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窮寇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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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了大概半刻鐘,我實在沒了力氣。稍微減緩速度往後一看,一個中年、一個青年賊寇提著刀正追著我,也是沒了氣力。

  我趕緊繼續向南跑,不時停下來向後看。途中,那個中年人已經不見了,而青年人竟然還窮追不捨。

  終於跨過了這一大片稻田,踏上了坦途。我看了看左右,沒有建築的樣子。

  向西是去清水,回汲縣。但他們當中有騎手,很可能會從這個方向過來追我。而且清水入河口還很遠。

  我當即向東,朝著淇水入河口的方向奔去。渡口定然有人,只要我跑過去就是勝利!

  大約兩刻鐘後,我看後面再無人趕來,這才慢慢地向前走。

  「咯噔!咯噔!」一陣急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急忙扭頭去看,一個長棍已經突至身後,「啪」的一聲擊中了我的左肩。我順勢向前一撲,再也爬不起來。

  「還逃嗎?」來人從馬背上跳下來,一隻腳踩在我的左肩上。我大叫一聲,左臂痛不欲生,豆大的汗珠流了下來。

  那人也不多話,掏出了繩子把我反手綁了,一隻手便把我提溜起來。我這才看清是剛才追我的那個中年人,看來他剛才是返回原處騎馬包抄過來了。

  「臉色這麼白,我可沒怎麼用力。」那人竟然有點擔心我的樣子,輕輕摸了摸我的左肩。

  「大兄,你騎馬而來,力氣自然重了些。」我有氣無力地說道。


  「大兄,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看不像是惡人啊。」

  「我們當然不是,我以前跟你一樣,都是附近的屯田客。」

  「不是黑山賊嗎?」

  「哈哈,怎麼會,黑山賊早就沒了,我們只是借他們的名罷了。」

  那人回頭看我老實跟著,便繼續說道:「之前皇帝大修宮室的時候,張首領便引我們逃到山中。這些年來,前前後後也有四五十人。有的運氣好,把家眷都帶來了。小友,你有沒有家眷?趁著有時間,也可以給你接到山上來。」

  「沒有......大兄,現在皇帝已經死了,小皇帝登基了,沒有宮室勞役了。」

  「是啊,我們也聽說了。但我們的軍師占得一卦,說是曹魏天命馬上要傾覆了。想想也是,聽說朝廷由一位老太尉和一個宗親把持著,八成要有腥風血雨。屆時我們像張燕一樣,拉起一支軍隊,在亂世之中存活下來。」

  「卜卦嗎?」

  「是啊,有位謀士投靠了我們,當了我們的軍師。他擅長卜卦,沒什麼不中的。」

  漢朝的《易》學之風以象數派為主,窮究卦象變化,在原來六十四卦的基礎上又加上了變卦、五行等等,以求天人之際,尋天道、問人事,所以一時盛行。

  只是這經學是家傳的本領,像袁紹的汝南袁氏便是以《易》傳世,卻如何落到了山中賊寇的手中了?

  不過我已經知道了歷史的走向,他算得還真准。

  然而天下卻不會傾覆。

  「大兄,但你們當街劫殺典農官吏,只怕難等到那一日啊。」

  「說起來就氣,都是探路的小子說有一大隊人馬往這裡趕來,應該是田范在鄴城雇了人手運送貨物回來了。張首領便引著我們埋伏好了,準備殺了田范,擄走其餘人。誰知竟然是好幾撥人,這下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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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如此,怪不得張羊角生氣地扇了旁邊那人一巴掌。

  「小子,我們都是屯田客。現在偽黃天曹魏要傾覆了,屯田民賤如泥,你不要想著跑了。跟我們上山吧,屆時天下大吉...」

  他說個不停,我卻懶得聽。疲累之下低著頭,任由他牽著我走。

  但他提到「黃天」這兩個字讓我很在意。漢朝屬於火德,尚赤。所以漢末便有「赤氣久衰,黃家當興」的口號。曹魏代漢後,號稱土德,尚黃,第一個年號便是黃初。現在曹魏江山也有三十年了,怎麼又有個黃天出來了?

