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持劍議會和最弱一席
第386章 持劍議會和最弱一席
還有一刻鐘才到下午兩點，康拉德第一個走進持劍議事廳。
廳里只有他一人，六張劍席圍著長桌，中央玻璃櫃內，呂貝克公議劍插在劍座之上。
劍刃熔入過建城者的硬幣，櫃門上的鎖則維持著六大家族最後一點共識：六劍共衛此城，凡有僭越者，餘下五家皆當舉旗共討。
康拉德停在自己的席位後方，看了那把劍很久。
似乎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但一切又都變了。
不變的是六大家族還是四十年前的六個家族，變的是這六個家族的關係。
持劍六席看似平等，席位卻漸漸有了輕重。
艦隊、燃素、工坊、情報和金幣決定誰能踩著鐘聲進門，也決定誰必須提前一刻鐘站在這裡等候。
很不湊巧，呂德里希家族就是六席中最弱的那一個。
他們沒有足以封鎖呂貝克的艦隊，沒有能讓整座城市停轉的燃素儲備，也沒有成片的義體工坊。
呂德里希手裡只有航路，那份生意讓五大家族離不開他們，也讓五大家族始終把他們壓制在剛好無法反抗的位置。
從前，古斯塔夫還能讓這種軟弱顯得危險。
現在，支撐危險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是的，他的父親，古斯塔夫·馮·呂德里希死了。
他死在了家族城堡鐵律塔最深處的密室里。
家族封鎖了死訊，繞過持劍議會的繼承權覆核。
對外，鐵律塔宣稱老家主的義體老化正在維護和修養；對內，效忠古斯塔夫的舊臣早已向康拉德宣誓。
因此，在鐵律塔里，他是第三代家主。
在這張桌上，他仍只是替父親出席會議的繼承人。
這個謊言替呂德里希家族爭取了兩個月，也隨時可能讓整個家族在一天內覆滅。、
而今天這場會議，很可能會把他好不容易爭來的時間再縮短一截。
議事廳外終於傳來腳步聲，正門開啟，威廉·馮·艾森哈特走進大廳。
艾森哈特家擁有呂貝克最大的艦隊、最多的彈藥工坊和裝甲船塢，只要價錢合適，他們可以保護商隊，也可以在第二天接受另一份合同，把昨天的客戶連船帶貨轟進霧潮。
雖然威廉比某些滿口禮貌的人容易計算，但康拉德依舊討厭他，因為一支能夠在三天內吞掉鐵律塔的艦隊，很難讓人產生親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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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將裝甲手套丟在劍席上，先掃過空席，最後看向康拉德。
「又是你替古斯塔夫出席？」
康拉德迎著注視，微微頷首。
「是的，父親仍在休養。」
卡斯帕·馮·施瓦茲緊跟著進門，他解下腰間兩把連發轉輪手槍，並排放在桌面上，還特意讓槍口朝向威廉。
「早上好，老將軍。」
卡斯帕拉開椅子，臉上的笑意讓人想總覺得被算計了。
「您的船昨夜又撞壞了外環棧橋，我猜這次依舊由棧橋向您道歉，是麼？」
威廉瞪了他一眼。
「你再這麼講話，我就讓你親自去向那座棧橋道歉。」
施瓦茲家的高速艦隊依靠劫掠、敏感貨運和空盜保護費發家，卡斯帕習慣先開火，再
將消耗的彈藥列入談判成本。
他那套最快者稱王的道理很受年輕貴族歡迎，尤其受那些活不到還清飛艇貸款那天的年輕人歡迎。
奧古斯特·馮·德拉赫走進來時，手裡帶著兩本帳冊。
