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山裡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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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沒在安條克多待,當天晚上收拾完東西,第二天一早就帶著老鄭和薩利赫去了碼頭。

  走的是海路,南下。陸路太長,經過的地方太多,不好控制。

  一條敘利亞商人的舊船,跑安條克到亞丁的航線,甲板下面塞滿了染料和銅器,人只能擠在貨堆上面睡。

  船上的水手是阿拉伯人,不會說漢話,也懶得搭理他們。

  老鄭暈船,趴在船舷上吐了兩天,吐到膽汁都出來了,臉色青得嚇人。

  薩利赫倒是沒事,蹲在甲板角落啃干餅,嘴裡嘰嘰咕咕念他的經。

  許元靠在桅杆底下,閉著眼。

  侯君集三個字趙德言沒說出口,但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

  兵部尚書,貞觀朝的開國功臣,滅高昌的主帥。這種人要動,得有能一刀斃命的東西。

  他手裡有什麼?一張羊皮紙。

  上面抄的是帳冊里最關鍵的三筆流水,軍械出庫數,運輸路線,接收人。鄭懷安的籤押,兵部直發調令的格式特徵,他都記在了上面。

  這是證據嗎?

  算,也不算。能說明問題,但扳不倒人。

  差得遠。

  但船還是得坐,路還是得走。

  許元中途在亞丁待了三天。不是他想待,是沒船。去天竺的商船一個月才走兩三趟,得等。

  等船的工夫他辦了兩件事。

  第一件,托亞丁港的一個粟特商人給康撒帶口信,讓康撒幫他在天竺那邊找一個翻山的嚮導。

  而第二件,他把老鄭支出去,打聽亞丁到天竺這段海路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老鄭回來說沒有,商路太平,沒聽說有人截船。

  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碼頭上的人說,上個月有幾個生面孔在港口轉了好幾天,打聽過往商船的去向。也許跟咱們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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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下午,一條去天竺的商船靠了岸,許元三人上了船。

  這條船比前一條大,跑得也快。

  船老大是個波斯人,嗓門大,動不動就罵手下的水手。

  許元花了雙倍船資,換了個單獨的艙位。不大,勉強能躺下兩個人。老鄭和薩利赫輪流在艙門外守著。

  海上漂了將近一個月。

  中間在荷姆茲港停了兩天,補淡水和糧食。

  荷姆茲熱得要命,許元下船走了一圈,買了些乾糧和鹽巴,還跟一個波斯藥商換了幾包治跌打的藥粉。

  那藥商看他買得雜,多嘴問了一句去哪兒。許元說去天竺做買賣。藥商笑了笑,沒再問。

  到天竺西海岸的巴魯克港,是離開安條克之後第四十五天。

  巴魯克是個爛地方。

  城不大,人多。天竺人,波斯人,粟特人,阿拉伯人,還有一些許元叫不上來路的黑皮膚商人,全擠在一塊。

  街上牛比人多,神廟比茅房多,到處是燒香的味兒。

  沒有城牆,也沒有像樣的官府。當地的領主收稅收得勤快,別的事一概不管。打架殺人,只要不鬧到領主府門口,沒人理你。

  許元找了個粟特人開的客棧住下。客棧在城西,離港口不遠。條件不怎麼樣,勝在清靜,住的都是過路商人。

  康撒的人辦事還行。許元到巴魯克的當天晚上,就有人來客棧找他,說嚮導已經聯繫好了,是個吐蕃老商人,叫扎西,這兩天就到。

  許元給了來人一小袋銀幣,讓他走了。

  等扎西的兩天裡,許元哪兒也沒去。他把門關上,讓老鄭在外面盯著,自己把貼身藏的那張羊皮紙拆出來。

  縫在衣服裡層已經四十多天了。海上潮氣重,他怕字跡洇了。

  拆開看,還好。用的是礦物顏料,不怕水。筆畫清晰,一個字沒糊。

  他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三筆流水的數目,運輸路線經過的每一個節點,接收方的代號。看完了,折好,重新縫回去。

  針線是找客棧老闆娘借的。老闆娘是個粟特女人,四十多歲,胖墩墩的,看他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穿針引線,在門口笑了半天。

  縫完衣服,許元出了趟門。

  巴魯克的市集在城東,擠擠挨挨擺了幾百個攤子。許元轉了一圈,買了兩樣東西。


  天竺人打鐵有一手,這種短刀在西域能賣出三倍的價錢。

  許元不是拿來賣的。他把刀插在靴筒里,試了試,不礙事。

  三包止血的草藥。當地人管這東西叫什麼名字他記不住,但老鄭認得,說是管用的。

  回客棧的路上,老鄭問:「頭兒,你覺得翻山這一路會有事?」

  「不好說。」

  「侯——」老鄭剛開口就剎住了,壓低聲音,「那邊的人手伸不到這兒吧?」

  許元搖頭:「不是那邊。是山。」

  老鄭沒再問了,他跟許元跑了這麼多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喜馬拉雅這幾個字他聽走過那條路的商人提起過,沒一個說輕鬆的,倒是有好幾個說差點死在上面。

  扎西第二天到了。

  他是吐蕃人,說一口磕磕巴巴的漢話,中間夾著天竺土語和吐蕃話。許元費了點勁才聽明白他的意思。

  扎西在客棧門口見到許元,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許元的胳膊和腿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腳。

  「你這身子骨,能走過去算你命硬。」

  許元沒生氣,扎西說的是實話。

  他在海上漂了一個半月,人瘦了一大圈,臉上沒什麼血色。跟常年走山路的人比,體格確實差了不少。

  「走不過去也走。」許元說。

  扎西嘿了一聲,露出一嘴黃牙。

  「那行。後天出發,東西備好。」他掰著手指頭數,「乾糧要夠四十天的,水囊每人至少三個,厚衣裳帶兩層,山上冷,凍死過人的。還有,你那兩個夥計,」他瞥了一眼老鄭和薩利赫,「能走就帶,走不動就別帶。山上沒法等人,掉隊了就是死。」

  老鄭把扎西的話翻給薩利赫聽,他嘟囔了一句阿拉伯語,大意是說他在沙漠裡走過比這更遠的路。

  扎西聽不懂,也不在意。他跟許元談好了價錢,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沖許元喊了一句。

  「刀帶上。山裡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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