  「梆——」聲音響過後,一物從我腦袋上飛了過去,插在地上。定睛一看,正是一支箭矢。

  「什麼?」那人驚慌地拋下繩子,將長棍橫在身前,我急忙伏地身子滾到路邊。抬眼看時,只見東邊五六騎迅速趕來。

  「梆——梆——」又是兩箭射來,但距離太遠,全都插在了地上。

  「不好!」那人見有追兵,只得扔下繩端,策馬向西狂奔。

  霎時之間,五六騎掠過我的身前,那衣服裝束分明是官吏。

  「上官,勞請替我鬆綁啊!」我朝著他們喊道,卻無人回頭看我。

  「小子!」身後一個聲音傳來,扭頭看去,又有兩騎正在趕來。我趕忙跪在道旁,免得被誤會成賊寇。

  兩騎接近後,便駐馬在我身側。我仰頭一看,只覺得為首之人有些眼熟。

  正當我回想是誰時,他便笑道:「原來是你啊,孫乘!」

  「是楊縣長!」我趕緊叩首。當初被抓到典農治所時,典農官和兩位縣長爭論我的歸屬,其中一位便是楊縣長。

  但我不記得當場有說過我的名字啊......

  「好小子,今日倒是被我撞見了。」

  楊縣長抬起手來,直接拔出環首刀,推了下我的左肩,想要給我割開繩索。

  我左肩棒傷吃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受傷了?」

  「被賊人打了一棒。」

  楊縣長便不多問,神情卻頗為得意。他隨後翻身上馬,喚我跟他向西而去。

  一路上便見到那五六騎回來,手中已經縛著剛才的那個「黑山賊」。他身上插了三四支箭矢,已經昏了過去。

  又走了一刻鐘,便回到了中伏的地點。只見十幾個官吏正在清理現場,一個人正在居中指揮,正是典農中郎將。

  「楊典農,你的『寶物』被我救回來了。」楊縣長陰陽怪氣道,隨後推了我一把。我向前一步,拜伏於地。

  「勞煩楊縣長了。」典農官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

  「下去休息吧。」對我就沒這麼客套了,語氣十分冰冷。

  我退下後,左右一望,便看到田范正在路旁坐著,便摸著左肩近身過去。只見他正用布去包左腿,血跡滲出,染紅了一大片。

  「你也受傷了?」田范問道。

  「被棒子打了一下,不知骨頭碎了沒有。」我一邊說著,一邊幫他包紮傷口。

  田范讓我坐下,他摸了一摸道:「不礙事,休養四五天就好了。」

  隨後我才從他的轉述中知道了中間情節。

  前幾日,朝廷下令釋放一批六十歲以上的官奴婢回鄉。朝歌縣卻沒有見到人回來,楊縣長覺得又是典農官作梗,便要去討說法。正巧望見有人馬追逐,當即救下了田范。隨後派人緊急告知典農,典農官正在巡視清水的勞役,兩方便共同帶兵馬前來營救。這些賊寇哪裡是官兵的對手,三十多個賊寇殺了十九個,抓獲了五人,張羊角帶領剩下的逃回了山中。

  「明府,既然是屯田客遭難,便由您定奪吧。」楊縣長說道。

  典農官陰森著臉,讓手下把擒獲的五個人帶過來。他們身上多被利器所傷,雙手反綁著跪了下來。

  「爾等皆是良民,為何從賊?」

  「宮室勞役苦甚!」一個年輕人昂首喊道。

  「大行皇帝遺詔,宮室勞役已經全停了,至今已有二十七日了,你們不知嗎?」

  「那又如何?天下苦於屯田勞役豈止二十七年?一朝作罷,便可了結了嗎?」

  「暴民!」典農官大怒道,「我再問你,朝廷下詔釋放六十歲以上官奴婢,是不是你們擄走的?」

  「朝廷還做此好事?呸!」

  典農官一腳踢中他的臉,兩個牙登時崩飛。又一腳踏在他的頭上,望向旁邊一個「黑山賊」問道:「你說!」

  「那我實話告訴你,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官奴婢。我也不相信魏室能這麼好心。」

  「朽木難雕!」

  「嘿嘿,魏運如何,自有上天示意。其奈汝曹何!?其奈汝曹何!?」

  說罷,那「黑山賊」望著天空喊道: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什麼!?」典農官聽了也不禁往後撤步。

