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御前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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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金吾衛圍上來,其中一人抬腳,踹在他左肩上。

  許元往前撲倒,臉貼在冰涼的白玉磚上。血從嘴角漫開,在磚面上洇成暗紅的花。

  圍觀的人被清到街邊,隔著御林軍的槍矛張望。

  許元被人拎著後領拖起來,左臂徹底沒了知覺,耷拉著。

  兩個金吾衛架著他往太極殿方向走,他的腳在磚面上拖出兩串濕漉漉的血痕。

  太極殿門內光線昏暗,只有深處透出一點天光。

  文武百官分立兩側,兩排沉默的石俑。

  許元被拖進去時,所有人都看著他。

  許元抬起頭,御座在七級白玉台階之上,金龍盤繞的扶手後,坐著一個人。

  明黃袍服,十二旒冠。面孔隱在冕旒的珠串後面,看不真切。

  許元嗓子裡全是血沫,聲音嘶啞,「安西軍鎮防圖在此。」

  他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手抖得厲害,又摸出半塊玉佩,兩樣東西一起擲出去。

  羊皮卷在金磚上滾了半圈,攤開。血跡浸透的線條在燈光下泛著暗褐色。玉佩掉在地上,裂成三瓣。

  「臣告中書省侍郎周峻,大理寺卿……」他頓了一下,「告大理寺勾結突厥,出賣涼州!七百軍民,七百條人命!請陛下誅國賊!」

  許元跪在那裡,血一滴一滴砸在金磚上。

  朝臣的隊列里沒有騷動,沒有辯駁,甚至連竊竊私語都沒有。

  大理寺卿從左側隊列里走出來。

  五十餘歲,面容清癯,官服齊整周正。

  他走到許元面前,撿起那捲防圖。然後他轉身,走上台階,雙手將圖呈到御座前。

  「趙奉,」皇帝開口了。嗓音沉沉的,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是個好奴才。」

  許元愣住了。

  「陛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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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把防圖放在御案上。他站起身,從台階上往下走。明黃的袍角拂過玉階,他走到許元面前,停住。

  「抬起頭。」

  許元仰起臉。近了,能看清旒珠後的那雙眼睛。不大,發亮,沒有溫度。

  「你以為,朕不知道涼州會破?」

  許元沒說話。血堵在喉嚨里。

  「周峻貪墨,大理寺通敵,」皇帝說,語氣寡淡,「邱衡被貶,林敘叛逃。你覺得,朕的朝堂爛透了?」

  許元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涼州七百人,」皇帝俯視著他,「是朕讓他們死的。」

  這句話落地輕飄飄的。但許元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他往後踉蹌,膝蓋離地,又重重砸回去。

  「不可能。」他說。

  「防圖是假的?」皇帝問。

  許元搖頭。又點頭。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腦子一片空白。


  許元瞪著皇帝。殿內大亮,日光從高窗照進來,把金磚照得反光。他眼睛發酸,看不清皇帝的臉。

  「突厥可汗阿史那隼,手下兩萬鐵騎,」皇帝轉過身,背對著許元,看向殿門外的天光,「貞觀十一年至十四年,犯邊七次,掠我涼州,甘州,肅州百姓三萬餘。牛羊無數。朕調了六次兵,死了兩萬人。他退了,過兩年又來。」

  皇帝頓了頓。

  「朕沒錢打。」他說得直白,「國庫去年歲入折糧一千二百萬石,軍費占了七成。再打,百姓要造反。」

  許元跪在地上,聽見這些數字。

  「所以涼州是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對。」皇帝轉回來,「一份真防圖,一座不設防的涼州城。夠不夠讓阿史那隼把兩萬主力全壓上來?」

  許元沒回答。

  「趙奉知道嗎?」他問。

  「他最後知道了。」皇帝說,「朕讓他畫圖的時候,他不知道。破城前一夜,他派斥候來長安報信,朕沒見。第二天城破了。」

  許元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林敘呢?」

  「林敘是朕的暗樁。周峻貪墨的證據,是他搜集的。」皇帝說,「朕讓他'叛逃',帶著半份假防圖去突厥。阿史那隼看了,信了七分。」

  許元想起暗河裡,林敘被他一刀捅穿胸口時的眼神。

  那人抓著他的手,把刀往自己心口按得更深。他說的最後四個字:告訴陛下。

  原來不是臨終託付,是任務完成。

  「邱衡?」

  「邱衡是朕的人。貶他去朔方,是為了堵住突厥從北面繞行的路。」皇帝說,「他修的那三座烽燧,擋住了阿史那隼的偏師。」

  許元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所以趙奉的斷臂,涼州的七百人,」他一字一字地說,「全是餵狼的肉。」

  「是藥引子。」皇帝糾正他,「沒有這七百人死絕,阿史那隼不會信防圖是真的。沒有趙奉咬著斷臂把圖壓在身下,你不會拼了命把它帶回來。」

  許元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磚涼,貼著皮膚,激得人打顫。

  「鷹嘴峽,」皇帝說,「朕提前埋了三千斤火藥。阿史那隼兩萬騎兵,進去了一萬八。炸死了六千。剩下的,被薛萬徹的伏兵絞殺在峽谷里。」

  許元想起鷹嘴峽那夜。火光沖天,地動山搖。突厥人的慘叫聲和馬嘶聲混在一起。

  「阿史那隼呢?」他問。

  「跑了。帶著兩千殘兵往北逃了。」皇帝說,「但傷了筋骨。至少三年,他湊不齊騎兵再犯邊。」

  值嗎?

  「許元,」皇帝蹲下身。他蹲在許元面前,兩個人臉對著臉。皇帝的眼睛湊得近,瞳孔里映出許元狼狽的影子。

  「你現在恨朕嗎?」

  許元看著皇帝。他想說恨。想拔刀。想撲上去掐住這個人的脖子。但他沒動。左臂動不了,右臂被三個金吾衛按著。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臣,」許元說,「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趙奉知道嗎?」許元問,「在最後,他知道涼州是誘餌嗎?」

  皇帝站起身。

  「他最後那封密信里寫,」皇帝說,「臣以殘軀,換陛下江山永固。」

  原來趙奉知道,他知道涼州守不住,知道朝廷不會派援兵,知道自己的死毫無意義。

  但他還是守了七天,殺到只剩三百人,斷臂壓住防圖。

  因為他信這個皇帝。

  只不過信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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