看內森，和羅莎一起離開調解室。
在即將出門的時候，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你有孩子。」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我以前也有孩子，不過現在沒有了。
埃克托邁步走入走廊的陽光里，羅莎握住了他那隻受傷的右手。
這次，埃克托沒有拒絕。
調解室內只剩下內森、莎拉和他的律師。
律師在收拾文件，發出稀稀疏疏的聲音。
內森剛剛那隻放在聖經上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感受到了某種重量。
「走吧。」莎拉聲音很輕。
在之後的兩周里，內森和莎拉辦理了離婚，女兒跟著妻子一起前往柏林。
紐約機場，莎拉和艾米麗託運完行李，站在安檢口前。
艾米麗的背包里裝著一本柏拉圖的《理想國》。
這是內森送給她的14歲禮物，扉頁上有他的字跡—願你永遠追問。願你永遠不安。
內森和莎拉做了些溝通，莎拉率先過了檢票口。
莎拉在候機室內，隔著玻璃，等待著父女二人告別。
內森抱起女兒，湊到艾米麗耳邊輕聲說「謝謝你的謊言，艾米麗。可爸爸希望你以後不要說謊。」
艾米麗在內森懷中眨了眨眼「那是為了你的謊言，爸爸。我也希望以後你也不要再撒謊，答應我好嗎，爸爸」
內森親吻了女兒的額頭「好，這是我們的約定！你要跟著媽媽好好生活，有什麼需要就打爸爸的電話。爸爸隨時在。」
內森站在候機室外，透過玻璃，對著母女二人揮了揮手，艾米麗也揮手回應。
內森在車中坐了一會兒，他想到16年前在哥倫比亞大學和莎拉的初遇。
莎拉坐在窗邊在寫著什麼，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臉上洋溢著笑容。
那個笑容他欠了她14年。
內森驅車前往養老院。
他把父親安置在本地一家服務較好的養老院。
如今他的生活已經一地雞毛，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顧這個老人了。
老人現在已經完全認不出內森，像是徹底成為了一個嬰兒。
只是在有些時候，會安靜地握著內森的手，安安靜靜，不哭不鬧。
陪父親待了一會兒，內森剛坐到車中，準備回家。
就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熟悉的女聲「米勒先生，是我。
內森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掛斷「埃爾南德斯太太，我不認為我們應該繼續聯繫—」
「請聽我說完。」
內森沉默聽著那頭的呼吸聲，還有教堂的鐘聲，有些遙遠。
「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
那天，你推我之前我的肚子已經痛了很久。
可能是在搬你父親的時候，他差點摔倒，我用力撐住了他。
也可能是在給他換衣服時，他亂動的手腳碰到了我的腹部。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也許是也許不是。你不是唯一的原因，我騙了埃克托騙了法官，也騙了你。」
內森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他想到了女兒作證時的沉默，想到埃克托出調解室的那句話。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聲音沙啞。
「我家裡需要這筆錢，有了這筆錢，帳單還清了。
如果我不說出來，下半輩子在我禱告的時候，永遠無法面對上帝。」羅莎的語氣變得輕鬆，有些釋然。
聽著那頭的話，內森想起了自己那隻放在聖經上起誓的手。
「米勒先生，你的父親……他是個好人。有一次他拉著我的手，管我叫瑪麗。
我不知道瑪麗是誰。但他的笑容像孩童一樣純真。」
內森閉上眼，聲音沉悶：
「瑪麗是我母親，她去世快20年了。」
電話那頭安靜許久，傳來羅莎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條線：
「願上帝保佑她。」
……
「願上帝也保佑你，羅莎。」
電話掛斷，車內很安靜，只有窗外車輛鳴笛的背景音。
內森坐在駕駛位上，看著養老院的窗戶。
窗口明明滅滅，他發動引擎匯入傍晚的車流。
最後的鏡頭。
後視鏡里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那些高樓的窗戶一片一片的亮起。
電影結束，放映廳內久久沉默。
沒有聲音，沒有鼓掌也沒有人起身。
不是電影不好，而是太好了，場內眾人大都還沉浸在電影中未曾走出。
「你為什麼不去醫院？
在你感覺不舒服的時候，為什麼不去醫院？」
羅莎嘴唇微動。
「你摔倒了，你肚子疼，你為什麼不在那個時候馬上去醫院？」埃克托的聲音在升高，不像憤怒，像是對自己的質問。
廚房安靜下來，只剩下水龍頭的流水聲。
羅莎站在那裡像一尊無法開口的雕像。
她身上那件暗紅色毛衣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像一團凝固的血。
羅莎想到了那天出門前，埃克托面對著牆壁的背影，那張紅色的斷電通知單，以及他那隻藏在口袋裡的右手。
「因為你幫不了我。」羅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她停住了，發現埃克托眼中的破碎更嚴重了，她想收回那些話，但話已出口。
埃克托沒有看她，轉身雙手撐在水槽邊緣，肩膀開始顫抖。
「你說的對。」埃克托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里擠出來的，沙啞破碎。
「你之所以不告訴我，是因為你知道我幫不了你，你知道我會讓你失望。」
水龍頭還在滴水，像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你摔倒了，在去醫院的公交車上一個人忍著。
你甚至不敢撥通我的電話，你知道就算我接了，也幫不了你什麼。
不能替你懷孕，不能替你疼，甚至不能去揍那個推你的人。
我連揍他都做不到。」他強行握緊右手，聲音斷了。
「你嫁給我的時候，我以為我能給你一整個世界。現在我連一份有保障的生活都給不了你。」