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後，他將其中一本推給了前後腳進門的瑪格麗特·克勞澤。
德拉赫家的精煉工廠將燃素粗礦加工成飛艇、義體與浮空核心所需的高標號燃素煤炭和燃素結晶，他們也樂意將燃素借給別人，只要借款人願意接受按期複利。
接過帳冊的瑪格麗特坐在奧古斯特對面，深紅套裝一絲不亂，右手食指上的命軌戒抵著帳冊邊緣。
碩大的深藍寶石嵌在烏銀戒托上，光影不斷變化，一眼便知絕非尋常珠寶。
克勞澤家的主營業務分為消息交易與勞務經濟。
遍布各大空港的信使、酒館線人和靈媒替他們搜集身份關係、債務糾紛、家族秘密與人員去向，再按照時效、可信度和風險分級出售。
勞務承辦處為艦隊、工坊和打撈隊招募領航員、技師、傭兵與勞工，同時承辦契約奴、戰俘和無籍者的估價、擔保、押運及跨港轉讓。
在克勞澤家的帳冊里，每個人都有兩種價格，他掌握的消息值多少，以及他本人值多
少。
埃里希·齊格勒最後抵達。
他剛要落座，動作忽然頓住，機械食指隨即點向椅腳，叫來一旁的書記員。
「左後鉚件偏離基準線兩毫米，會議結束後更換。」
齊格勒家的義體工坊能夠製造呂貝克最好的關節、燃素核心與外骨骼，也能用維修許可把買家鎖在工坊門前，直到對方接受新的報價。
埃里希把人類肉身削減到了幾個必要器官，卻保留了對兩毫米誤差的憤怒，在康拉德看來，這大概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情感生活了。
六位貴族已經到齊落座，只不過還沒到兩點鐘，眾人便開始了保留節目，會議前的「閒聊」。
卡斯帕用手指撥著槍柄，笑著看向眾人。
「聽說了嗎？格賴夫堡計劃獻給鐵父的新道標，拖了一整年還沒找到。昨晚，霍亨費爾家的繼承人拔掉了自己的左臂，他說那條胳膊念了一夜禱詞，還勸他把剩下的血肉也獻出去。」
「念禱詞無法驗證，義體失常屬實。」埃里希坐直身體，機械聲帶發出死板的金屬共鳴。
「我讓人拆了格賴夫堡的三級燃素核心，燃壓充足，齒輪、閥組和傳動軸都沒有故障，可它就是不轉。不萊梅空港和銀鹿堡聽說也有兩例嚴重的義體排斥。」
威廉雙臂抱在胸前，哼了一聲。
「這幾年找到的新道標太少，獻給鐵父的自然也少，祂要是真發了火，先讓幾個人瘋一瘋很公平。」
「甚至有貴族說鐵父將會收回了賜予北德的義體耐受力。」
奧古斯特翻開帳冊，指尖輕輕敲著紙面。
「今早，義體保險已經漲了兩成，高標號燃素也有人囤貨。說到耐受力————」
他抬眼看向康拉德。
「古斯塔夫閣下已經休養很久了，康拉德，我們也該去看看他了吧？」
奧古斯特笑了笑。
「德拉赫家可以派最好的疫醫和機械師，錢由我出，這你總不會也拒絕吧？」
威廉立即接上。
「病區守衛交給艾森哈特。」
卡斯帕也笑著開口。
「我的人也能去，他們最會照顧老人，尤其會照顧咱們這些大貴族家的老人。」
其他幾家也紛紛提出人選，表現出的熱情遠遠超過平日對古斯塔夫的態度。
等他們說完，康拉德才從外套內側取出一沓紙，放在桌上。
「家父目前正在保養負責免疫系統的義體，休息區維持著完全無菌環境，諸位若想進去探望，我當然歡迎。」
他的手指按在那沓紙上，語氣依舊平穩。
「不過，凡是進入者，都要先簽責任書，攜入污染、干擾保養、造成義體損毀，或是引發精神污染擴散，責任由簽字者及其所屬家族承擔。」
霍夫曼早已準備好的五份契約，被書記員依次擺上桌面。
條款寫得十分具體，進入者承擔義體損毀與精神污染風險，所屬家族負責賠償污染外泄造成的停工、人員損失和燃素報廢，賠償額度按照實際損失核算，不設上限。
康拉德的語氣依舊平穩。
「若有人影響到我的父親，將會面臨呂德里希家族的怒火。」
