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西洲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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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0章 西洲制衡

  東宮,顯德殿。

  暮春的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殿角的銅爐里燃著檀香,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散開淡淡的香氣。

  李承干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奏疏。

  那是今天早上送來的,關於西州開發的意見匯總。

  長孫無忌的、房玄齡的、岑文本的,還有其他朝臣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眉頭微微皺著。

  李逸塵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沒有喝。

  他在等,等太子看完。

  殿內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李承干放下最後一份奏疏,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揉了揉眉心,看著李逸塵。

  「先生,這些奏疏,學生都看完了。」

  「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動。」

  「世家們學聰明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公開彈劾、聯名上疏。他們現在換了方式,私下串聯,找人說情。崔瀚去找了長孫無忌,鄭伯輿去找了房玄齡,王弘直去找了高士廉。」

  「他們不直接跟朝廷對抗,而是通過這些人來遞話。」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青雀那邊,崔瀚也去了。鄭伯輿、王弘直也去了。」

  「他們想通過青雀,在父皇面前替他們說話。青雀見了他們,據說談了很久。」

  李逸塵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殿下,世家這是在走迂迴路線。他們知道硬碰硬不行了,就換了個方式。」

  「不彈劾,不壓迫,而是找人遞話,表達訴求。這種方式更隱蔽,也更難對付。因為你沒辦法直接說他們不對,他們只是『表達意見』而已。」

  李承干點了點頭。

  「學生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覺得棘手。如果他們還像以前那樣公開鬧,學生反倒不怕。現在這樣,學生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先生,學生想先跟您商量一件事。」

  李逸塵說:「殿下請講。」

  李承干說:「讓江南世家去西州,這個方向學生是支持的。但學生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江南世家去了西州,怎麼保證他們不在當地形成一個新的勢力?」

  「江南世家雖然不如關隴和山東那樣根基深厚,但他們畢竟是世家。他們有錢,有人,有技術。他們去了西州,在那裡紮下根來,幾代人下來,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關隴集團?」

  「就像當初的關隴世家,在關隴地區盤踞了幾百年,朝廷想動他們,都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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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很尖銳,尖銳到李逸塵不得不認真思考。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然後他放下茶盞,擡起頭,看著李承干。

  「殿下,臣以為,江南世家不會在西州形成一個聯盟。」

  李承干眉頭微動:「為什麼?」

  李逸塵說:「因為江南世家的內部,不像關隴和山東那樣團結。」  「關隴世家以軍功起家,利益一致,對外行動往往同進同退。山東士族以經學傳家,有共同的價值觀,也有共同的政治訴求。但江南世家不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說:「江南世家的產業分布很廣,有做絲綢的,有做瓷器的,有做糧食的。」

  「他們的利益點不同,訴求也不同。」

  「這些利益點有時候是一致的,有時候是衝突的。讓他們在江南團結一致,已經不容易了。讓他們在西州團結一致,更難。」

  李承干聽著,若有所思。

  李逸塵繼續說:「而且,江南世家去西州,不是為了政治,是為了利益。他們想在那邊做生意,賺錢。賺錢這種事,各做各的,誰也不會跟誰聯盟。」

  「因為他們知道,聯盟意味著利益要分給別人。江南世家的人,算帳算得很清楚。」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所以,臣以為,江南世家在西州,短期內不會形成一個聯盟。」

  「他們只會各自為戰,各做各的生意。等他們在西州站穩了腳跟,賺到了錢,也許會有合作的意願。」

  「但那至少是五年十年後的事了。到那時候,西州已經發展起來了,朝廷的管控也已經到位了。他們想聯盟,也晚了。」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讓江南世家去西州,但他們不會抱團。」  李逸塵點頭:「正是。江南世家的特點,就是散。他們不像關隴世家那樣有統一的軍事背景,也不像山東士族那樣有統一的文化認同。」

  「他們身上有一些商人特質,商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為了利益,他們可以跟任何人合作,也可以跟任何人翻臉。」

  「這種特性,決定了他們很難形成一股統一的政治力量。」

  李承干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那如果他們去了西州,在當地紮下根來,幾代人之後,他們會不會變成一個新的世家?不是江南世家,是西州世家?」

