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我的天賦,就是知道他們有什麼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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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1章 我的天賦,就是知道他們有什麼天賦。

  休沐日。

  天色未亮,李逸塵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承塵,躺了一會兒。

  身旁的房萱還在睡,呼吸很輕,均勻而平穩。

  他沒有叫醒她,輕輕起身,披上外袍,推門出去。

  院子裡,福伯已經在掃地上的落葉。

  看見李逸塵出來,他停下來,躬身道:「郎君早。」

  「早。」李逸塵點頭,「今日休沐,我和夫人去格物學院。讓廚房準備些點心帶上。」

  福伯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李逸塵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活動了一下筋骨。

  桃花枝頭長出了嫩綠的葉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鮮亮。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臥房。

  房萱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梳頭。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襦裙,頭髮披散著,手裡拿著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看見李逸塵進來,她擡起頭,笑了:「怎麼起這麼早?」

  李逸塵說:「睡不著。今日帶你去格物學院看看。」

  房萱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李逸塵點頭。

  「你不是一直說想去看看嗎?今日正好休沐,帶你過去。」

  房萱放下梳子,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淡粉色的披帛,在身前比了比,回頭看著李逸塵:「穿這個好看嗎?」

  李逸塵看了看,說:「好看。」

  房萱笑了,把披帛系好,又走到銅鏡前,仔細端詳了一下。

  她的臉在晨光中顯得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兩個人用完早膳,出了門。

  福伯已經備好了馬車,車裡面放著幾個食盒,裝著點心和水。

  李逸塵扶著房萱上了馬車,自己坐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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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緩緩啟動,出了巷子,往城外走去。

  晨光中的長安城漸漸甦醒,坊門次第開啟,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賣朝食的小販推著車吆喝,早起的工匠扛著工具匆匆趕路,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邊走邊討論著什麼。

  房萱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街景,臉上帶著笑。

  「小時候,阿耶常帶我去城外玩。」她說,「那時候覺得城外很大,怎麼走都走不到頭。後來長大了,反而沒怎麼去過了。」

  李逸塵說:「以後常去。」

  房萱轉過頭,看著他:「你說話算話?」

  李逸塵點頭:「算話。」

  房萱笑了,把手裡的車簾放下,靠在車壁上。  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南走。路兩邊的田野里,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動。

  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顯出輪廓,青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畫。

  房萱又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風景,忍不住說:「真好看。」

  李逸塵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馬車在格物學院門口停下來。

  李逸塵下了車,伸手扶房萱下來。

  房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黑漆大門,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格物學院」四個字,字跡端正有力。

  「就是這裡?」她問。

  李逸塵點頭:「就是這裡。」

  他牽著房萱的手,推門進去。

  院子裡,幾個弟子正在打掃衛生。

  看見李逸塵進來,都停下來,躬身行禮:「老師。」  李逸塵點頭:「今日帶夫人來看看。你們忙你們的。」

  「師母。」

  幾個弟子給房萱施禮。

  然後繼續打掃,但目光都忍不住往房萱那邊瞟。

  房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攥緊了李逸塵的手。

  李逸塵帶著她穿過前院,往後院走。

  前院是學堂,幾間大屋子,裡面擺著桌椅,牆上掛著一些圖表。

  房萱走進去,看著那些圖表,好奇地問:「這些是什麼?」

  李逸塵說:「數學公式。格物之學的基礎。」

  房萱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搖了搖頭:「看不懂。」

  李逸塵笑了:「看不懂就對了。這些都是給弟子們看的。」

  他牽著房萱出了學堂,往後院走。  後院有工坊、藏書樓、宿舍、食堂。

  工坊是最大的一間屋子,裡面擺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器具。

  房萱走進去,看著那些東西,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是什麼?」她指著一木製的架子問。

