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破局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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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沒等他開口,已從牆角拖出一口破缸。缸底有暗格,他摸出火摺子點了另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開,照清地窖全貌。四壁夯土,角落堆著麻袋,裡面不是糧食,是箭頭,磨得鋥亮。

  「坐。」老人指了指麻袋。

  許元沒坐。他盯著老人手裡那桿槍,紅纓褪成了赭色,槍頭有三道崩口。

  「趙奉臨死前,」許元從懷裡掏出防圖,又摸出半塊玉佩,「讓我把這些帶回來。」玉佩是鷹嘴峽那晚摔斷的,另一半給了邱衡。

  老人接過玉佩。指頭在齒紋上摩挲了很久。燈花爆了一下。

  「他娘的。」老人罵了句,「連塊完整的都留不下來。」

  許元把防圖在麻袋上展開。血跡把羊皮浸成了深褐色,字跡模糊,但關口布防的線條還看得清。

  「趙奉用斷臂壓住了這圖,」許元說,「突厥人砍了他三刀,他沒鬆手。」

  老人俯身看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通紅。

  「涼州守了多少天?」

  「七天。最後剩三百人。」

  「糧呢?」

  「斷了四天。戰馬殺了吃,後來吃皮甲,吃箭杆。」

  老人直起身。他往後退了兩步,背抵住土牆。然後開始笑。笑聲乾澀,從喉嚨里擠出來,一聲比一聲高。笑到後來變成了咳嗽,咳出血沫子。

  「好,好。」他抹了把嘴,「趙奉是我十三歲撿回來的崽子。教了他八年槍法。臨了,連全屍都沒落下。」

  許元沒接話。

  老人止了笑。他走到牆邊,從麻袋堆後面抽出一個長條布包。解開,裡面是鎧甲。甲片暗沉,但邊緣鑲著銅邊,護心鏡磨得反光。

  「太宗皇帝賜的,」老人拍了拍甲片,「貞觀八年,我在天山腳下砍了三個突厥萬夫長。皇帝說,這甲配得上我的膽子。」

  他開始披甲。動作很慢,每一個扣子都系得很緊。繫到最後一顆,他回頭。

  「許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

  「你帶著這圖進京,就是把涼州七百條人命攤開在御前。陛下會看嗎?看了又怎樣?死了的活不回來。」

  「那趙奉就白死了?」許元說。

  老人停下手。他盯著許元,盯了足有十息。然後他伸手,把防圖捲起來,塞回許元懷裡。

  「拿著。這圖你親自呈上去。」

  「老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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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密道,出城往東,三十里有座廢驛站,驛站地窖里有馬。」老人打斷他,聲音粗糲,「別叫我老尚書。十年前我就不是了。」

  許元沒動。「你呢?」

  老人拎起紅纓槍。槍頭在油燈光下轉了一圈。

  「我欠趙奉一條命。今天還。」

  他轉身往地窖入口走。走了幾步,回頭:「密道口在第三口缸後面。磚是活的,往左擰三圈。」

  許元沒動。他看著老人一瘸一拐的背影。

  「老趙……」他改口,「義父。」

  老人停住。

  「趙奉讓我帶句話。」許元說,「他說,對不住您,沒能把槍法傳下去。」

  老人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挺直了背,往前走。再沒回頭。

  許元擰開了缸後的磚。通道很窄,只容一人側身。他爬進去,磚在身後合攏。

  地窖里傳來聲音。很雜。腳步聲,甲冑摩擦聲,還有人喊:「趙尚書!開門!」

  許元在通道里停住。他聽見老人的聲音,隔著土層,悶悶的:「門沒關。」

  然後是鐵門被踹開的巨響。

  「趙奉勾結突厥,證據確鑿。大理寺奉命緝拿叛黨。趙尚書,您若包庇,按律當誅九族。」

  老人沒說話。

  許元咬著牙往前爬。通道向上傾斜,土壁潮濕,有蚯蚓在爬。

  身後傳來槍頭刺入甲片的聲音。很脆。

  接著是喊殺聲。很多人的喊殺聲,壓住了一個人的咳嗽。

  然後是箭矢破空的尖嘯。密集如驟雨打棚。

  然後是寂靜。

  許元把額頭抵在濕土上。沒動。

  又爬了二十步,前面出現光。縫隙里透進來的天光。他湊近看,縫隙外面是街面,青石板。巷子很窄,兩側是民宅的後牆。

  他用彎刀撬開磚,爬了出來。

  巷口有人在跑。腳步聲很密。方向是平康坊后街,地窖那邊。金吾衛全往那個方向去了。

  許元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胸口的箭傷又裂開了,血把裡衣粘在皮肉上。

  老人讓他出城往東。三十里,廢驛站,地窖里有馬。

  他往東走了三步。

  停住了。

  巷子盡頭能看見朱雀大街的一角。正值辰時,大朝會剛散。轎輦堵了半條街,官員們三三兩兩從太極殿方向出來。

  許元站在巷子裡。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防圖。羊皮卷已經被汗和血浸透了,貼在胸口上。

  他想起趙奉。想起涼州城頭。想起老人披甲系扣的手。

  出城往東,找馬,找人呈圖。半個月。一個月。這圖可能遞上去,也可能被中書省截下來。到那時候,趙奉的名字已經釘在叛國通緝令上生了鏽。

  許元轉身。往西走。

  朱雀大街方向。

  他把彎刀從麻布里抽出來。刀刃上的血早就幹了,結成暗褐色的殼。他在牆角蹭了兩下。刀鋒還利。

  巷子通到朱雀大街只有五十步。

  他走出去的時候,街上的人先看見了血。他渾身是血,從頭到腳,仿佛剛從血池裡撈起。然後有人看見了刀。

  有人尖叫。

  許元沒理會。他往太極殿方向走。

  兩個金吾衛從路邊衝過來,大部分已經調去平康坊了,街面上只剩了零散幾人。第一個挺槊刺來,許元側身,彎刀磕開槊杆,反手一刀抹在他小臂上。那人槊脫了手。許元踩著槊杆往前走。

  第二個劈刀。許元沒躲,左臂架住刀背,骨頭傳來一聲悶響。彎刀從下往上捅進那人腋窩。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血。

  他的左臂垂下去了。使不上力。

  往前走。

  又來了三個。這三個學精了,不近身,長槊戳刺,把他逼在路中間。許元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一頂轎輦。轎輦里的官員嚇得從另一邊滾出去。

  許元繞到轎輦後面。一個金吾衛追過來,被他拽住槊杆拖了個趔趄。彎刀劈在那人肩甲上,甲片裂了,但沒砍透。

  那人一拳砸在許元胸口。正中箭傷。

  許元眼前黑了一瞬。

  他單膝跪在白玉磚上。血從嘴角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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