  李逸塵說:「有可能。但那是幾代人的事了。而且,朝廷現在要做的,就是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殿下,西州開發這件事,關鍵不在於讓哪個世家去,而在於朝廷能掌控多少。」

  「世家可以去做生意,可以賺錢,但西州的行政權、司法權、軍事權,必須牢牢抓在朝廷手裡。這是底線。」

  李承干點頭:「這個學生明白。官員任命和軍事問題,學生一定會盯緊的。」

  李逸塵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臣要跟殿下說。原來的軍事制度,在西州不適用了。」

  李承干愣了一下:「先生是什麼意思?」  李逸塵說:「殿下,西州離長安幾千里,中間隔著戈壁、沙漠、高山。」

  「如果按照原來的軍事制度,從內地調兵駐防,成本太高了。」

  「一個士兵,從長安調到西州,光路上的糧草就要耗費多少?」

  「到了西州,還要供應他的軍餉、器械、馬匹。這些錢,從哪裡來?」

  李承干沉默了。

  李逸塵繼續說:「而且,內地的府兵制,在西州也推行不了。府兵制的基礎是均田,農民有田種,才能當兵。」

  「西州那地方,能種的地不多,大部分是戈壁、沙漠。」

  「農民去了,沒田種,怎麼當兵?所以,西州不能沿用內地的軍事制度。必須另搞一套。」

  李承乾的身體前傾了一些:「先生有什麼想法?」

  李逸塵說:「臣提議,專門組建一支像禁軍這樣的軍事組織,讓其在長安城和西州之間來回換防。」

  「這支軍隊不歸地方管,直接歸朝廷管。他們的任務是保護西州的安全,保護商路的安全,保護朝廷在西州的利益。」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支軍隊常年往返於長安和西州之間,對這條路線的地形、氣候、水源都非常熟悉。一旦西州有事,他們可以迅速反應。」  「一旦長安有事,他們也可以迅速回援。這樣,西州和長安之間的聯繫就更加緊密了。」

  李承干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先生,這個想法好。可學生有一個問題。這支軍隊的士兵從哪裡來?是從內地招募,還是從當地招募?」

  李逸塵說:「從內地招募。最好是招募那些沒有土地的農民,或者那些想建功立業的年輕人。」

  「他們在內地沒有出路,去了西州,有軍餉,有升遷的機會,還有可能分到土地。這樣,他們就會安心在西州服役。」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這支軍隊要在長安和西州之間來回換防。士兵們不能一直待在西州,那樣時間長了,他們就會在當地紮根,形成新的地方勢力。」

  「必須定期換防,讓他們在長安和西州之間流動。」

  李承干點頭:「這個辦法好。」

  李逸塵說:「對。還有一件事,臣要跟殿下說。要建立一條商道,幫助江南世家將江南的產業部分轉移過去,或者提供方便的運輸通道。」

  「這條商道,從長安出發,經過隴右、河西,一直到西州。沿途要設立驛站、貨棧、客棧,供商隊休息、補給。」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有了這條商道,江南世家的貨物就能順利運到西州。」

  「他們在西州做生意,就不用擔心運輸的問題。而且,這條商道還能帶動沿途的經濟發展。」  「那些原本荒涼的地方,因為有了商隊經過,就會慢慢繁榮起來。」

  李承乾的眼睛更亮了。

  「先生,這條商道,不就是絲綢之路嗎?」

  李逸塵點頭:「對,就是絲綢之路。大唐的絲綢、瓷器,通過這條路運到西域,再運到更遠的地方。西域的珠寶、香料、良馬,通過這條路運到大唐。這條路,是大唐的命脈。」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有了這條商道,江南世家就不用自己組建地方勢力去保護商路了。朝廷的軍隊會保護他們。他們只需要安心做生意就行了。這樣,他們就不會有組建私兵的想法。」