  李逸塵說:「織布機。」

  房萱愣了一下:「織布機?怎麼這麼大?」

  李逸塵說:「新式的。比舊式的快三倍。」

  房萱的眼睛瞪大了:「快三倍?真的?」

  李逸塵點頭:「真的。李元方和曾泰做的。他們今天應該也在。」

  話音剛落,工坊角落裡傳來一陣興奮的喊聲:「老師!老師來了!」

  李元方從一織布機後面探出頭來,臉上全是興奮。

  他看見房萱,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躬身行禮:「師母。」  房萱的臉微微紅了,點了點頭。

  李元方直起身,搓了搓手,有些緊張地說:「師母,您來看看學生做的織布機。可厲害了,一天能織一匹半布,比舊式的快三倍!」

  房萱看了李逸塵一眼,李逸塵點頭。

  她走過去,站在織布機前。

  李元方在旁邊講解,指著織布機的各個部件,說這個是什麼,那個是什麼,怎麼用,怎麼操作。

  他說得很快,有些地方房萱聽不太懂,但她看著那織布機,眼睛裡滿是驚嘆。

  「這個梭子,能自己來回跑?」她問。

  「能!」李元方興奮地說,「師母您看——」

  他拿起梭子,放在經線之間,然後鬆開手。

  梭子嗖地一下竄了出去,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布匹在織布機上一點點成形,紋路均勻,密度一致。

  房萱看得目瞪口呆:「這......這也太快了。」  李元方咧嘴笑了:「師母,這還不算最快。學生還在改進,爭取能再快一倍。」

  房萱搖了搖頭,感慨道:「你們真是太厲害了。」

  李元方撓了撓頭:「是老師教得好。老師不說,學生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

  房萱轉過頭,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房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在工坊里待了一會兒,李逸塵帶著房萱去了藏書樓。

  藏書樓是一棟兩層的木樓,裡面擺滿了書。

  有經史子集,有醫書、算學書、農書、工書,還有一些房萱看不懂的書。

  「這些都是格物學院的藏書?」她問。

  李逸塵點頭:「大部分是。還有一些是弟子們自己寫的。」

  房萱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是一本關於織布機的筆記,記錄著李元方和曾泰做實驗的過程。

  從最初的設計到最終的成品,每一步都有記錄,有圖,有文字,有數據。

  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書,放回書架。

  「他們真的很用功。」她說。

  李逸塵說:「用功是應該的。格物之學,不用功學不會。」

  房萱看著他,忽然問:「郎君,你小時候也這麼用功嗎?」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小時候不太用功。後來才用功的。」

  房萱好奇地問:「後來是什麼時候?」

  李逸塵沒有回答。

  他牽著房萱的手,走出藏書樓,往後院走去。

  後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東西。

  房萱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東西,愣住了。  那個東西太大了,比她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它被繩索固定在地上,周身是用特殊布料縫製的巨大囊體,鼓鼓囊囊,像是一個倒扣的巨大的球。

  囊體下方掛著一個藤條編成的吊籃,吊籃里放著幾個沙袋和一個銅製的火爐。

  「這......這是什麼?」房萱的聲音有些發抖。

  李逸塵說:「熱氣球。」

  房萱看著他:「熱氣球?」

  「能飛。」李逸塵說。

  房萱的眼睛瞪大了:「飛?飛上天?」

  李逸塵點頭:「對。飛上天。」

  房萱的腿有些發軟,她攥緊了李逸塵的手,聲音更抖了:「你......你帶我來看這個,是要......是要坐嗎?」

  李逸塵看著她,問:「怕不怕?」

  房萱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怕。但我想試試。」  李逸塵笑了。

  他牽著房萱走到熱氣球旁邊。

  趙小滿正在檢查繩索和吊籃,看見他們過來,連忙迎上來,躬身行禮:「老師,師母。」

  李逸塵點頭:「準備好了嗎?」

  趙小滿說:「準備好了。今天天氣好,風不大,適合升空。」

  李逸塵看著房萱:「準備好了嗎?」

  房萱攥緊了他的手,點了點頭。

  李逸塵扶著房萱爬進吊籃,趙小滿也跟了進去。

  吊籃不大,站三個人有些擠,但勉強能轉身。

  趙小滿往火爐里添了炭,點燃。

  火苗竄起來,熱氣開始往巨大的囊體裡灌。

  囊體漸漸鼓起來,越來越鼓,越來越圓。  房萱站在吊籃里,雙手死死抓著邊緣,眼睛盯著那個越來越鼓的囊體,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繩索繃緊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吊籃離地了。一尺,兩尺,三尺。