羅莎從背後抱住了正在顫抖的埃克托，聲音柔和而堅定「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埃克托。」嗅著他身上那份獨有的氣味，這份氣味向來讓她安心。
埃克托轉身用那隻好手環住了羅莎「明天，我就會簽那份該死的東西。」他的聲音幾乎聽不到「我原諒不了那個推你的人，更原諒不了我自己。」
羅莎把他抱得更緊了。
牆壁上褪色的聖母像在黑暗中祥和地看著他們，聖母像的藍袍因年久褪成灰色。
法庭內兩家的人員全部在場。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我可以簽那份諒解書，但他要指著聖經發誓。」埃克托指著內森說。
「什麼？」調解員頓了一下。
「讓他對著聖經發誓，說他不知道羅莎懷孕。」
內森的律師剛要說話，內森抬手制止，他看了一眼埃克托，眼中透著一些理解。
「好」
安靜了幾秒，調解員將一本聖經推到內森面前，黑色皮革封面燙金的字母已然褪色，書頁泛著陳舊的黃色。
內森的手緩慢挪了上去，在發誓前沉默了幾秒。
沒人知道他這幾秒在想什麼。
在發誓的時候，他想到了他教女兒那些關於真理與道德的課。
想到了教學生的那些法律、真理、道德。
埃克托死死盯著內森的眼睛，像是要從這雙眼睛裡看出些什麼。
他沒看到一個說謊者的閃爍，一個兇手的冷酷。只看到了一個和他年齡相仿，困在另一個囚籠里的中年人。
埃克托忽然想到昨天夜裡羅莎抱著他說，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將支票遞給羅莎，沒有再看內森，和羅莎一起離開調解室。
在即將出門的時候，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你有孩子。」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我以前也有孩子，不過現在沒有了。
埃克托邁步走入走廊的陽光里，羅莎握住了他那隻受傷的右手。
這次，埃克托沒有拒絕。
調解室內只剩下內森、莎拉和他的律師。
律師在收拾文件，發出稀稀疏疏的聲音。
內森剛剛那隻放在聖經上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感受到了某種重量。
「走吧。」莎拉聲音很輕。
在之後的兩周里，內森和莎拉辦理了離婚，女兒跟著妻子一起前往柏林。
紐約機場，莎拉和艾米麗託運完行李，站在安檢口前。
艾米麗的背包里裝著一本柏拉圖的《理想國》。
這是內森送給她的14歲禮物，扉頁上有他的字跡—願你永遠追問。願你永遠不安。
內森和莎拉做了些溝通，莎拉率先過了檢票口。
莎拉在候機室內，隔著玻璃，等待著父女二人告別。
內森抱起女兒，湊到艾米麗耳邊輕聲說「謝謝你的謊言，艾米麗。可爸爸希望你以後不要說謊。」
艾米麗在內森懷中眨了眨眼「那是為了你的謊言，爸爸。我也希望以後你也不要再撒謊，答應我好嗎，爸爸」
內森親吻了女兒的額頭「好，這是我們的約定！你要跟著媽媽好好生活，有什麼需要就打爸爸的電話。爸爸隨時在。」
內森站在候機室外，透過玻璃，對著母女二人揮了揮手，艾米麗也揮手回應。
內森在車中坐了一會兒，他想到16年前在哥倫比亞大學和莎拉的初遇。
莎拉坐在窗邊在寫著什麼，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臉上洋溢著笑容。
那個笑容他欠了她14年。
內森驅車前往養老院。
他把父親安置在本地一家服務較好的養老院。
如今他的生活已經一地雞毛，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顧這個老人了。
老人現在已經完全認不出內森，像是徹底成為了一個嬰兒。
只是在有些時候，會安靜地握著內森的手，安安靜靜，不哭不鬧。
陪父親待了一會兒，內森剛坐到車中，準備回家。
就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熟悉的女聲「米勒先生，是我。
內森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掛斷「埃爾南德斯太太，我不認為我們應該繼續聯繫—」
「請聽我說完。」
內森沉默聽著那頭的呼吸聲，還有教堂的鐘聲，有些遙遠。
「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
那天，你推我之前我的肚子已經痛了很久。
可能是在搬你父親的時候，他差點摔倒，我用力撐住了他。
也可能是在給他換衣服時，他亂動的手腳碰到了我的腹部。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也許是也許不是。你不是唯一的原因，我騙了埃克托騙了法官，也騙了你。」
內森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他想到了女兒作證時的沉默，想到埃克托出調解室的那句話。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聲音沙啞。
「我家裡需要這筆錢，有了這筆錢，帳單還清了。
如果我不說出來，下半輩子在我禱告的時候，永遠無法面對上帝。」羅莎的語氣變得輕鬆，有些釋然。
聽著那頭的話，內森想起了自己那隻放在聖經上起誓的手。
「米勒先生，你的父親……他是個好人。有一次他拉著我的手，管我叫瑪麗。
我不知道瑪麗是誰。但他的笑容像孩童一樣純真。」
內森閉上眼，聲音沉悶：
「瑪麗是我母親，她去世快20年了。」
電話那頭安靜許久，傳來羅莎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條線：
「願上帝保佑她。」
……
「願上帝也保佑你，羅莎。」
電話掛斷，車內很安靜，只有窗外車輛鳴笛的背景音。
內森坐在駕駛位上，看著養老院的窗戶。
窗口明明滅滅，他發動引擎匯入傍晚的車流。
最後的鏡頭。
後視鏡里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那些高樓的窗戶一片一片的亮起。
電影結束，放映廳內久久沉默。
沒有聲音，沒有鼓掌也沒有人起身。
不是電影不好，而是太好了，場內眾人大都還沉浸在電影中未曾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