  李承干點了點頭,但眉頭又皺了起來。

  「先生,還有一件事。西州那地方,周圍有很多胡人部落。如果他們來劫掠,怎麼辦?」

  李逸塵說:「所以要建立軍事輻射區。在長安和西州之間的通道上,建立軍事輻射區。」

  「將那些有可能從各個方向進犯的路線摸清楚,建立防禦工事,駐紮軍隊。」

  「甚至可以建立一個防護區域,專門養職業軍隊。」

  李承干愣了一下:「職業軍隊?先生,什麼是職業軍隊?」

  李逸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殿下,這就要從各個朝代的軍事制度說起。」

  李承干坐直身體,認真聽著。

  李逸塵說:「秦朝的軍事制度,是全民皆兵。成年男子都要服兵役,平時務農,戰時打仗。」

  「這種制度的優點是,兵源充足,國家不用花太多錢養兵。」

  「缺點是,一旦戰爭時間長了,農業就會受到影響,國家的經濟就會出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漢朝沿襲了秦朝的制度,但也做了一些改變。」

  「漢武帝時期,為了對付匈奴,開始招募職業士兵。這些士兵不務農,專門打仗。」

  「他們的戰鬥力比那些臨時徵召的農民強多了。」

  「但問題是,養這些士兵要花很多錢。漢武帝為了籌錢,搞了鹽鐵專賣。」

  李承干聽著,若有所思。

  李逸塵繼續說:「魏晉南北朝時期,軍事制度更亂。各個政權都有自己的軍隊,有世兵制,有軍戶制,有募兵制。」

  「世兵制是士兵世代當兵,父死子繼。這種制度的優點是,士兵的忠誠度高,戰鬥力強。缺點是,士兵的身份低賤,沒有社會地位,士氣不高。」  「軍戶制是士兵有專門的戶籍,不歸地方管,歸軍隊管。這種制度的優點是,士兵不用交稅,不用服徭役,可以專心打仗。」

  「缺點是,軍戶的子弟沒有出路,只能當兵,時間長了,就會形成一種封閉的階層。」

  「募兵制就是招募職業士兵,給軍餉,給待遇。這種制度的優點是,士兵的戰鬥力強,士氣高。缺點是,花錢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本朝的府兵制,是綜合了前朝的各種制度。」

  「府兵有專門的軍府,平時務農,戰時打仗。府兵不用交稅,不用服徭役,但武器、馬匹要自己準備。」

  「這種制度的優點是,國家不用花太多錢養兵,士兵的戰鬥力也不錯。」

  「缺點是,府兵的土地被兼併之後,他們就失去了經濟基礎,戰鬥力就會下降。」

  李承干點了點頭:「先生說得對。本朝的府兵制,確實出了問題。那些府兵的土地被世家兼併之後,他們連飯都吃不飽,還怎麼打仗?」

  李逸塵說:「所以,臣說,原來的軍事制度在西州不適用了。西州沒有均田制的基礎,府兵制推行不了。必須搞一套新的制度。」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殿下,臣說的職業軍隊,就是專門打仗的軍隊。」

  「士兵不務農,不經商,不當官,只打仗。」  「他們一整年都在訓練,都在備戰。他們的戰鬥力,比那些臨時徵召的農民強得多。」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起來。

  「先生,這樣的軍隊,學生從未見過。歷朝歷代,有這樣的軍隊嗎?」

  李逸塵說:「沒有。歷朝歷代都沒有真正的職業軍隊。秦朝沒有,漢朝沒有,魏晉南北朝沒有,本朝也沒有。」

  「歷朝歷代有職業的官僚體系,但沒有職業的軍隊。」

  「官員是職業的,他們靠俸祿生活,不種地,不經商。」

  「但士兵不是職業的,他們平時要種地,要交稅,要服徭役。只有打仗的時候,他們才被徵召起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所以,臣說,要搞職業軍隊。讓士兵像官員一樣,成為職業的。他們有固定的軍餉,有升遷的渠道,有退役後的保障。他們不用操心種地的事,只需要操心打仗的事。這樣,他們的戰鬥力就能一直保持在高水平。」

  李承乾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先生,這樣的軍隊,怎麼招兵?」

  李逸塵說:「從內地招募。招募那些沒有土地的農民,招募那些想建功立業的年輕人,招募那些在老家混不下去的人。他們去了軍隊,有軍餉,有飯吃,有衣服穿,有升遷的機會。比在老家種地強多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招兵要有標準。身體要強壯,年齡要在十八到三十歲之間。不能什麼人都要。那些身體弱的,年紀大的不能要。因為他們上了戰場,不但幫不上忙,還會拖累別人。」  李承干點頭:「這個學生明白。軍隊要的是精兵,不是烏合之眾。」