  曾經響徹天下的口號再次讓人心震動,所有官吏都停下動作,齊刷刷地望向這邊。

  「中黃太一!中黃太一!」五個人全部在口中吟誦著。

  朝歌縣長叱道:「赤運已盡,大魏代漢已三十年,土德早興。不想你們還信黃巾妖言,真是愚不可及!」

  「非我黃天......嘿嘿,也敢稱天命?咳!咳!」倒地的「黑山賊」訕笑著說著,他的語氣那麼高高在上,仿佛是他正在把鞋踏在所有曹魏官吏的臉上。

  刀光一閃,一股鮮血從他的脖頸噴出,濺紅了典農官的袞袍。

  「黃巾餘黨,不必再審了!」典農官怒道。

  「那洛陽那邊呢?」朝歌縣長問道。

  「你我寫信奏明原由,事有緩急,不得不如此。」

  「好。」

  典農官叫來武士,一刀一個,盡數砍了頭去,提起頭髮捆作一團。

  「楊縣長,今日皆賴君力。只是官奴婢之事,我實不知。我這就帶兵搗破賊巢,若有其眾,便親自與卿送去。」

  朝歌縣長作揖一拜,不再言語。

  典農官翻身上馬,吩咐道:「活著的賊寇及屍首全都帶回治所。受傷的屯田民回治所療傷,死去的抬回去讓家人安葬。」

  「田范,你騎一匹馬引路!」隨後典農官以劍指天喊道:「所有武士隨我出發!」

  田范慨然稱喏,扭頭對我說道:「馬車先帶回家中。」

  我便留了下來,和其他屯田民一起先把馬車再套好,裝上貨物。隨後騰出一輛馬車,裝上屯田民的屍體。其他官吏正在處理「黑山賊」的屍體,死去的直接梟首,我們看得一陣噁心,便不與他們一道走了。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我忍著不讓自己回想剛才斬首的畫面,以免自己吐出來。

  行至治所已是黃昏,只見屯田民的家人都簇擁在門口。

  倖存的,家人與其抱頭痛哭;死去的,家人只得伏在屍身上哭天搶地。

  「如果此時有煙就好了。」我這麼想著。

  我駕著馬車回到家中,將幾捆「農具」搬到屋內,隨後將馬兒牽到廄中餵草。

  「大兄。」一個稚嫩的聲音響來,原來是王參的兒子阿商。

  「我父說,你定然還沒吃飯,今晚就到我家吃吧。」

  此時,我才感到腹中飢餓,便任由阿商牽著我的手去他家。

  「賢弟,今日死裡逃生,多吃一些。」王參把一大碗米放在了我的面前,笑著說道,「聽說今日你遇見賊寇了?快與我說說。」

  我無奈地笑了笑,看熱鬧果然是人類的天性。我簡單地講了一下戰鬥的場景。當然,把鎧甲、黃天的事情都省略了。

  「沒砍頭?」王參問道。

  我看了看阿商,王參立刻會意。

  「嗯——肯定嘛。」

  「今日本是個好日子。」王參嘆道,「大行皇帝也下葬了,沒想到出了這種事。要我說,還是喪期不要節省的好,哪有三日就除服的。你看,這不是出事了麼,唉——」

  我不知如何回答,吃過晚飯後便告退了。望向張羊角家所在的方向,似乎隱隱能看見火光。

  第二日,治所懸掛著以張羊角為首的十餘顆「黃巾賊」的頭顱,最小的那顆是張羊角的兒子阿季。

  我終究沒有忍住,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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