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沉默是金
我從王參家回來，便立即關閉了房門，趕緊把打開的那捆「農具」重新翻出來。
問題是怎麼把我割掉的麻繩接回去。
如果找新的麻繩捆上，沒了封檢不好交代。
若是用新麻繩重新續上又太過明顯，而且我也不會。
把鎧甲藏起來？如果典農官那邊有台帳，我私藏甲冑，被發現了，那就是殺頭的大罪。
我尋思半晌，索性將封檢扔在地上，踩了幾腳，糊上些爛泥，然後夾在農具中。又找了兩根新麻繩，蒙些泥土做舊。甲冑在內，農具在外，用麻繩捆好，包上舊的破爛草蓆。這樣就可以裝作是遭遇襲擊時被人馬意外踏裂的。
我一夜沒睡，等田范歸來，但終究沒有動靜。
第二日一早，我便趕著馬車到了治所，門外往來做事的署吏不斷。地上整齊排列著「黃巾賊」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身上帶著刀劍的傷口，不少連首級都被梟下，懸掛在一桿大旗上。
典農官在天明時刻得勝而歸，整個治所都在清點戰況，沒人理會我。還好田范也在處理事務，我立馬找到他，悄悄說了我的處理方案。他點頭表示認可，讓我把馬車交給他，他先去奏報典農官。
我等了半天，也不曾見田范回來。治所忙亂之中，我想要進去問問，又被門吏擋在外面，不許我無事擅入。我便謊稱屯裡有要緊事，掏出銅錢賄賂門吏後，委託他代為傳話。門吏回來後轉達消息，貨物已經順利交上了，治所正在忙，他還需要在這裡幫忙。我便放心下來，回家等消息。
就這樣過了三日，到了二月初一。
「聽說了嗎？」
「什麼？」我鋸著木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饒有興致的王參。
「典農官已經上報這次剿匪的戰果，好幾個屯司馬已經升職了。」
「真的嗎？」我繼續忙我手中的活計。
「真的，那個程勇，程司馬，升了稻田守。他一個人沖入『黃巾賊』的巢穴，拿著刀，咔！咔！咔！前後砍翻了五六個賊寇。」
「程勇是挺猛的。」我指了指手臂說道，「我看他臂上有道疤呢。」
「何止，他身上也有好幾處。賢弟，他以前是兵戶。」
「兵戶也能轉來屯田嗎？」我好奇道。
曹魏的屯田制度分為軍屯和民屯，但兵士並不以務農為本業。
「他是青州兵。武帝駕崩的時候，青州兵直接敲鼓聚集，而後自行解散了。」王參壓低聲音道，「文皇帝都不敢攔啊。」
「不對啊。那程勇如今年歲多少？」
「三十五。當時他十六，他父親淹死在樊城了。他便繼了他父親的職，正要跟著去打關羽呢。結果關羽授首，武帝也崩了，他還想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呢。結果被安排到這裡當叢草吏了，你說這好不好笑，哈哈哈哈。」
「那他哪兒來那麼多疤。」
王參啐了一口道：「這個人天天要上戰場搏命，也是賤骨頭。求當兵不得，便肆意打罵屯田客。終於在一天晚上，五個屯田客扛著鋤頭摸到他榻邊，朝著他身上就砍。他受了好幾處傷呢。誰能想到呢，這人晚上跟刀睡一起，所以他立馬拔刀，一個人把五個屯田客全殺了。第二日，他就提著這些屯田客的腦袋到了典農治所。聽說後來去他家中收屍體的時候，發現有的屍體大腿肉被割了，說不定......」
王參指了指他的牙齒，我也不寒而慄。
「典農官可不管是不是暴民，程勇這個酷吏逼得屯田客鋌而走險，害的損失了五個屯田客。典農官把他打得皮開肉綻，貶做屯司馬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啊？殺了這麼多人，廷尉不治他的罪嗎？」
「廷尉？」王參笑道，「典農官要是報到廷尉那裡，這不是典農官治下無能嗎？」
原來如此，想必是典農官內部處理了。
「說起來，這次就不一樣了。賢弟你清楚的，這次汲縣、朝歌縣、共縣，再加上典農四方共剿『黃巾』餘黨，典農官不得不上報了。至於怎麼報嘛，這就不知道了。」
我沒有回話，這次殺了這麼多人，也不知是不是都是「黃巾賊」。比如張羊角的兒子，對於這些老弱婦孺又何必斬盡殺絕呢，只怕要借人頭充作軍功。
「那其他屯司馬呢？我們田司馬怎麼樣？升了什麼職？」
「還升職呢，沒降罪就不錯了。」王參撇了撇嘴，「我問你，你們行商遇到這種賊寇，怎麼不回來報告典農官，或者去報告朝歌縣長？」
見我沉默不言，王參繼續說道：「好在這次你們都負傷了，他又做了嚮導，典農官也不說什麼了。」