  李逸塵說:「對。還有,招兵要有理想信念。不能讓士兵覺得,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

  「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當兵是為了保家衛國,是為了保護大唐的疆土,是為了保護大唐的百姓。有了這個信念,他們上了戰場,才會拚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軍隊要有政治教育。要定期給士兵講課,講忠君愛國,講保家衛國,講軍人的榮譽和使命。」

  「要讓士兵明白,他們不是在為某個人打仗,他們是在為大唐打仗,為天下百姓打仗。」

  李承乾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不就是自己的特種隊嗎。

  李承乾的特種兵可是在高句麗一戰和對薛延陀一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的。

  「先生,這個辦法好。士兵也是人,他們也需要精神上的支撐。光給錢給糧,他們只是當差。有了信念,他們才會拚命。」

  李逸塵說:「對。還有,軍隊要有升遷渠道。士兵表現好,可以升為伍長、什長、隊正、旅帥、校尉、將軍。要有明確的升遷標準。」

  「這樣,士兵才有盼頭,才會努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軍隊要有退役後的保障。士兵服役滿一定年限,可以退役。退役後,國家要給一筆退役金,或者分一塊土地。或者如果有想走科舉的可以適當進行扶持。」  「這樣,士兵就不會有後顧之憂,上了戰場才會拚命。」

  李承干點頭:「這個學生也明白。士兵也是人,他們也要養老,也要養家。如果退役後沒有保障,誰還願意當兵?」

  李逸塵說:「對。還有,軍隊的俸祿要固定。不能拖欠,不能剋扣。每個月按時發放,讓士兵心裡有底。這樣,他們才會安心服役。」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殿下,這樣的軍隊,戰鬥力會一直保持穩定。因為他們一年都在訓練,都在備戰。他們不用擔心種地的事,不用擔心交稅的事,不用擔心服徭役的事。他們只需要操心一件事,就是打仗。」

  李承干聽得心潮澎湃。

  「先生,這樣的軍隊,學生覺得可行。可學生有一個問題。這樣的軍隊,要花多少錢?」

  李逸塵說:「很多。一個士兵,一年軍餉、伙食、服裝、器械、馬匹,加起來至少要五十貫。一萬士兵,一年就是五十萬貫。如果養五萬士兵,一年就是二百五十萬貫。」

  「這還不算軍官的俸祿,不算軍營的修建,不算武器的打造,不算戰馬的飼養。」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臣說,不能養太多。先養一萬,在西州試點。等西州發展起來了,稅收增加了,再慢慢擴大。」

  李承干點了點頭。

  「先生說得對。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先試點,成功了再推廣。」

  李逸塵說:「對。還有一件事,臣要跟殿下說。這樣的職業軍隊,最怕的就是貪腐。」  李承乾的眉頭皺了起來。

  「先生,貪腐?怎麼貪腐?」

  李逸塵說:「剋扣軍餉,吃空額,賣官鬻爵,貪污軍糧,倒賣軍械。」

  「這些都是貪腐。任何一種貪腐,都會導致軍隊戰鬥力下降。」

  「士兵吃不飽,穿不暖,拿不到軍餉,誰還願意打仗?軍官靠錢買來的,不是靠軍功升上來的,誰還會拚命?」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而且,軍隊的貪腐,比地方的貪腐更可怕。地方貪腐,百姓受苦。軍隊貪腐,國家遭殃。一支貪腐的軍隊,不但打不了勝仗,還可能反噬國家。」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李承乾的臉色沉了下來。

  「先生,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李逸塵說:「需要看當時的環境。任何制度剛開始實行的時候,都是有執行力的。因

  「為制定製度的人還在,監督制度的人還在。但時間長了,制度就會慢慢被腐蝕。這是規律,誰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要一直保持反貪腐的高壓態勢。不能鬆懈,不能手軟。發現一個,處理一個。不管他是什麼級別,不管他有什麼背景。只有這樣,才能震懾那些想伸手的人。」  李承干點了點頭。