卡斯帕拿起契約讀了半頁，發出短促的笑聲。
「康拉德，你父親不會是已經生病了就等著誰來「傳染」吧？」
康拉德淡淡笑了笑，沒回應。
「願意簽，修養區的門會打開，呂德里希家族十分感謝諸位的關心。
卡斯帕頓了頓，將紙推到了一邊，「那還是讓你父親安靜休養吧。」
其他人也紛紛退縮，畢竟古斯塔夫死沒死跟他們關係也不大，六大家族的格局也不會因為一個繼承人的更替產生什麼影響。
康拉德收回書記員遞迴來的契約，表情看上去有些遺憾，「我會把諸位的關心轉告父親，相信父親修養好後會逐個拜訪各位。」
這時，發條座鐘敲響，持劍會議開始。
在呂貝克，議會的大半時間都用來決定誰該付錢。
秋季拍賣會臨時增聘的書記員、黃銅頂大廳為騰出展場拆裝的隔斷、內城過濾器更換的濾芯、環形甲板磨損後補鋪的防滑鋼板，都要拆成條目落進不同帳冊。
哪段蒸汽管線的檢修算公共維護，哪座重型廊橋的配重校正應由相鄰家族分攤，紙上
每一行末尾往往都跟著數千枚金馬克。
議程進行到空島後續利益分配時更加麻煩。
發現遺蹟只是開頭，測繪需要人手，拖運離不開艦隊和燃素，拆解還要機械、僱工、
倉庫與拍賣渠道。
六家缺一不可，也都覺得自己出力更多，理應從最終收益里再多切一塊。
這些零碎帳目總算告一段落後，瑪格麗特從副官手中接過一隻薄皮箱。
「雜事談完了。」
她打開箱蓋，取出一沓材料，逐份展開。
最上面是三版K—17航路包，分別蓋著春季、夏季與本周的認證鋼印。下面壓著一張空島斷面測繪圖、一份艙壁銘文拓片，以及認證局測繪員的領料單。
瑪格麗特把拓片轉向康拉德。
「先看看這個，眼熟嗎？」
拓片上殘留著兩行鑄印。上面一行已經磨損大半，下面那行還算完整。
【代達羅斯—第七飼育區】
康拉德掃了一眼，一言不發。
「還有航線，這三版航路包分別發布於春季、夏季和本周。」
瑪格麗特舉起圖紙給眾人示意。
「K—17繞飛區一直向東南移動，方向和第七飼育區的漂移記錄完全一致。更巧的是，認證局去年就在給測繪隊發放耐壓繩索、風壓儀和霧區呼吸閥。」
瑪格麗特抬頭看著康拉德。
「所以，第七飼育區只是代達羅斯的一小塊，主體坐標就在你們呂德里希家的手裡，對嗎？」
其他人似乎是同一時間坐直了身體，齊齊看向康拉德。
「把坐標交出來。」掌握了最多艦隊的威廉率先開口。
康拉德點了點頭。
「對，認證局年初的時候發現了代達羅斯主體。」
卡斯帕停下轉槍，挑了挑眉，「這麼痛快？我還以為你會先編個故事。」
康拉德淡淡笑了下，「沒必要。」
「那就更簡單了。」威廉敲了敲桌面，「坐標。」
「可以共享。」康拉德環視眾人，「但這次開發，要由呂德里希家族主持。」
威廉眉毛一擰，一拳砸在桌上。
砰！
玻璃櫃裡的公議劍隨之輕顫。
「憑什麼？你的艦隊最少，重型戰艦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就憑呂德里希家族主持諸位最放心，不是麼？」
康拉德看向卡斯帕。
「讓艾森哈特主持，你會把高速飛艇交給威廉嗎？」
卡斯帕笑了，「當然不會，我怕老將軍用不慣。」
威廉冷冷瞥了一眼。
康拉德繼續說道，「換成施瓦茲主持，艾森哈特也不會讓戰列艦跟在空盜後面。」
「我會先轟掉他的旗艦。」威廉朗聲說著。
「您看。」卡斯帕攤開手，「這不還沒出港呢嗎？」
康拉德轉向另外三人。
「德拉赫掌權，能用燃素配額決定誰先返航；齊格勒掌權，能用維修標準卡住所有備用零件；克勞澤掌權，每個工程師和傭兵都會通過效忠他們換取一份肥差。」
瑪格麗特似乎明白了他想說什麼，接過話頭，「那你呢？」
「我誰也卡不住。」
