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朝堂上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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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份供詞,天亮之前送到了許元手上。

  布爾唯什親自送來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但精神頭不差。審訊的細節沒多說,只遞了一句:「嘴硬,但不經嚇。草原上審馬賊比這個費勁。」

  許元接過來,翻開看了一遍。

  供詞寫得規整,該有的全有,不該有的一個字沒多。布爾唯什雖是草原人,漢字寫得比兵部一半的書吏都利索。

  許元把自己那份折進袖子。

  另外兩份分頭遞出去。韓五一份,大理寺一份。

  韓五那份撐不到辰時。大理寺那份熬不過午時,行文流轉的路上,總有人會動筆。

  許元換了件乾淨圓領袍,左臂用孫郎中給的窄布帶吊著,去了趟兵部衙門。

  等的是宮裡的動靜。

  卯時三刻,動靜來了。

  內侍省傳口諭:陛下震怒,著三司會審凱利刺客案,即刻太極殿當朝問審。

  許元放下茶碗。

  「人帶好了?」許元問門口的張羽。

  「帶好了。」張羽答,「關在刑部偏院,兩個人盯著,水都沒給喝。」

  「渴了一宿?給他灌碗水。」

  張羽愣了一下,沒等解釋,許元已經往裡走了。

  張羽應聲去辦。

  許元起身拐進了尚書省東側的偏廳。

  這間屋子平時不開,逢朝會才給候旨的外官歇腳用。

  許元挑了靠牆角那把椅子,坐下了。

  有個小內侍探頭進來瞄了一眼,沒認出他,又縮了回去。

  辰時整,太極殿開審。

  許元不在殿上,兵部那一列缺了個口子。幾個同僚互相看了看,沒人吭聲。

  三品以上全到。連幾個告病的都被人從家裡拽了出來。

  李世民坐在上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底下站著的人反倒比挨訓更不自在。

  朝臣們都懂,陛下真動氣的時候,反而安靜。

  張羽把人押上來了。

  拜占庭聯絡官,阿爾塔斯。三十出頭,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但他站得住,眼睛能聚焦,那碗水起了作用。

  大理寺卿親自審。開頭幾句例行公事:姓名,來歷,入城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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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塔斯的漢話磕磕絆絆,但關鍵詞蹦得出來。

  問到凱利入城路線時,阿爾塔斯卡了。

  大理寺卿追了一句。

  阿爾塔斯掃了一眼左右,殿上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他舔了舔嘴唇,開口了。

  「路線圖……不是我們自己畫的。」

  大理寺卿:「誰畫的?」

  「長安城裡的人。」

  「什麼人?」

  翻譯官轉了一下,世家中人。

  前排幾個老臣的脊背齊齊繃緊了。

  大理寺卿面色不變:「怎麼接頭的?」

  「不是我接。」阿爾塔斯說,「我只管城外,城裡的事,有人牽線。」

  「牽線人呢?」

  「死了。」阿爾塔斯說,「昨晚死的,你們的人殺的。」

  大理寺卿看了張羽一眼。張羽點頭,安定門那場混戰,確實砍死了幾個。

  「那你怎麼知道是世家中人?」

  「因為報酬。」

  「什麼報酬?」

  「黃金。」

  兩個字一出口,殿裡安靜了一瞬。

  大理寺卿:「多少?」

  「三百兩。」

  「怎麼交的?」

  阿爾塔斯答得很細,細到只有親手經辦過的人才說得出來。

  「從西域走商隊過來。」

  「哪家商隊?」

  「不知道。我只知道接貨的點,西市第三坊,銅器鋪子後頭的倉房。」

  大理寺卿的手頓了一下。

  西市第三坊那間銅器鋪子,長安城但凡跟商路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是長孫家的。

  掛在長孫無忌表弟名下,但長安城沒人真信那是表弟自己的買賣。

  李世民的目光從阿爾塔斯身上移開,落到文官那一列。

  長孫無忌站在第二排,紫袍,金魚袋,站姿和平日沒什麼兩樣,脊背挺得筆直。

  但他腰間的金魚袋晃了一下。

  「陛下。」長孫無忌開口了。

  李世民沒應。

  「臣的表弟確實在西市有鋪面,但商隊往來,經手之物何止千萬。」

  「趙國公。」

  李世民叫的是封號。

  叫名字的時候還有商量餘地。叫封號,就沒有了。

  「繼續問。」李世民對大理寺卿說。

  大理寺卿沒有猶豫:「那批黃金,是拜占庭方面出的?」

  阿爾塔斯的回答,誰都沒料到。

  「不全是。」

  「什麼意思?」

  阿爾塔斯解釋得慢,三百兩裡頭,一百二十兩從安息商路運進來,剩下的一百八十兩,直接從長安本地調的。

  「從哪調的?」

  「錢莊。」

  「哪家?」

  阿爾塔斯報了個名字。

  翻譯官一開口,殿裡好幾顆腦袋同時轉向長孫無忌。

  那家錢莊,三個月前出過事。長孫無忌做空反擊糧價,從裡面提了一大筆金子,走的暗帳。經手掌柜後來酒後說漏了嘴,消息在戶部轉了一圈。

  一百八十兩。

  數目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

  長孫無忌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開口。那些平日喝酒下棋稱兄道弟的三品大員,此刻一個比一個啞。

  李世民沒定罪,也沒開釋。

  他只說了一句。

  「此案未結。趙國公暫停參議朝政,回府候查。」

  八個字,語氣很淡。

  暫停參議,等於奪權。回府候查,就是軟禁。

  長孫無忌行了個禮,轉身走出大殿。

  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撐得筆直。路過武將那一列時,沒有人跟他對視。

  一個人走出去的。

  ---

  偏廳里,許元放下茶碗。

  茶涼透了,許元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換。

  張羽從殿上出來找他,把經過說了一遍。許元一邊聽,一邊用右手撥弄碗蓋,蓋子在碗沿上轉了三圈,停了。

  「供詞改了沒有?」許元問。

  「大理寺那份,兩處被塗了。韓五那份,直接丟了。」

  「丟得真快。」

  張羽看著他。許元把碗蓋扣回去,站了起來。

  「走吧。事還多。」

  許元穿過尚書省的院子,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紅牆上。左臂還疼,但孫郎中用木板夾住了裂口,不礙事。

  路過太極殿側門的時候,裡頭傳來大理寺卿收尾的聲音。

  許元沒停,也沒往裡看。

  整場下來,許元沒踏進過太極殿一步。長孫無忌三個字,也沒從他嘴裡說出來過。

  只喝了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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