  房萱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李逸塵伸手扶住她,把她攬在懷裡。

  她的身體在發抖,可她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熱氣球越升越高,地上的景物越來越小。

  格物學院的院子,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遠處的長安城,變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田野、河流、山巒,都在腳下展開,像一幅巨大的畫卷。

  房萱站在吊籃里,看著下面的世界,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害怕,是震撼。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世界。

  那些她熟悉的東西,那些她每天看見的東西,從高處看,全都變了樣子。

  長安城的城牆,像一條細細的線。

  朱雀大街,像一道長長的疤痕。

  東市和西市,像兩個小小的方塊。

  那些她走過無數遍的街巷,從高處看,全都認不出來了。

  熱氣球繼續往上升。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涼意,但不像在地面上那樣猛烈。

  房萱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

  心也輕飄飄的,像是所有的煩惱都被風吹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熱氣球停了下來。  房萱睜開眼睛,發現周圍一切都安靜了。

  風聲聽不見了,只有火爐里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她看著李逸塵,問:「怎麼沒風了?」

  李逸塵說:「因為我們跟風保持著一樣的速度。」

  房萱看著四周,發現他們真的被一片白色的霧氣包圍了。

  那些霧氣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七彩的光,美麗得不像真的。

  她伸出手,想觸碰那些霧氣,卻什麼都摸不到。

  「郎君,這太美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李逸塵看著她,笑著說道:「你喜歡就好。」

  房萱轉過頭,看著趙小滿。

  趙小滿站在吊籃的另一側,手裡拿著一個銅製的舵,正在調整方向。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很有力。  「趙小滿,你真有本事。」房萱說。

  趙小滿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師母過譽了。學生只是按老師說的做。」

  房萱搖了搖頭:「老師說的,也要有人能做出來。你做出來了,就是你的本事。」

  趙小滿的臉微微紅了,沒有說話。

  房萱轉過頭,看著李逸塵。

  他的臉在陽光中顯得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她覺得,這個人,太厲害了。

  那些她不懂的東西,他懂。

  那些她做不到的事,他能做。

  那些她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他想出來了,還讓他的弟子做出來了。

  而這麼厲害的人,是她的丈夫。

  房萱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李逸塵的胸口,聲音悶悶的:「郎君,我是不是在做夢?」

  李逸塵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不是做夢。」

  房萱擡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真是太厲害了。」

  李逸塵搖頭:「不是我厲害。是那些弟子厲害。他們各有各的天賦,我只是告訴他們一個方向,他們就開始發揮自己的天賦,做出各種各樣的東西。」

  房萱看著他,問:「那你呢?你的天賦是什麼?」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的天賦,就是知道他們有什麼天賦。」

  房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暖意。「你這個人,真是謙虛。」

  李逸塵說:「不是謙虛,是實話。」

  房萱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她靠在李逸塵懷裡,看著腳下的世界,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是幸福,也有比幸福更深的東西。  是安心,是踏實,是一種「有他在,什麼都不怕」的感覺。

  熱氣球在空中飄了大約半個時辰,然後開始緩緩下降。

  房萱看著地面越來越近,那些小小的方塊慢慢變大,變成她熟悉的街巷、房屋、田野。

  熱氣球在格物學院的空地上穩穩降落,趙小滿跳出去,把繩索固定在地上。

  李逸塵扶著房萱爬出吊籃。

  房萱站在地上,腿還有些軟,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回頭看著那個巨大的熱氣球,問:「下次還能來嗎?」