康拉德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呂德里希沒有燃素儲備，沒有大型工坊，沒有打撈機械，艦隊也不夠。代達羅斯上的東西要靠艾森哈特護航，施瓦茲探路，德拉赫供給燃素，齊格勒拆解，再由克勞澤調來人手。」
他攤開合金手掌。
「少了任何一家，我連一塊艙板都運不回來。由我主持，誰都不必擔心呂德里希獨吞。」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沒有反對。
呂德里希實力最弱，艦隊、燃素、工坊和人手仍握在各家手裡。由康拉德主持，反倒
成了對所有人利益最大的保障。
議案通過。
書記員隨即寫下議案：六家共享代達羅斯外環坐標與首輪入場名額，呂德里希家族主持開發工作，認證局統籌航線與人員調度。
散會後，另外五位家主走得十分匆忙，副官們分別湊到各自家主身邊，附耳聽了幾句，便抱起文件快步離開。
康拉德知道，他們這是去招兵買馬了。
按照剛剛議定的，誰能攫取最大的一份利益，最終還要看哪支隊伍率先找到空島的控制中樞。
正合康拉德的需要。
長廊上，管家霍夫曼湊了過來。
「家主，我們真要交出坐標？」
康拉德點了點頭，「不給連持劍貴族都做不下去了。不過這對我們來講是好事，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霍夫曼頓了下，遲疑著說，「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康拉德眼神里滿是篤定。
「看看我父親吧，六級巨像，竟然被鐵父逼瘋了！我為什麼不做？」
他快步向前走去，「就讓這些貪婪的人當我的階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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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刻鐘才到下午兩點，康拉德第一個走進持劍議事廳。
廳里只有他一人，六張劍席圍著長桌，中央玻璃櫃內，呂貝克公議劍插在劍座之上。
劍刃熔入過建城者的硬幣，櫃門上的鎖則維持著六大家族最後一點共識：六劍共衛此城，凡有僭越者，餘下五家皆當舉旗共討。
康拉德停在自己的席位後方，看了那把劍很久。
似乎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但一切又都變了。
不變的是六大家族還是四十年前的六個家族，變的是這六個家族的關係。
持劍六席看似平等，席位卻漸漸有了輕重。
艦隊、燃素、工坊、情報和金幣決定誰能踩著鐘聲進門，也決定誰必須提前一刻鐘站在這裡等候。
很不湊巧，呂德里希家族就是六席中最弱的那一個。
他們沒有足以封鎖呂貝克的艦隊，沒有能讓整座城市停轉的燃素儲備，也沒有成片的義體工坊。
呂德里希手裡只有航路，那份生意讓五大家族離不開他們，也讓五大家族始終把他們壓制在剛好無法反抗的位置。
從前，古斯塔夫還能讓這種軟弱顯得危險。
現在，支撐危險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是的，他的父親，古斯塔夫·馮·呂德里希死了。
他死在了家族城堡鐵律塔最深處的密室里。
家族封鎖了死訊，繞過持劍議會的繼承權覆核。
對外，鐵律塔宣稱老家主的義體老化正在維護和修養；對內，效忠古斯塔夫的舊臣早已向康拉德宣誓。
因此，在鐵律塔里，他是第三代家主。