  「學生明白。可學生還有一個問題。就算朝廷一直保持高壓態勢,可人心是最複雜的。」

  「有的人是因為貪婪,有的人是因為嫉妒,有的人是因為攀比。覺得自己不如別人,就想多拿一點。這樣的人,一旦有了權力,就很容易被腐蝕。」

  李逸塵說:「殿下說得對。人心是最複雜的。所以,除了高壓態勢,還需要制度上的保證。」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的軍事制度,掣肘的部門太多。兵部管軍政,十六衛管軍令,地方都督府管軍務。各自成為一派,互相牽制,互相制衡。這種制度的好處是,沒有人能一家獨大。壞處是,效率低下,扯皮嚴重。」

  李承干點頭:「這個學生知道。兵部和十六衛經常吵架,誰也說服不了誰。」

  李逸塵說:「對。而且,現在的軍事制度,對將領在自己軍隊中的影響力過大的情況,沒有任何措施。」

  「一個將領,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士兵就會對他產生依賴。時間長了,士兵只知有將領,不知有朝廷。」

  「一旦這個將領有了異心,反叛的機率非常高。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所以,職業軍隊一定要有換防制度。將領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要定期調換。」

  「士兵也要定期更新,讓新兵不斷充實軍隊。」

  李承干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李逸塵說的那些話。

  但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是對的。

  西州太遠了,用原來的軍事制度,根本管不住。

  必須搞一套新的制度。

  「先生,」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學生都聽明白了。可學生有一個問題。父皇會同意嗎?」

  李逸塵說:「殿下,臣不知道。但臣以為,殿下可以先跟陛下商量。把西州的情況說清楚,把原來的軍事制度在西州的困境說清楚,把職業軍隊的好處說清楚。陛下是明君,他會明白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只說先在西州試點,搞一支小規模的職業軍隊。等成功了,再慢慢推廣。」

  李承干點了點頭。

  「先生說得對。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東西都端出來,要慢慢來。」

  李承干說:「先生,你覺得,學生能看到西州繁榮的那一天嗎?」

  李逸塵說:「能。因為殿下還年輕。西州開發,五年初見成效,十年大見成效。殿下一定能看到。」

  李承乾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希望。

  「先生,學生等著那一天。」

  兩個人又談論了一下其他事情。

  李逸塵轉身,推門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承干一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門口,久久未動。

  魏王府,正廳。

  李治坐在客位上,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謹。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起來溫文爾雅,可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李泰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輕輕吹著熱氣。

  他的目光落在李治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九弟,」他開口,聲音溫和,「今日請你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治擡起頭,看著李泰。

  「四哥請講。」

  李泰放下茶盞,身子向前傾了一些。


  李治點頭:「聽說了。朝廷要在西州建城,修路,辦學堂。江南世家要去,關隴世家和山東世家也想分一杯羹。」

  李泰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這件事,對朝廷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好事。西州開發,可以擴大大唐的疆域,可以增加朝廷的稅收,可以促進西域的穩定。」

  李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九弟說得對。是好事。可好事,也需要人去做。」  他看著李治,目光變得深邃。

  「西州離長安幾千里,地廣人稀,胡漢雜處。要在那裡建城,修路,辦學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朝廷需要派一個得力的人,去那裡坐鎮。」

  李治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他隱約猜到了李泰要說什麼。

  「四哥的意思是?」

  李泰說:「哥哥的意思是,九弟,你去西州吧。」

  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雖然猜到了,可親耳聽到李泰說出來,還是感到一種說不清的震撼。

  去西州。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離開長安,離開權力的中心,去一個幾千里外的邊疆之地。

  意味著放棄在長安的一切,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  「四哥,」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我能去嗎?」

  李泰笑了。

  「為什麼不能?你是皇子,是父皇的嫡子。你去西州,不是以封地的方式,是以父皇特使的身份。你代表的是朝廷,代表的是父皇。」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九弟,你去西州,有很多好處。」

  李治看著他:「什麼好處?」

  李泰說:「第一,你可以有自己的勢力範圍。西州開發,是百年大計。你去了那裡,可以參與決策,可以影響方略。時間長了,你在西州,就會有自己的影響力。」

  「第二,你可以積累經驗。西州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建城,修路,辦學堂,處理胡漢關係,處理世家關係。這些事,在長安,你是接觸不到的。去了西州,你可以親手做這些事,可以積累寶貴的經驗。」