  李逸塵說:「能。你想來,隨時都能來。」

  房萱笑了。

  兩個人走出格物學院,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往長安城的方向駛去。

  房萱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郎君。」她忽然開口。

  李逸塵看著她。

  房萱睜開眼睛,問:「你那些弟子,都是怎麼找到的?」

  李逸塵說:「有的是自己來的,有的是別人推薦的。李元方是主家的嫡次子,從小就對機械感興趣。曾泰是勛貴庶子,膽子大,手穩。趙小滿是我的學生,跟著我最久。」

  房萱點了點頭,又問:「他們以後不能做官,不覺得可惜嗎?」

  李逸塵搖頭:「不可惜。他們在格物學院做的事,比做官重要。」

  房萱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馬車在東市口停下來。

  李逸塵扶著房萱下了車,站在街邊。

  東市很熱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賣布的、賣糧的、賣肉的、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餓不餓?」李逸塵問。

  房萱點頭:「有點。」

  李逸塵牽著她,往東市裡面走。

  走了不遠,在一家酒樓門口停下來。

  酒樓是三層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李記火鍋」四個字。

  房萱看著那塊匾額,愣了一下。

  「這是......」她轉過頭,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說:「我二哥開的。上次你說和你祖父來過。」

  房萱點頭:「來過。很好吃。」

  李逸塵牽著她走進去。

  門口的夥計看見他,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您來了。二樓雅間,給您留著呢。」

  李逸塵點頭,牽著房萱上了二樓。  雅間不大,臨街,窗戶推開就能看見東市的街景。

  屋裡燒著炭,暖洋洋的。

  夥計很快端上了銅鍋、炭火、肉片、菜蔬、蘸料。

  房萱看著那些東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逸塵夾起一片羊肉,放進鍋里。

  肉片在滾燙的湯里翻了幾翻,變了顏色。

  他夾出來,蘸了蘸料,放進房萱碗裡。

  「嘗嘗。」

  房萱夾起來,放進嘴裡。

  羊肉嫩滑,蘸料鮮香,混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她點了點頭,說:「好吃。和上次來吃的一樣好吃。」

  李逸塵又涮了幾片肉,放在她碗裡。房萱吃著,忽然問:「郎君,這個火鍋,你是怎麼想到的?」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笑著說:「做夢夢見的。」

  房萱愣了一下,看著他:「做夢?」

  李逸塵點頭:「對。做夢。夢見一群人圍著鍋吃,邊涮邊吃邊聊,熱熱乎乎。醒了之後,覺得這個吃法不錯,就跟我二哥說了。他就試著開了這家店。」

  房萱看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做夢都能想出這種東西?」

  李逸塵笑了:「運氣好。」

  房萱搖了搖頭,感慨道:「你真是太厲害了。做夢都能想出這麼好吃的東西。」

  李逸塵沒有接話,又涮了幾片肉放在她碗裡。

  房萱吃著,忽然想起什麼,問:「你二哥知道是你做夢夢見的嗎?」

  李逸塵點頭:「知道。」

  房萱又問:「他信嗎?」

  李逸塵想了想,說:「他信。」

  房萱笑了:「你們兄弟倆,真是有意思。」  兩個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個時辰。

  房萱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她看著窗外東市的街景,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郎君,今天我非常開心。」她說。

  李逸塵笑著看她,沒有說話。

  房萱繼續說:「以前在家裡,雖然也出去玩過,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格物學院,熱氣球,火鍋,每一樣都讓我覺得新鮮,覺得......覺得這個世界好大。」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而且,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李逸塵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軟軟的。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夥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客官,二樓雅間已經滿了,您看......」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無妨。老夫隨便看看。」

  李逸塵的手頓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了。

  李世民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色圓領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房萱看見李世民,渾身一僵,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

