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次別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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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招聘啟事,紙張的邊緣被手汗浸濕,原子筆寫的號碼暈開一角。

  在按門鈴之前,她畫了個十字。

  開門的是內森,雜亂的衣著,眼底青黑。

  他只用了30秒,交代了老人的日常起居。10秒告訴她工錢的結算日期。10秒交代了各個房間的位置。10秒告知了注意事項。

  「有問題打我電話。」

  說完這句他就離開了,將門帶上,只留下了羅莎和老人。

  羅莎站在玄關,房子很大。不是她見過最大的,但對一個住慣了公寓的女人來說,充滿了壓迫感。

  客廳里有一架落了灰的鋼琴,書架上塞滿了她看不懂名字的書。

  牆上掛著一張內森一家三口的合照,湖邊的風吹起莎拉的頭髮,女兒站在兩人中間笑得很開心。

  照片上的女人已經不在這裡了,羅莎在拿招聘啟事的時候,聽社區中心的人議論過這家的太太。

  她不清楚細節,她只明白她需要這筆錢。

  順利度過半天。

  老人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電視,電視裡園藝節目的主持人在翻著土。

  羅莎正在給他餵午飯,雞肉泥,土豆泥,蘋果泥。耐心地餵著,神情專注。

  忽然她注意到老人的褲子上出現了一片濕痕在慢慢擴大。

  她費力的將老人挪到臥室,老人並不配合,一直在亂動。

  在為老人脫褲子時停下了,她向常去教堂的神父打去電話。

  「神父,是我,羅莎。」她的聲音顫抖。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蒼老溫和的聲音「羅莎,你還好嗎,我的孩子?」

  她向神父解釋了現在的窘狀。

  電話那頭沉默一會兒。

  「你是作為護工在做這件事嗎?」

  「是的」

  「你為他做這些是為了照顧他的健康,維護他的尊嚴,對嗎?」

  「是的,神父,但我—」她閉上眼睛停止了說話。

  走廊很安靜,陽光從小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羅莎站在光斑之外,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走廊上,像一個正在禱告的修女。

  神父的聲音依舊溫和,又帶了幾分寬慰

  「聽著我的孩子。我們的主在最後的晚餐上親自為門徒洗腳,觸摸他人的身體,不要羞恥。

  特別是在你懷著慈悲之心去做的時候,這不是罪,這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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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莎的眼淚流了下來,拿手背擦了擦,把眼淚抹得更開,像水漬一樣在她的臉上暈開。

  「謝謝你,神父。」

  「上帝與你同在,我的孩子。」

  掛掉電話,畫了個十字。深吸一口氣,走進臥室。

  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從床上滾下來,躺在地上。

  他側躺著,褲子濕了,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羅莎跪下來,將老人翻身,讓他平躺著,懷著悲憫和虔誠的心,擦拭他的身體,動作輕柔地為他換了衣服。

