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趙德言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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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回到安條克的時候是下午。

  商隊在城門外散了,駝夫們各找各的落腳點,許元帶著老鄭和薩利赫往碼頭方向走。他要先去寄信,再回客棧。

  沒走到碼頭,他就看見了趙德言。

  趙德言站在碼頭東側的石階上,背靠著一根系纜樁,臉朝著海面。

  不是路過,不是碰巧,是等在那裡的姿態。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頭髮用布條隨便扎著,看上去跟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沒什麼區別。

  許元腳步慢了一拍。

  老鄭也看見了,低聲說:「趙先生怎麼在這兒?」

  許元沒答,徑直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趙德言的臉。

  眼窩陷下去一圈,眼底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胡茬冒出來有小半寸長。這人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也沒怎麼吃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到?」許元問。

  趙德言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從石階上站起來,腿有點僵,站穩了才開口:「你走了之後我查了那三個經手人。」

  許元皺眉:「哪三個人?」

  「你走之前讓我盯著的,周達手底下跑安條克到大馬士革這段路的三個人。」趙德言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不動,「不過還真讓我查到了一件東西。」

  許元掃了一眼四周。碼頭上人不少,搬貨的,拉客的,賣水果的,亂鬨鬨的。

  這樣反倒安全,也沒人注意他們。

  趙德言往前湊了半步,低聲說:「那套從糧鋪地窖里翻出來的戶部格式帳冊,我拿去跟北衙的存檔比對過。」

  許元記得那套帳冊。

  是從安條克城南一家糧鋪的地窖里搜出來的,上面記錄的都是軍械調撥的流水,用的還是戶部的格式,但內容跟戶部沒關係。

  「籤押是真的。」趙德言說,「涼州長史鄭懷安的印。」

  「這個我知道。就沒點新鮮的?」

  「但鄭懷安只是執行人。」趙德言的喉結動了一下,「手令的來源,不是都督府。」

  許元盯著他。

  「那是哪來的?」

  趙德言說:「兵部。」

  碼頭上有人在喊號子,粗嗓門看似蓋過了所有聲音,但許元把那兩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說話,手指收攏了一下,指節扣進掌心。

  趙德言繼續往下說,語速比平時快:「兵部發的調令,走的不是正常渠道。沒有經過尚書省,是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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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的公文體系,兵部要發調令,正常流程是先報尚書省,尚書省審核用印,再下發到地方。

  這是規矩,貞觀年間定下來的,誰都不能繞。

  除非一種情況。

  趙德言把話說完了:「能從兵部直發調令繞過尚書省的,整個大唐只有一個人。」

  他說完這句,嘴唇發白。

  海風從東邊灌過來,把趙德言的衣袍吹得翻飛。他站在那裡,瘦了一圈,像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許元看著他的眼睛。

  趙德言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不需要說。兵部尚書,有權直發調令繞過尚書省的,只有尚書本人。

  侯君集。

  碼頭上的號子聲停了。有人在罵搬貨的腳夫手腳太慢。一條船正在靠岸,纜繩甩上來,砸在石墩上,發出沉悶的響。

  許元開口:「你怎麼比對上的?」

  「北衙在安條克有個聯絡點,存了一批舊檔。」趙德言說,「我翻了三天,找到一份貞觀十一年的兵部調令副本。格式、用印位置、籤押筆跡的習慣,跟帳冊上那份手令一模一樣。」

  「副本還在?」

  「燒了。」趙德言說,「我看完就燒了。」

  許元沒問他為什麼燒。

  這東西留著是禍。

  趙德言查到兵部直發調令這一步,就已經踩到線了。再往上查,查到的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陪葬的名字。趙德言不傻,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什麼。

  「還有別的嗎?」許元問。

  趙德言搖頭:「沒了。我查到這一步就不查了。」

  他頓了頓,看著許元的臉,又加了一句:「你也別查了。」

  許元沒接話。

  趙德言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急:「許元,你聽我說。這個人——」他沒說名字,「這個人手裡有兵權,有人脈,在朝中經營了十幾年。你現在手上有什麼?幾張燒掉的紙,幾個跑腿的小人物,一條推測出來的線。這些東西遞上去,扳不倒他,只會打草驚蛇。」


  「你知道就好。」趙德言往後退了一步,「我在安條克的事辦完了,明天走。回長安之後我不會再碰這件事。你要繼續查,是你的事,但別把我的名字牽進去。」

  許元看了他一會兒。

  趙德言這個人,膽子不算小,當年敢跟著他跑西域,刀頭舔血的事也幹過。但那是對付商路上的馬匪和地痞。現在對面站著的是兵部尚書,是大唐軍方的第一號人物。

  不是一個級別的事。

  趙德言怕了。許元不怪他。換了誰都得掂量掂量。

  「行。」許元說,「你走你的。」

  趙德言點了點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許元一眼。嘴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大步走進了碼頭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老鄭湊過來,壓著嗓子問:「頭兒,他說的那個人……」

  「別問。」許元說。

  老鄭閉了嘴。

  許元站在碼頭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面前灰濛濛的海面。一隻手垂在身側,五指慢慢攥緊,又鬆開。

  趙德言說得對不對?對。沒有鐵證,貿然動手,死的是自己。

  但趙德言說別查了,這話他聽不進去。

  不是他不怕。是這條線已經鋪到這一步了,他收不了手。從涼州到安條克,從庚七倉到賽普勒斯,死了多少人?那些軍械是大唐將士用命換來的東西,被人拿去賣給外邦人。

  他許元管不了天下的事,但這件事撞到他手裡了。

  許元轉身,朝客棧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對老鄭說:「信先不寄了。」

  老鄭愣了一下:「哪封?」

  「給長安那封。」許元說,「等我回去親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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