在這張桌上，他仍只是替父親出席會議的繼承人。
這個謊言替呂德里希家族爭取了兩個月，也隨時可能讓整個家族在一天內覆滅。、
而今天這場會議，很可能會把他好不容易爭來的時間再縮短一截。
議事廳外終於傳來腳步聲，正門開啟，威廉·馮·艾森哈特走進大廳。
艾森哈特家擁有呂貝克最大的艦隊、最多的彈藥工坊和裝甲船塢，只要價錢合適，他們可以保護商隊，也可以在第二天接受另一份合同，把昨天的客戶連船帶貨轟進霧潮。
雖然威廉比某些滿口禮貌的人容易計算，但康拉德依舊討厭他，因為一支能夠在三天內吞掉鐵律塔的艦隊，很難讓人產生親近感。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人將裝甲手套丟在劍席上，先掃過空席，最後看向康拉德。
「又是你替古斯塔夫出席？」
康拉德迎著注視，微微頷首。
「是的，父親仍在休養。」
卡斯帕·馮·施瓦茲緊跟著進門，他解下腰間兩把連發轉輪手槍，並排放在桌面上，還特意讓槍口朝向威廉。
「早上好，老將軍。」
卡斯帕拉開椅子，臉上的笑意讓人想總覺得被算計了。
「您的船昨夜又撞壞了外環棧橋，我猜這次依舊由棧橋向您道歉，是麼？」
威廉瞪了他一眼。
「你再這麼講話，我就讓你親自去向那座棧橋道歉。」
施瓦茲家的高速艦隊依靠劫掠、敏感貨運和空盜保護費發家，卡斯帕習慣先開火，再
將消耗的彈藥列入談判成本。
他那套最快者稱王的道理很受年輕貴族歡迎，尤其受那些活不到還清飛艇貸款那天的年輕人歡迎。
奧古斯特·馮·德拉赫走進來時，手裡帶著兩本帳冊。
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後，他將其中一本推給了前後腳進門的瑪格麗特·克勞澤。
德拉赫家的精煉工廠將燃素粗礦加工成飛艇、義體與浮空核心所需的高標號燃素煤炭和燃素結晶，他們也樂意將燃素借給別人，只要借款人願意接受按期複利。
接過帳冊的瑪格麗特坐在奧古斯特對面，深紅套裝一絲不亂，右手食指上的命軌戒抵著帳冊邊緣。
碩大的深藍寶石嵌在烏銀戒托上，光影不斷變化，一眼便知絕非尋常珠寶。
克勞澤家的主營業務分為消息交易與勞務經濟。
遍布各大空港的信使、酒館線人和靈媒替他們搜集身份關係、債務糾紛、家族秘密與人員去向，再按照時效、可信度和風險分級出售。
勞務承辦處為艦隊、工坊和打撈隊招募領航員、技師、傭兵與勞工，同時承辦契約奴、戰俘和無籍者的估價、擔保、押運及跨港轉讓。
在克勞澤家的帳冊里，每個人都有兩種價格，他掌握的消息值多少，以及他本人值多
少。
埃里希·齊格勒最後抵達。
他剛要落座，動作忽然頓住，機械食指隨即點向椅腳，叫來一旁的書記員。
「左後鉚件偏離基準線兩毫米，會議結束後更換。」
齊格勒家的義體工坊能夠製造呂貝克最好的關節、燃素核心與外骨骼，也能用維修許可把買家鎖在工坊門前，直到對方接受新的報價。
埃里希把人類肉身削減到了幾個必要器官，卻保留了對兩毫米誤差的憤怒，在康拉德看來，這大概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情感生活了。
六位貴族已經到齊落座，只不過還沒到兩點鐘，眾人便開始了保留節目，會議前的「閒聊」。
卡斯帕用手指撥著槍柄，笑著看向眾人。
「聽說了嗎？格賴夫堡計劃獻給鐵父的新道標，拖了一整年還沒找到。昨晚，霍亨費爾家的繼承人拔掉了自己的左臂，他說那條胳膊念了一夜禱詞，還勸他把剩下的血肉也獻出去。」
「念禱詞無法驗證，義體失常屬實。」埃里希坐直身體，機械聲帶發出死板的金屬共鳴。