  她連忙站起身,就要行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笑道:「不必多禮。老夫今日微服,不是來議政的。」

  房萱站在那裡,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

  她看了李逸塵一眼,李逸塵站起身,走到門口,躬身行禮:「陛下。」

  李世民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笑道:「今日怎麼有空來這裡了?」

  李逸塵說:「回陛下,今日休沐,臣帶內子出來走走。」

  李世民看了看房萱,又看了看李逸塵,笑容更深了:「你們兩個,真是般配。」

  房萱的臉更紅了,低下頭,不敢說話。  李逸塵側身讓開:「陛下請進。」

  李世民走進雅間,在主位上坐下。

  房萱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坐吧。不必拘禮。老夫今日只是來吃個飯,不是來議政的。」

  房萱看了李逸塵一眼,李逸塵點了點頭。

  房萱才在旁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大氣不敢出。

  夥計很快端上了新的銅鍋、炭火、肉片、菜蔬、蘸料。

  李世民夾起一片羊肉,放進鍋里,涮了涮,蘸了蘸料,放進嘴裡。

  他點了點頭,說:「這個味道,朕吃了好多次了,還是覺得好吃。」

  李逸塵說:「陛下喜歡就好。」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著李逸塵,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逸塵,朕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李逸塵坐直身體:「陛下請講。」  房萱心裡一緊,知道他們要談正事了。

  她站起身,低聲道:「陛下,妾身先出去。」

  李世民擺了擺手:「不必。你也聽聽。朕今日只是閒聊,不是什麼機密。」

  房萱愣了一下,重新坐下,心裡卻更加緊張了。

  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李世民說:「朝堂上,因為這個事,吵得不可開交。長孫無忌說應該讓關隴世家去,房玄齡說應該讓山東世家去,岑文本說應該只讓江南世家去。」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理由。朕這些天,一直在想,該怎麼決斷。」

  「你真是給朕提了難題啊。」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之前提的方案,朕覺得可行。建城、發行債券、全面漢化、胡人領袖遷入內地、貞觀學堂設分社、官員全部用漢官。這些措施,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朕聽了,覺得有道理。」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

  「可朕有一個問題。如果朕只讓江南世家去,關隴和山東的世家,會不會不滿?」  「他們不滿,會不會在朝堂上懈怠?」

  「朕擔心的,不是他們鬧,是他們不鬧。不鬧,但也不做事。朝堂上需要他們出力的時候,他們推諉。朝廷需要他們配合的時候,他們敷衍。這種情況,比鬧更麻煩。」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陛下,臣以為,不會。」

  李世民眉頭微動:「為什麼?」

  李逸塵說:「因為世家已經不是以前的世家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貞觀初年,世家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很大。他們可以聯名上疏,可以集體請辭,可以以去就相爭。那時候的陛下,對他們還有幾分忌憚。可現在呢?」

  他看著李世民,目光坦然。

  「預算制度,世家反對過,沒攔住。貞觀學堂,世家反對過,依然沒攔住。」

  「陛下,這些事,一件一件,都是朝廷贏了,世家輸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世家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了。」

  李世民聽著,沒有說話。

  李逸塵繼續說:「所以,臣以為,就算陛下只讓江南世家去西州,關隴和山東的世家也不會懈怠。」  「因為他們知道,懈怠沒用。朝廷該做的事,還是會做。他們不配合,朝廷也會找別人配合。到時候,他們連現在這點影響力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朝廷做一個決策,最重要的是執行。不管這個決策怎麼樣,只要執行到位,就能成功。反之,決策再好,執行不到位,也是白費。臣相信,本朝的執行力,是足夠的。」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李逸塵,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你說得對。朝廷的執行力,是足夠的。朕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讓朝廷的政令能暢通無阻地到達每一個州縣。這件事,朕做到了。」