我不再理會，撿起一塊爛泥按進木板的孔槽里，再用匕首把它扣出來。將泥塊放在鋸好的木棍端部，用匕首稍微刻出來一個輪廓後便把泥塊扔了，隨後照著刻好的輪廓線去鋸。
「賢弟，我剛才就看見你在忙，你這到底做的什麼？」王參拿起木板看了看，除了四角有凹槽外沒什麼特殊的。
「做一個坐具。家裡就一張榻，吃飯、睡覺、做工都在那上面，實在不方便。」
當時仍是以跪坐為主，席地而坐。當然了，為了避免久坐不適，會配一個叫支踵的坐具。那時已經有了胡床，也就是馬扎，但我做不來，就做個簡單的板凳。
「哦，坐具。挺好，木匠出身的確實手巧，他日也幫阿商做一個。」
「行。」
「對了，崔司馬呢？」我突然想起來那位耳朵中箭的屯司馬。
「也升了稻田守。」王參嘆道，「唉~算來也就咱們的田司馬沒升官了，我看他就不是當官的料啊。」
我把四條木腿安在板子上，舉起錘子使勁敲了敲，這樣就算初步完成了。
「我先試試。」
王參一把拿過來就往屁股下送，我還沒加撐木，所以歪歪斜斜的。
王參使上力氣想要穩住，突然一隻腳從後面踢來，把一根椅子腿踢到了一邊。椅子當場散架，摔了王參一個屁股蹲兒。
「哎呦，誰這麼缺德啊？」王參抬頭向上一看，正是田范。
「是你升官不得的田司馬。」田范掂量著掌中的鞭子冷笑道。
「田司馬，可算回來了。哈哈，他們當稻田守有什麼用，又不是當主簿了。」王參趕緊爬起來，滿臉堆笑道，「田司馬德高望重，又善待我們這些鄉親，我還捨不得田司馬呢。」
「快回家去，都要吃晚飯了。」田范提著王參的衣領便向後扯，王參便趁機溜了。
我趕忙把地上的零件都收拾了，田范便坐至榻上。
「田司馬，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典農官說了什麼？」
田范搖了搖頭，鬆了口氣道:「應該是我們多心了，典農官並沒有多說什麼。」
我長吁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雖然沒升官，但行商的獎賞還是有的。典農賞了你一匹絹，一會兒你去我家中拿。」
「這麼多？」
「你曉得這是什麼。」田范用手指點了點嘴邊。
我猛地點了點頭，有些事就該爛在肚子裡。
「還有，不要學王參，總喜歡打聽事情。」
瞭然，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問題是怎麼把我割掉的麻繩接回去。
如果找新的麻繩捆上，沒了封檢不好交代。
若是用新麻繩重新續上又太過明顯，而且我也不會。
把鎧甲藏起來？如果典農官那邊有台帳，我私藏甲冑，被發現了，那就是殺頭的大罪。
我尋思半晌，索性將封檢扔在地上，踩了幾腳，糊上些爛泥，然後夾在農具中。又找了兩根新麻繩，蒙些泥土做舊。甲冑在內，農具在外，用麻繩捆好，包上舊的破爛草蓆。這樣就可以裝作是遭遇襲擊時被人馬意外踏裂的。
我一夜沒睡，等田范歸來，但終究沒有動靜。
第二日一早，我便趕著馬車到了治所，門外往來做事的署吏不斷。地上整齊排列著「黃巾賊」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身上帶著刀劍的傷口，不少連首級都被梟下，懸掛在一桿大旗上。
典農官在天明時刻得勝而歸，整個治所都在清點戰況，沒人理會我。還好田范也在處理事務，我立馬找到他，悄悄說了我的處理方案。他點頭表示認可，讓我把馬車交給他，他先去奏報典農官。
我等了半天，也不曾見田范回來。治所忙亂之中，我想要進去問問，又被門吏擋在外面，不許我無事擅入。我便謊稱屯裡有要緊事，掏出銅錢賄賂門吏後，委託他代為傳話。門吏回來後轉達消息，貨物已經順利交上了，治所正在忙，他還需要在這裡幫忙。我便放心下來，回家等消息。
就這樣過了三日，到了二月初一。
「聽說了嗎？」
「什麼？」我鋸著木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饒有興致的王參。
「典農官已經上報這次剿匪的戰果，好幾個屯司馬已經升職了。」
「真的嗎？」我繼續忙我手中的活計。
「真的，那個程勇，程司馬，升了稻田守。他一個人沖入『黃巾賊』的巢穴，拿著刀，咔！咔！咔！前後砍翻了五六個賊寇。」
「程勇是挺猛的。」我指了指手臂說道，「我看他臂上有道疤呢。」
「何止，他身上也有好幾處。賢弟，他以前是兵戶。」
「兵戶也能轉來屯田嗎？」我好奇道。
曹魏的屯田制度分為軍屯和民屯，但兵士並不以務農為本業。