  老人停止了哭鬧,眼睛睜開呆呆的望著天花板。

  突然他抓住羅莎的手。

  羅莎僵住了。

  老人輕輕地摸著她的手背,動作柔和,像是在撫摸珍寶。

  「瑪麗。」

  「瑪麗。」他又重複了一遍,乾裂的嘴唇彎出一個弧度。

  羅莎不知道瑪麗是誰,但她沒有把手抽走。

  老舊的房屋,羅莎在廚房反覆揉搓著自己的手,打上泡沫,衝掉,又打又沖,洗了三遍。

  她的丈夫從客廳走過來,倚在廚房門框上,下意識地將右手揣在口袋裡。

  「今天怎麼樣?」

  埃克托看著她的手和圍裙上的水漬,以及眼角不知是水還是淚的痕跡。

  他沒有問,也不敢問,他不是不想知道。

  他不敢知道,他怕自己會受不了。只能告訴妻子鍋里有熱好的飯。

  羅莎點頭,走到他身邊時,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幾秒。

  他用左手拍了拍妻子的背。

  吃過晚飯後,羅莎講了老人叫她瑪麗的事。

  埃克托告訴她,瑪麗大概是老人某個很重要的人。

  他們在床上談論明天是否要買些橘子。以及羅莎肚子裡那個不到4個月的小生命。

  鏡頭掃過牆上貼的那些發紅的帳單。

  誰都沒有提帳單,和埃克托的右手。

  半夜,床上的羅莎突然驚醒,捂著小腹。

  畫面回到了白天,她在扶老人去臥室的時候,不聽話的老人讓羅莎格外費力。

  她強忍著不適,才將老人扶到臥室。

  壓下心中的不安,沉沉睡去。

  羅莎工作了幾天,每天都會收到醫院催她來胎檢的信息或電話。

  這一天,羅莎在照顧老人時又感到腹部刺痛,她決定去醫院做檢查,她事先將老人收拾好,安置在沙發上。

  她想要聯繫內森,告訴他自己要出去一會兒,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接通。

  另一邊,內森的電話倒扣在桌子上,微微震動著,他正在辦公室里看書。

  半個小時後,她不再等了,用柔軟的布帶將老人綁在沙發上,俯身在老人耳邊輕聲安撫。

  「老先生,我要出去一會兒,麻煩你不要動好嗎?」

  老人眼神混沌,嘴中含糊不清,身體在抗拒。

  看了眼手機,距離她約好的時間只有不到半個小時,羅莎加快了手上動作。

  護士警告過她,她的年齡和身體情況有些不容樂觀,產檢很重要。

  鎖上門,大步走向公交站。

  今天內森因為忘帶了一些文件提前回了家,打開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

  老人弓著腰,被綁在沙發上,褲子被浸濕,地上是一片尿漬,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爸,爸—」

  內森失去往日的從容,衝上前瘋狂地解著布帶,手在抖。

  他將老人放在沙發上,老人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恐懼,生理性的恐懼,這是人的本能。

  此時的羅莎手裡拿著那份產檢報告,醫生告訴她情況不是很樂觀。

  推門進入,一眼就望到背對她的內森。

  內森轉過身「你他媽去哪了?」

  內森很少說髒話,這一次他控制不住了,這些時日來的陰鬱的心情,父親被如此對待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顆稻草。

  「我—我去了醫院,給你打了電話也發了簡訊,你沒有回覆,我只能……」羅莎的語氣有些磕巴,在進門的時候下意識用手護著小腹。

  「所以你就把他綁在這裡?」內森的聲音不再憤怒,變得冰冷。

  羅莎弱弱地辯解,卻迎來了內森的爆發。

  「滾,滾,你被解僱了。」

  「內森先生求您了,我需要這份工作—」

  內森壓上前來,將羅莎逼得步步後退。

  「內森先生,我的報酬?」羅莎雖然害怕,想到家裡的催債單還是開口。

  「作為護工,這樣對我的父親還想要報酬!」

  內森抓住了羅莎的手臂,推了她。

  力道不大,但羅莎沒有站穩。

  羅莎腳上是一雙舊帆布鞋,鞋底磨得光滑,腳在門檻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側摔出去。

  冷汗瞬間上頭,強烈的抽痛從小腹傳來,一道熱流從腹部湧出。

  內森沒有看倒在地上的羅莎,猛地把門關上。

  片刻後,內森又打開房門,語氣溫和了許多「你沒事吧?」

  「沒事,我走了。」

  地上的羅莎,強忍著劇痛站起來,整了整衣邊,狼狽轉身離去。

  「等一下。」

  羅莎停住,僵在那裡。

  內森從那件舊開衫里掏出錢包,他的手在抖,他拿出了超額的紙幣,遞給羅莎。

  「你這幾天的工錢。」

  羅莎轉身沒有立刻伸手,而是緩了幾秒,待腹部的疼痛稍減,才把錢接過折起,放入口袋。

  她沒有數,仰著頭不敢看自己的肚子。

  「謝謝」她用西班牙語說。

  內森站在原地,看著羅莎的背影消失在橡樹後。

  回到室內,躺在沙發上的老人還在發抖,眼睛盯著天花板,嘴中發出含糊的嗚咽。

  內森走到父親身邊,神情懊悔,握住父親的手,把那隻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鏡頭轉向公交車內,羅莎在手機上按出了埃克托的號,她的手在撥號鍵上懸垂,但最終還是沒有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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