  「第三,你可以立功。西州開發成功了,你就是功臣。父皇會看到你的能力,朝臣會看到你的功勞。這對你以後的發展,大有好處。」

  李治聽著,心裡開始動搖。

  李泰說的這些,確實有道理。

  去西州,雖然離開了長安,可也獲得了機會。

  有了自己的勢力範圍,積累了經驗,立了功勞。  這些,都是他在長安得不到的。

  「四哥,」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可西州……太遠了。」

  李泰搖頭。

  「九弟,你錯了。西州離長安是遠,可是有什麼急事只要幾個月的路程就回來了。而且哥哥可以提議,修一條從長安城到西州的路,這樣也方便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九弟,你在西州,不代表就跟長安脫節了。你可以定期給父皇寫信,匯報西州的情況。你可以派人在長安活動,了解朝堂的動向。你甚至可以找機會,回長安述職。」

  他看著李治,目光變得懇切。

  「九弟,哥哥跟你說實話。哥哥自己,也想去西州。可哥哥走不開。信行的事情,太多了。發行債券,募集資金,這些事,都需要哥哥親自盯著。哥哥不能兩頭兼顧。」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

  「所以,哥哥才想到你。你是我的弟弟,你有能力,有抱負。你去西州,哥哥放心。而且,哥哥可以幫你。你需要錢,哥哥可以從信行給你募集。你需要人,哥哥可以給你推薦。你需要什麼,哥哥都可以幫你。」

  李治的心,跳得更快了。

  李泰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確實有抱負,確實想做事。  可他在長安沒有實權,沒有勢力,沒有機會。

  如果去了西州,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可以有實權,可以有勢力,可以有機會。

  可是……

  他擡起頭,看著李泰。

  「四哥,你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幫我?」

  李泰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深邃。

  「因為你是我的弟弟。哥哥希望你過得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九弟,哥哥跟你說實話。太子殿下現在的勢力,太大了。西州開發這件事,是李逸塵提出來的。李逸塵是太子的人。雖然掛著晉王府的虛職,但終究是太子的人。」

  「如果西州完全按李逸塵的方案來,那麼太子在西州的影響力,就會進一步擴大。」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九弟,哥哥不是要你跟太子作對。哥哥只是覺得,西州開發,是朝廷的大事,不應該由太子一個人主導。應該由更多的人參與,應該由更多的力量制衡。」

  他看著李治,目光變得嚴肅。

  「你去西州,不是去跟太子爭權。你是去替父皇坐鎮,去替朝廷分憂。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制衡。讓太子知道,西州不是他一個人的西州,是朝廷的西州,是父皇的西州。」

  李治沉默了。

  他在想李泰說的話。

  制衡。

  這個詞,太敏感了。

  可他知道,李泰說的是實話。

  太子的勢力,確實太大了。

  如果西州完全由太子控制,那麼太子的勢力,就會進一步膨脹。

  這對朝廷,對父皇,都不是好事。

  他去西州,可以制衡太子,可以讓父皇放心。  「四哥,」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李泰點頭:「當然。這件事,關係重大。你確實需要好好想想。」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九弟,哥哥要提醒你一句。機會,不等人。西州開發的事,朝廷很快就要定下來了。如果你想去,就要儘快做決定。如果你不去,別人就會去。」

  李治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拱手行禮。

  「四哥,我先回去了。」

  李泰也站起身,拱手還禮。

  「慢走。」

  李治轉身,走出了正廳。

  他的腳步,有些沉重。

  李泰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去西州。

  有自己的勢力範圍,積累經驗,立功。

  制衡太子,讓陛下放心。

  這些,聽起來都很誘人。

  但他也清楚,李泰讓他去西州,不只是為了他好。

  李泰有自己的算盤。

  西州開發,太子的人已經在那裡了。

  如果讓太子的人一直在西州經營,西州就會變成太子的地盤。

  李泰不想看到這個結果。

  所以他想讓李治去西州,用李治來制衡太子的勢力。

  李治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李泰的人。

  他去了西州,不會完全聽太子的,也不會完全聽李泰的。  這樣,西州就不會變成任何人的地盤。

  李治想到這裡,心裡有了計較。

  前段時間太子的病情給了他希望,但太子莫名其妙的好了,又將他的希望掐滅了。

  書房裡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門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得意。