  他頓了頓,又問:「還有一件事。朕在想,要不要派一個皇子去西州坐鎮。你覺得,效果會好嗎?」

  李逸塵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盞,擡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臣以為,派不派皇子,其實不重要。」

  李世民眉頭微皺:「為什麼?」  李逸塵說:「因為西州要發展,靠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套制度。建城、修路、辦學堂、全面漢化、朝廷影響力滲透。」

  「這些事,不是派一個皇子去就能解決的。需要系統的政策,需要持續的執行,需要時間。」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陛下,西州離長安幾千里。就算派了皇子去,他也不能總覽大權。西州的事,關鍵還是跟長安的聯繫。政令要暢通,信息要快速傳遞,朝廷的影響力要能滲透到西州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事,派不派皇子,區別不大。」

  李世民聽著,若有所思。

  李逸塵說:「當然,如果陛下覺得派一個皇子去能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也可以派。」

  「但前提是,皇子不能總覽大權。西州的行政權、司法權、軍事權,必須牢牢抓在朝廷手裡。」

  「皇子去了,只是代表朝廷,不是代表他自己。他的任務,是監督,是協調,是溝通。不是決策,不是指揮,不是獨斷專行。」

  李世民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西州的事,關鍵不是誰去坐鎮,是朝廷的影響力能不能滲透進去。」

  「如果朝廷的影響力滲透不進去,派誰去都沒用。如果朝廷的影響力能滲透進去,不派皇子去,也沒問題。」

  李逸塵說:「陛下聖明。」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窗外的街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朕這些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西州開發,是百年大計。這件事辦好了,大唐的版圖就能向西延伸,絲綢之路就能更加繁榮,四夷就會更加賓服。這件事辦不好,大唐的西北邊疆就會一直不安寧。」

  房萱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看著李世民,發現這個平時威嚴赫赫的皇帝,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老人。

  他的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說話的聲音也不像在朝堂上那樣有力了。

  她忽然不那麼緊張了。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李逸塵。

  「逸塵,你剛才說的那些,朕都聽明白了。西州的事,朕會再想想。你的方案,朕覺得可行。但朕需要時間,需要跟朝臣們商量,需要權衡各方的利益。這件事,急不來。」

  李逸塵點頭:「陛下說得對。西州開發,是大事,不能急。」

  李世民站起身。

  「好了,老夫該回去了。你們小兩口,好好玩。」  李世民的聲音響亮起來。

  李逸塵和房萱也站起身,躬身行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

  雅間裡只剩下李逸塵和房萱。

  房萱站在那裡,腿還在發軟。

  她看著李逸塵,聲音都在抖:「郎君,我......我剛才是不是很失禮?」

  李逸塵搖頭:「沒有。你做得很好。」

  房萱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才讓心跳慢下來。

  她看著門口,想起李世民剛才的樣子,忽然說:「陛下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李逸塵看著她,沒有說話。

  房萱繼續說:「以前在家裡,聽祖父說陛下,總覺得他威嚴赫赫,讓人不敢直視。可今天見了,覺得他......也就是個普通人。會笑,會嘆氣,會說家常話。」

  李逸塵說:「陛下本來就是普通人。只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不得不威嚴。」  房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酒樓,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往安興坊的方向駛去。

  房萱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李逸塵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房萱靠在李逸塵肩上,閉上了眼睛。

  翌日,格物學院。

  李逸塵走進工坊時,李元方和曾泰正圍在那織布機前,低聲討論著什麼。

  看見他進來,兩個人同時擡起頭,興奮地迎上來。

  「老師!學生又改進了一下!」李元方指著織布機,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您看這裡,這個梭子的軌道,學生改了一下。現在跑得更快了!」  李逸塵走過去,站在織布機前。

  李元方拿起梭子,放在經線之間,鬆開手。

  梭子嗖地一下竄了出去,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布匹在織布機上一點點成形,紋路均勻,密度一致。

