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次別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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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幕亮起,沒有製片廠片頭,沒有發行商標識。

  一聲低沉的鋼琴單音響起。

  畫面驟然明亮,哥倫比亞大學內,初秋。

  一束光從高窗射入階梯教室,空中懸浮的粉筆灰分毫畢現。

  陳舊的教室內,木質的桌面上刻滿了名字縮寫和一些髒話。

  黑板上寫著一行字—『正義可以被計算嗎?』,字體瘦長鋒利,讓人賞心悅目。

  內森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肘部磨亮的舊開衫,裡面是一件洗得領口微松的牛津襯衫。

  手中捏著半截粉筆,指尖有一層白灰。

  他沒在講課,而是在和學生辯論。

  「卡爾,你說正義就是讓每個人得到他們應得的東西。」內森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應得』,在這個單詞下畫了兩條槓。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誰來決定這個『應得』呢?是你?是我?還是一個和你沒有關係的陌生人?」

  卡爾是個穿著潮流的金髮白人男生,自信地回答「法律。法律應當決定一切。」

  「法律!」內森點頭「看來你很有法律意識。那如果法律本身就不公正呢?

  如果時間回到1955年,你是個黑人,法律說你不能和白人同乘一輛公交,你認為它還公正嗎?」

  「……」卡爾沉默了。

  「所以你承認,正義高於法律。」

  依舊沉默。

  內森停止追問,放下粉筆,拍掉手上的灰,靠在講台邊緣,姿態放鬆,像一個獲勝的劍客。

  「這堂課不給你們答案,答案是存在的。但我想讓你們學會在沒有答案時,依然保持思考的能力。

  正義不是一個可計算的公式,它會強迫你們必須學會隨時做出選擇。

  好了,同學們,下課。」

  說著在黑板上寫下了『真理』

  「下次上課前讀完《理想國》第2卷,下次上課我們會討論另一個問題—真理。」

  內森收拾好教案,拿起自己那杯涼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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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上露出了在講台上才會出現的滿足。

  他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是莎拉發來的簡訊,『關於女兒的事,我們要談談了。』

  他盯著那行字愣了幾秒,將手機倒扣在講台上。

  教室已經空了,只剩他和那些空椅子。

  畫面轉到一間米白色的房間內,白熾燈管發出細微嗡鳴。

  治安官坐在長桌盡頭,是個滄桑的老人。

  他面前放著一份離婚申請書,紙張的邊緣起了毛邊。

  內森和莎拉分坐長桌兩側,這對結婚16年的夫妻都沒有看相彼此。

  「米勒太太」治安官的視線,從申請書上移開,看向莎拉

  「你提出離婚。理由是『無法調和的分歧』,這很模糊,能詳述一下嗎。」

  莎拉輕呼口氣,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死死頂住掌心。

  「我接受了一個在柏林的寫作駐地,為期一年帶薪,有出版合同。

  這對於我們的女兒來說,是一件好事,但內森拒絕和我們一起去。」

  法官看向內森「米勒先生?」

  內森身體微傾「這不是一個『一年的機會』,這是永久搬走的第一步。

  我的妻子研究柏林國際學校的入學條件已經三個月了。而我,我不能搬去另一個大洲,至少現在不行。」

  「你的理由?」

  「我父親,他有重度阿爾茲海默症,現在和我們住在一起。我是他的主要看護人,我不能把他一個人放在養老機構里。」

  莎拉依舊平靜,只是聲音有些許顫抖「他有一半時間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內森。」

  內森想要看莎拉,但眼神卻略微的躲閃,不敢和她對視。

  「可我知道他是誰,他是我的父親,這就是我留在這的意義。」

  「「所以——」莎拉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法官抬手想要阻止,她已經站起

  「你父親的護理明明可以找人照顧,你非要犧牲我們女兒的未來嗎?她的教育?她的眼界?她的人生?」

  內森一直平靜的語氣弱了幾分「你說完了嗎?」

  「沒有,內森。這已經不是第1次了。14年前我拿到《紐約客》駐柏林的職位,你就說等一等,等你父親的情況穩定。我等了14年。」

  莎拉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房間內安靜幾秒,法官放下手中的筆。

  「14年了,你父親的情況永遠都不會穩定。

  你總說以後還有機會。『以後』是什麼時候?你父親的葬禮後嗎?」

  內森沒有反駁,只是揉了揉眉心。

  法官摘下老花鏡,詢問內森是否同意。

  內森的態度堅決「我不同意!我認為這是個錯誤。

  但——如果她下定決心,認為在柏林,她和艾米麗會更好。我不會懇求一個不想留下的人留下。」懇求兩個字放得很輕。

  莎拉愣了一瞬,呆呆地向椅背靠去。

  法官的法槌拿起又放下。

  「原則上還是先調解,兩位回家再考慮考慮。」

  二人一前一後出門,傳來法官聲音,聲音愈發和藹「你們在一起16年了。有些東西……」

  莎拉聽到聲音在門口頓了一下,內森沒有停留,徑直離開法院。

  莎拉看著離開的丈夫,將一張飛柏林的預訂機票疊了疊,放進錢包的最內層。裡面是一張小女孩兒的照片。莎拉呆呆地望著照片。

  此時的觀影席鴉雀無聲,無論是影評人,還是那些學院派的老傢伙,都沉浸在這令人窒息的離婚調解中。

  這很真實,這是中年人或多或少都會遇到的情況,在自己的家庭和老人之間做取捨。

  還有些人甚至抹這眼眶,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婚姻。

  奧斯卡那些老傢伙的目光也從剛開始的,對一個16歲導演拍出電影的質疑,甚至一度認為是哈維那個娛樂圈商人炒作的結果。

  直到現在他們才徹底打消對那個未成年華國導演的質疑。沉入了陳念秋的電影世界。

  陳念秋的表情依舊淡然,看不出任何破綻。

  只是緊緊攥著懷表的手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出賣了他。

  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這畢竟是他『人生』的第一部電影,說不緊張也不太可能。

  放映還在繼續,畫面一轉,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站在了米勒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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