  他知道,李治一定會去的。

  因為李治不甘心。

  不甘心只做一個閒散親王。

  不甘心一輩子活在太子和自己的陰影下。

  西州,是他的機會。  也是他李泰的機會。

  李府。

  傍晚時分,李逸塵回到府中。

  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一層金紅色。

  院子裡的桃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嬌艷。

  他剛走進正廳,福伯就迎了上來。

  「郎君,有客人。」

  李逸塵問:「誰?」

  福伯說:「隴西李氏的管家,李福。」

  李逸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請他在書房稍候。」李逸塵說。

  福伯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李逸塵回到臥房,換了一身衣服,然後去了書房。

  書房裡,李福正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沒有喝。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綢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管家特有的恭謹。

  看見李逸塵進來,他連忙站起身,躬身行禮。

  「郎君。」

  李逸塵點頭:「李管家,久等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李福謝過,重新坐下。

  李逸塵看著他,開門見山:「李管家,族叔讓你來,有什麼事?」

  李福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郎君,這是家主給您的親筆信。」

  李逸塵接過信,拆開,展開。  信是李道玄寫的,字跡端正有力。

  信中說,朝廷要開發西州,聽說只讓江南世家去,不讓關隴和山東去。

  李家是關隴世家,也有能力參與西州開發。

  問李逸塵,李家要不要爭取一下。

  李逸塵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李福。

  「李管家,請你回復族叔。當下不宜參與西州開發這件事。」

  李福愣了一下:「郎君,為什麼?家主說,西州開發是大事,李家不能錯過。」

  李逸塵說:「李家沒有錯過。只是現在不是時候。西州開發,朝廷才剛開始,很多事還沒定下來。現在去爭,不但爭不到,還會得罪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等西州開發的事定下來了,等朝廷的方略明確了,等西州的城池建起來了,等西州的商路通了,那時候再去,才是最好的時機。」

  李福聽著,若有所思。

  「郎君,那家主問,李家什麼時候可以去?」  李逸塵說:「等逸塵通知。到時候,逸塵會給族叔寫信。」

  李福點頭:「那老奴就回去跟家主說了。」

  他站起身,躬身行禮:「郎君,老奴告退。」

  李逸塵也站起身,拱手還禮:「李管家慢走。」

  李福轉身,推門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李逸塵一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門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李道玄的字寫得很端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

  他在信中說,李家是關隴世家,也有能力參與西州開發。

  這話沒錯。

  李家確實有能力。  但李逸塵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西州開發,朝廷才剛開始,很多事還沒定下來。

  而且,李逸塵有自己的計劃。

  他不想讓李家太早介入西州開發。

  因為太早介入,李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些沒去成的世家,會把怨氣撒在李家身上。

  等西州開發的事定下來了,等朝廷的方略明確了,等西州的城池建起來了,等西州的商路通了,那時候再去,才是最好的時機。

  那時候,西州已經發展起來了,去那裡做生意能賺錢。

  李家去了,不會被人說搶食,只會被人說有眼光。

  李逸塵把信收好,放在抽屜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經降臨,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工坊里還亮著一點燈。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書房。

  他還有事要做。

  皇宮,偏殿。

  李治回到殿中,天色已經暗了。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在書案後坐下。

  他沒有點燈,就那樣坐在黑暗裡,望著窗外的夜色。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李泰說的那些話。

  去西州,有好處。

  去了西州,他就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

  去了西州,他就能參與西州開發的大工程。

  去了西州,父皇就會覺得他懂事,知道為朝廷分憂。  這些好處,他都知道。

  但他也知道,去西州有風險。

  西州太遠了,離長安幾千里。去了那裡,人生地不熟,沒有朋友,沒有靠山。萬一出了什麼事,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而且,西州那地方,胡漢雜處,情況複雜。

  他一個十六歲的皇子,能鎮得住嗎?

  李治想到這裡,心裡有些猶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涼意湧進來,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有了一個決定。

  這件事,他不能只聽李泰的。

  他要去問問李逸塵。  李逸塵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也是他認識的人中最聰明的人。

  況且李逸塵還掛著晉王府官職。

  李逸塵的意見,比李泰的意見更值得參考。

  他關上門,走到書案後坐下。

  他決定明天去格物學院,找李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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