  「比上次又快了一成。」李元方說。

  李逸塵點頭:「很好。繼續改進。」

  李元方咧嘴笑了。

  曾泰在旁邊記錄數據,一邊記一邊說道。

  「老師,學生把每次改進的數據都記下來了。時間、材料、方法、結果,都有。等院刊出來,就可以把這些登上去。」

  李逸塵說:「好。院刊的事,狄仁傑那邊在準備。你們把數據整理好,給他就行。」

  兩個人點頭。

  李逸塵在工坊里待了一會兒,然後回家了。  他剛坐下,福伯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郎君,有客人。晉王殿下來了。」

  李逸塵擡起頭:「請。」

  片刻後,李治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常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但李逸塵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

  李逸塵站起身,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李治連忙扶住他:「李師不必多禮。學生今日來,是想請教李師一些事。」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治在椅子上坐下,李逸塵也坐下。

  福伯端了茶上來,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

  李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他擡起頭,看著李逸塵,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緊張,不是猶豫,更像是......懇求。

  「李師,學生昨日來過。李師不在。」

  李逸塵點頭:「臣昨日帶內子去城外了。讓殿下久等了。」

  李治搖頭:「無妨。學生今日來,是想跟李師說說西州的事。」

  李逸塵看著他。

  李治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他把李泰跟他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從李泰建議他去西州,到李泰說去西州的好處,到李泰說去西州可以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可以積累經驗、可以立功。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

  他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因為李治知道,這件事沒有必要隱瞞。  李逸塵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治說完,看著他,問:「李師,學生想聽您的意見。學生該不該去?」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李治。

  「殿下,臣先問殿下一件事。」

  李治說:「李師請講。」

  李逸塵說:「殿下自己的想法是什麼?」

  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學生想為父皇分憂。」

  李逸塵點頭:「這個想法很好。但臣想問,殿下覺得,去西州,真的能為陛下分憂嗎?」

  李治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說:「西州開發,是朝廷的大事。學生去了,可以代表朝廷,可以安撫人心,可以監督執行。這應該算為父皇分憂吧?」  李逸塵搖了搖頭。

  「殿下,西州開發,最重要的是朝廷的影響力能不能滲透進去。不是派誰去坐鎮。」

  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建城、修路、辦學堂、全面漢化、朝廷影響力滲透。這些事,需要系統的政策,需要持續的執行,需要時間。不是派一個皇子去就能解決的。」

  李治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李逸塵繼續說:「而且,殿下,西州離長安幾千里。就算殿下去了,也不能總覽大權。西州的行政權、司法權、軍事權,必須牢牢抓在朝廷手裡。」

  「殿下去,只是代表朝廷,不是代表自己。殿下的任務,是監督,是協調,是溝通。不是決策,不是指揮,不是獨斷專行。」

  他看著李治,目光坦然。

  「殿下,臣說實話。以皇子的身份去西州,達不到殿下想要的效果。因為西州的權力,還是要集中在長安城。殿下去了,能做的不多。」

  李治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話。  如果西州的權力還是要集中在長安城,那他去西州,確實做不了什麼。

  不能決策,不能指揮,只能監督、協調、溝通。

  這些事,隨便派一個大臣也能做,何必派一個皇子?

  「李師,」他擡起頭,看著李逸塵,「那學生該怎麼辦?學生想為父皇分憂,想做真正有意義的事。」

  李逸塵笑了笑。

  「殿下,臣是晉王府長史,有義務為殿下出謀劃策。但此事關係重大,臣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殿下能否給臣幾天時間?」

  李治點頭:「當然。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先生,我想做真正為父皇分憂的事。我不想一輩子做個閒散親王。」

  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他的野心了。

  李逸塵心中暗嘆。

  「臣明白。」他鄭重道,「臣一定會為殿下考慮的。」  李治起身,拱手行禮:「那就有勞先生了。」

  送走李治,李逸塵回到書房,獨自坐在書案後。

  李治的問題,必須謹慎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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