「我讓人拆了格賴夫堡的三級燃素核心，燃壓充足，齒輪、閥組和傳動軸都沒有故障，可它就是不轉。不萊梅空港和銀鹿堡聽說也有兩例嚴重的義體排斥。」
威廉雙臂抱在胸前，哼了一聲。
「這幾年找到的新道標太少，獻給鐵父的自然也少，祂要是真發了火，先讓幾個人瘋一瘋很公平。」
「甚至有貴族說鐵父將會收回了賜予北德的義體耐受力。」
奧古斯特翻開帳冊，指尖輕輕敲著紙面。
「今早，義體保險已經漲了兩成，高標號燃素也有人囤貨。說到耐受力————」
他抬眼看向康拉德。
「古斯塔夫閣下已經休養很久了，康拉德，我們也該去看看他了吧？」
奧古斯特笑了笑。
「德拉赫家可以派最好的疫醫和機械師，錢由我出，這你總不會也拒絕吧？」
威廉立即接上。
「病區守衛交給艾森哈特。」
卡斯帕也笑著開口。
「我的人也能去，他們最會照顧老人，尤其會照顧咱們這些大貴族家的老人。」
其他幾家也紛紛提出人選，表現出的熱情遠遠超過平日對古斯塔夫的態度。
等他們說完，康拉德才從外套內側取出一沓紙，放在桌上。
「家父目前正在保養負責免疫系統的義體，休息區維持著完全無菌環境，諸位若想進去探望，我當然歡迎。」
他的手指按在那沓紙上，語氣依舊平穩。
「不過，凡是進入者，都要先簽責任書，攜入污染、干擾保養、造成義體損毀，或是引發精神污染擴散，責任由簽字者及其所屬家族承擔。」
霍夫曼早已準備好的五份契約，被書記員依次擺上桌面。
條款寫得十分具體，進入者承擔義體損毀與精神污染風險，所屬家族負責賠償污染外泄造成的停工、人員損失和燃素報廢，賠償額度按照實際損失核算，不設上限。
康拉德的語氣依舊平穩。
「若有人影響到我的父親，將會面臨呂德里希家族的怒火。」
卡斯帕拿起契約讀了半頁，發出短促的笑聲。
「康拉德，你父親不會是已經生病了就等著誰來「傳染」吧？」
康拉德淡淡笑了笑，沒回應。
「願意簽，修養區的門會打開，呂德里希家族十分感謝諸位的關心。
卡斯帕頓了頓，將紙推到了一邊，「那還是讓你父親安靜休養吧。」
其他人也紛紛退縮，畢竟古斯塔夫死沒死跟他們關係也不大，六大家族的格局也不會因為一個繼承人的更替產生什麼影響。
康拉德收回書記員遞迴來的契約，表情看上去有些遺憾，「我會把諸位的關心轉告父親，相信父親修養好後會逐個拜訪各位。」
這時，發條座鐘敲響，持劍會議開始。
在呂貝克，議會的大半時間都用來決定誰該付錢。
秋季拍賣會臨時增聘的書記員、黃銅頂大廳為騰出展場拆裝的隔斷、內城過濾器更換的濾芯、環形甲板磨損後補鋪的防滑鋼板，都要拆成條目落進不同帳冊。
哪段蒸汽管線的檢修算公共維護，哪座重型廊橋的配重校正應由相鄰家族分攤，紙上
每一行末尾往往都跟著數千枚金馬克。
議程進行到空島後續利益分配時更加麻煩。
發現遺蹟只是開頭，測繪需要人手，拖運離不開艦隊和燃素，拆解還要機械、僱工、
倉庫與拍賣渠道。
六家缺一不可，也都覺得自己出力更多，理應從最終收益里再多切一塊。
這些零碎帳目總算告一段落後，瑪格麗特從副官手中接過一隻薄皮箱。
「雜事談完了。」
她打開箱蓋，取出一沓材料，逐份展開。
最上面是三版K—17航路包，分別蓋著春季、夏季與本周的認證鋼印。下面壓著一張空島斷面測繪圖、一份艙壁銘文拓片，以及認證局測繪員的領料單。
瑪格麗特把拓片轉向康拉德。
「先看看這個，眼熟嗎？」
拓片上殘留著兩行鑄印。上面一行已經磨損大半，下面那行還算完整。
【代達羅斯—第七飼育區】
康拉德掃了一眼，一言不發。
「還有航線，這三版航路包分別發布於春季、夏季和本周。」
瑪格麗特舉起圖紙給眾人示意。
「K—17繞飛區一直向東南移動，方向和第七飼育區的漂移記錄完全一致。更巧的是，認證局去年就在給測繪隊發放耐壓繩索、風壓儀和霧區呼吸閥。」