「他是青州兵。武帝駕崩的時候，青州兵直接敲鼓聚集，而後自行解散了。」王參壓低聲音道，「文皇帝都不敢攔啊。」
「不對啊。那程勇如今年歲多少？」
「三十五。當時他十六，他父親淹死在樊城了。他便繼了他父親的職，正要跟著去打關羽呢。結果關羽授首，武帝也崩了，他還想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呢。結果被安排到這裡當叢草吏了，你說這好不好笑，哈哈哈哈。」
「那他哪兒來那麼多疤。」
王參啐了一口道：「這個人天天要上戰場搏命，也是賤骨頭。求當兵不得，便肆意打罵屯田客。終於在一天晚上，五個屯田客扛著鋤頭摸到他榻邊，朝著他身上就砍。他受了好幾處傷呢。誰能想到呢，這人晚上跟刀睡一起，所以他立馬拔刀，一個人把五個屯田客全殺了。第二日，他就提著這些屯田客的腦袋到了典農治所。聽說後來去他家中收屍體的時候，發現有的屍體大腿肉被割了，說不定......」
王參指了指他的牙齒，我也不寒而慄。
「典農官可不管是不是暴民，程勇這個酷吏逼得屯田客鋌而走險，害的損失了五個屯田客。典農官把他打得皮開肉綻，貶做屯司馬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啊？殺了這麼多人，廷尉不治他的罪嗎？」
「廷尉？」王參笑道，「典農官要是報到廷尉那裡，這不是典農官治下無能嗎？」
原來如此，想必是典農官內部處理了。
「說起來，這次就不一樣了。賢弟你清楚的，這次汲縣、朝歌縣、共縣，再加上典農四方共剿『黃巾』餘黨，典農官不得不上報了。至於怎麼報嘛，這就不知道了。」
我沒有回話，這次殺了這麼多人，也不知是不是都是「黃巾賊」。比如張羊角的兒子，對於這些老弱婦孺又何必斬盡殺絕呢，只怕要借人頭充作軍功。
「那其他屯司馬呢？我們田司馬怎麼樣？升了什麼職？」
「還升職呢，沒降罪就不錯了。」王參撇了撇嘴，「我問你，你們行商遇到這種賊寇，怎麼不回來報告典農官，或者去報告朝歌縣長？」
見我沉默不言，王參繼續說道：「好在這次你們都負傷了，他又做了嚮導，典農官也不說什麼了。」
我不再理會，撿起一塊爛泥按進木板的孔槽里，再用匕首把它扣出來。將泥塊放在鋸好的木棍端部，用匕首稍微刻出來一個輪廓後便把泥塊扔了，隨後照著刻好的輪廓線去鋸。
「賢弟，我剛才就看見你在忙，你這到底做的什麼？」王參拿起木板看了看，除了四角有凹槽外沒什麼特殊的。
「做一個坐具。家裡就一張榻，吃飯、睡覺、做工都在那上面，實在不方便。」
當時仍是以跪坐為主，席地而坐。當然了，為了避免久坐不適，會配一個叫支踵的坐具。那時已經有了胡床，也就是馬扎，但我做不來，就做個簡單的板凳。
「哦，坐具。挺好，木匠出身的確實手巧，他日也幫阿商做一個。」
「行。」
「對了，崔司馬呢？」我突然想起來那位耳朵中箭的屯司馬。
「也升了稻田守。」王參嘆道，「唉~算來也就咱們的田司馬沒升官了，我看他就不是當官的料啊。」
我把四條木腿安在板子上，舉起錘子使勁敲了敲，這樣就算初步完成了。
「我先試試。」
王參一把拿過來就往屁股下送，我還沒加撐木，所以歪歪斜斜的。
王參使上力氣想要穩住，突然一隻腳從後面踢來，把一根椅子腿踢到了一邊。椅子當場散架，摔了王參一個屁股蹲兒。
「哎呦，誰這麼缺德啊？」王參抬頭向上一看，正是田范。
「是你升官不得的田司馬。」田范掂量著掌中的鞭子冷笑道。
「田司馬，可算回來了。哈哈，他們當稻田守有什麼用，又不是當主簿了。」王參趕緊爬起來，滿臉堆笑道，「田司馬德高望重，又善待我們這些鄉親，我還捨不得田司馬呢。」
「快回家去，都要吃晚飯了。」田范提著王參的衣領便向後扯，王參便趁機溜了。
我趕忙把地上的零件都收拾了，田范便坐至榻上。
「田司馬，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典農官說了什麼？」
田范搖了搖頭，鬆了口氣道:「應該是我們多心了，典農官並沒有多說什麼。」
我長吁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雖然沒升官，但行商的獎賞還是有的。典農賞了你一匹絹，一會兒你去我家中拿。」
「這麼多？」
「你曉得這是什麼。」田范用手指點了點嘴邊。
我猛地點了點頭，有些事就該爛在肚子裡。
「還有，不要學王參，總喜歡打聽事情。」
瞭然，沉默是金，沉默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