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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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忌回府不到兩個時辰,西市第三坊的銅器鋪子就被查封了。

  刑部的人動手很快。三十個差役圍了鋪面,從後頭倉房裡翻出七口箱子。箱子沒上鎖,裡面碼著銅錠,帳冊,還有一封信。

  信是用粟特文寫的。戶部找了兩個懂粟特文的譯官,當場翻。

  內容不長,大意是:貨已入城,三百兩照數,餘款秋後結清。落款沒有名字,蓋了一枚私印。

  私印送到大理寺,半個時辰就查出來了。

  不是長孫無忌本人的章,是他表弟的。但章上刻的那個字,輔,跟長孫無忌書房裡掛著的那塊匾一模一樣。

  消息遞進宮的時候,李世民正在甘露殿批摺子。身邊的內侍大氣不敢喘。

  「傳旨。」

  「陛下……」

  「把長孫無忌帶到太極殿。」

  李世民坐在那兒,盯著桌上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後他把信折起來,揣進袖子裡,起身往太極殿走。

  這比早朝那次更讓人害怕。

  太極殿沒有重新升朝,只傳了幾個人。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

  再加上一個許元。

  許元是被張羽從兵部衙門拽來的。他進殿的時候,手裡還端著碗茶。張羽讓他放下,他沒放,端著走進去了。

  長孫無忌已經到了。

  李世民坐在上頭,手邊攤著那封信。

  「國公。」

  李世民叫的還是封號,但語氣不一樣了。

  「你看看這個。」

  內侍把信遞下去。長孫無忌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抖了。

  「陛下,這印是我表弟的……」

  「朕問你。」李世民打斷他,「三百兩黃金,從你的錢莊出,經你表弟的鋪子走,到拜占庭刺客手裡。你告訴朕,這中間哪一步跟你沒關係?」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

  「哪一步?」李世民又問了一遍。音量壓著,但殿裡沒有第二個聲音。

  長孫無忌的膝蓋彎了。

  他跪下去了。

  這一跪,把在場所有人都釘在了原地。長孫無忌在朝堂上二十年,跪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一次都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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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他的聲音啞了,「臣冤枉。那黃金是被人栽贓。臣與拜占庭素無往來,三百兩金子的去向,臣當真不知……」

  「不知?」

  李世民拿起那封信,抖了一下。

  「這印,是你長孫家的。這錢莊,是你長孫家的。這鋪子,還是你長孫家的。你跟朕說不知?」

  長孫無忌的額頭磕在地磚上。

  「臣……」

  「你跟了朕多少年?」李世民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質問,是在問一個老朋友。

  這一句比拍桌子還重。

  長孫無忌的肩膀塌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世民重複了一遍,拍了一下案幾。不重,但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朕待你如何?」

  長孫無忌沒答,他忽然抬起頭,不看李世民,看向殿角。

  許元站在那兒。

  一碗茶,兩條腿,靠著柱子。左臂還吊著布帶,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長孫無忌盯著他。

  「許元。」

  許元沒動。

  「這一切都是你設的局。」長孫無忌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恨。那種咬著後槽牙往外擠的恨。「你從西域回來那天,就已經在算計老夫。那個拜占庭人,那條商路,那筆金子,全是你的手筆。」

  殿裡安靜了一瞬。

  大理寺卿看看李世民,李世民沒攔。

  許元把茶碗放在柱礎上,走過去了。

  步子不快。左臂吊著,右手空著,走路帶一點晃,是昨晚沒睡夠的那種晃。他走到長孫無忌跟前,停下來,蹲下去。

  一個站著的人蹲到跪著的人面前。這個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許元開口了。壓低了聲,只夠兩個人聽見。

  「長孫大人,您錯了。」

  長孫無忌瞪著他。

  「我從去西域那天起,就在算計您。」

  長孫無忌的瞳子縮了縮。

  許元繼續說,語速很平,像在聊天:「您以為您在下棋。跟皇上下,跟世家下,跟我下。可您從頭到尾,都只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你……」

  「您那筆做空糧價的金子,我三個月前就盯上了。您表弟鋪子後頭的倉房,我兩個月前就讓人踩過點。您錢莊的暗帳,我比您的掌柜還清楚。」

  許元的聲音沒有得意。陳述事實的人不需要得意。

  「這些東西,我本來可以不用。」他說,「您要是安分待著,誰也不會翻您的舊帳。可您偏要在陛下用人的時候伸手。」

  他站起來了。膝蓋蹲久了有點僵,他甩了一下腿。

  「所以別說冤枉。您不冤。」

  長孫無忌跪在地上,渾身在發抖。大夏天冷不了人,他抖是因為他想通了一件事,許元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三個月。

  從頭到尾,三個月。

  他以為自己在博弈,其實他每走一步,都踩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裡。

  李世民看完了這場對話。

  他沒有問許元說了什麼。不需要問。他只需要知道長孫無忌的反應。而長孫無忌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被冤枉的人憤怒。

  被揭穿的人發抖。

  「傳旨。」李世民開口了。

  殿裡所有人垂首。

  「趙國公長孫無忌,勾結外敵,圖謀不軌。即日起,削爵,抄家,下大理寺獄。三族以內,禁止入仕。」

  沒有人求情。

  沒有一個人開口。

  長孫無忌被兩個禁軍架了起來。他的腿已經軟了,站不住,是被拖著出去的。路過許元身邊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想再看許元一眼。

  許元沒看他。端起柱礎上那碗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殿裡散了人之後,張羽找到許元。

  「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麼?」

  「聊了聊天。」

  張羽看他一眼,沒再問。

  兩個人走出太極殿。太陽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長。許元走在前頭,張羽跟在後面,誰也不說話。

  走到尚書省門口的時候,許元站住了。

  「張羽。」

  「嗯?」

  「去買壺熱茶。」許元把手裡的空碗遞過去,「喝了一天涼的,胃疼。」

  張羽接過碗,罵了一聲,轉身去了。

  許元靠在門框上,看著紅牆上的日頭一點一點往下沉。左臂還是疼。孫郎中說要養三個月。三個月。

  長安城的事,三個月夠收尾了。

  他閉上眼睛,等一壺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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