瑪格麗特抬頭看著康拉德。
「所以，第七飼育區只是代達羅斯的一小塊，主體坐標就在你們呂德里希家的手裡，對嗎？」
其他人似乎是同一時間坐直了身體，齊齊看向康拉德。
「把坐標交出來。」掌握了最多艦隊的威廉率先開口。
康拉德點了點頭。
「對，認證局年初的時候發現了代達羅斯主體。」
卡斯帕停下轉槍，挑了挑眉，「這麼痛快？我還以為你會先編個故事。」
康拉德淡淡笑了下，「沒必要。」
「那就更簡單了。」威廉敲了敲桌面，「坐標。」
「可以共享。」康拉德環視眾人，「但這次開發，要由呂德里希家族主持。」
威廉眉毛一擰，一拳砸在桌上。
砰！
玻璃櫃裡的公議劍隨之輕顫。
「憑什麼？你的艦隊最少，重型戰艦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就憑呂德里希家族主持諸位最放心，不是麼？」
康拉德看向卡斯帕。
「讓艾森哈特主持，你會把高速飛艇交給威廉嗎？」
卡斯帕笑了，「當然不會，我怕老將軍用不慣。」
威廉冷冷瞥了一眼。
康拉德繼續說道，「換成施瓦茲主持，艾森哈特也不會讓戰列艦跟在空盜後面。」
「我會先轟掉他的旗艦。」威廉朗聲說著。
「您看。」卡斯帕攤開手，「這不還沒出港呢嗎？」
康拉德轉向另外三人。
「德拉赫掌權，能用燃素配額決定誰先返航；齊格勒掌權，能用維修標準卡住所有備用零件；克勞澤掌權，每個工程師和傭兵都會通過效忠他們換取一份肥差。」
瑪格麗特似乎明白了他想說什麼，接過話頭，「那你呢？」
「我誰也卡不住。」
康拉德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呂德里希沒有燃素儲備，沒有大型工坊，沒有打撈機械，艦隊也不夠。代達羅斯上的東西要靠艾森哈特護航，施瓦茲探路，德拉赫供給燃素，齊格勒拆解，再由克勞澤調來人手。」
他攤開合金手掌。
「少了任何一家，我連一塊艙板都運不回來。由我主持，誰都不必擔心呂德里希獨吞。」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沒有反對。
呂德里希實力最弱，艦隊、燃素、工坊和人手仍握在各家手裡。由康拉德主持，反倒
成了對所有人利益最大的保障。
議案通過。
書記員隨即寫下議案：六家共享代達羅斯外環坐標與首輪入場名額，呂德里希家族主持開發工作，認證局統籌航線與人員調度。
散會後，另外五位家主走得十分匆忙，副官們分別湊到各自家主身邊，附耳聽了幾句，便抱起文件快步離開。
康拉德知道，他們這是去招兵買馬了。
按照剛剛議定的，誰能攫取最大的一份利益，最終還要看哪支隊伍率先找到空島的控制中樞。
正合康拉德的需要。
長廊上，管家霍夫曼湊了過來。
「家主，我們真要交出坐標？」
康拉德點了點頭，「不給連持劍貴族都做不下去了。不過這對我們來講是好事，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霍夫曼頓了下，遲疑著說，「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康拉德眼神里滿是篤定。
「看看我父親吧，六級巨像，竟然被鐵父逼瘋了！我為什麼不做？」
他快步向前走去，「就讓這些貪婪的人當我的階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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